《不堪绘》冷隽

22、第二十二章 剥离（6） 这种进退维

　　清晨这幕，让程羿安清晰意识到，兄弟俩继续赖在姨母家属实不便。他将搬家提上了日程。

　　暑假伊始，两人在满屋的编织袋中忙了一天。

　　新找的两室一厅虽不宽敞，好在离李秀香家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脚程。

　　与哥相处的时间越久，程依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在程羿安面前拼命维系着正常的假象，但越是刻意，越是难以自控。

　　到最后，他只能尽可能地躲避所有接触，无论是言语还是身体。

　　搬到新的房子，程羿安终于有条件，落实了分床睡的计划。

　　程依本该松口气，可没想到独自躺在床上，反而难以入眠。分开的第一晚，他竟生生熬到了天亮。

　　次日，他顶着黑眼圈出现在程羿安面前，倒是换来了令他又爱又恨的关心和照料。

　　至此，程羿安不再提分开睡。他每晚固定睡在次卧，若程依半夜抱着被子溜进来，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进退维谷的拉扯逐渐发酵成一种如影随形的恐惧，程依甚至开始设想和哥坦白后最坏的情况。

　　正值六月，苏城进入了连绵的梅雨季，空气粘稠晦暗。焦虑与惶恐如同墙上滋生的霉斑，在明暗交界的缝隙里无声蔓延，难见天日。

　　当然，也可能只是程依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程羿安只感觉弟弟变得古怪，有时一觉醒来，这孩子还像小时候那样紧紧贴着自己，黏人得不行；有时又刻意保持距离，碰都不让碰。

　　以前为了省水，兄弟俩常挤在一起洗澡，现在他洗澡时偶尔被弟弟撞见，叫人进来的话音还没出口，程依就“哐”地一声甩上了门。

　　有天晚上应酬喝多了酒，程羿安迷迷糊糊走进卧室倒头就睡。隔天醒来，他才发现走错了屋子，弟弟在沙发上睡了一晚，而自己身上盖着程依的被子，被角还被掖得严严实实。

　　“我睡觉打呼噜吗？”程羿安倚在厨房门边，真诚发问。

　　程依目不斜视地切菜：“没有。”

　　“那是我睡觉不老实踢着你了？”

　　“没有。”手腕利落一翻，切好的葱花完美落入锅里。

　　程羿安真的困惑了：“那你躲我干什么？”

　　手腕再次一翻……失误了，几片菜叶被抖到了灶台边，程依状似不经意般挪了挪锅：“……没有。”

　　如何与别扭的青春期少年相处，程羿安真没经验，不过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总会有人知道答案。

　　问完程依的当天，他就找了家网吧，交钱上机，伴随着周围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登入了一个人气颇高的BBS论坛。

　　他其实极少上网，对网络仅有的认知还停留在此前公司工作人员的演示，以及后来在剧组时，许曦月教他的那点零散碎片。

　　靠着这些捉襟见肘的记忆，程羿安敲下标题，发出了生平第一个求助帖。

　　【求助】家里有个青春期的弟弟，突然开始躲着我，怎么回事？

　　楼主（程不安）：我有个朋友，家里有个比他小九岁的弟弟。小的时候很黏我朋友，可现在十五六岁了，反而开始躲着他，碰都不让碰。现在的青春期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过了十几分钟，刷新页面，帖子里多出两条回复。

　　1楼（忍隽不禁）：沙发！LZ你想多了吧。我弟现在二十四了，还是非常黏我。你朋友是不是哪里惹到小男生了？去买点好吃的哄哄吧，O(∩_∩)O~

　　2楼（英隽潇洒）：板凳。楼主有没有想过，你弟就是单纯讨厌你。都十六岁了还管这管那的，代沟懂不懂？控制欲这么强很招人烦的，鉴定完毕。

　　……滚蛋。程羿安眉头紧锁，握着鼠标用力点下了屏幕右上角的红叉。

　　胡言乱语，网络这地方，迟早要害死人。

　　原本两周的假期刚结束，程羿安就跟公司提出要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不语，于是他的假期一延再延，直到七月中旬，王家强才松了口。

　　“依依，我有两件衣服找不着了，搬家时没拿上吗？”程羿安钻进衣柜翻了半天，始终没瞧见那件白T和牛仔衬衫。

　　他正想再描述得详细点，程依的声音从厕所里遥遥传出来：“在我这里。”

　　“你穿得下？”程羿安有些意外，小时候给程依喝的那些牛奶像是起了后劲，程依这两年长得飞快，加上长期练跆拳道，肩膀宽阔、肌肉紧实，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塞进他旧衣服的样子。

　　下意识问完，程羿安又觉出几分不妥，像在质疑弟弟，急忙补充：“那些衣服都旧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不用，”程依从厕所探出头，“就做饭时偶尔穿穿。”

　　明日就要走了，一件衣服叠了快有五分钟，程羿安蹲在行李箱前，忽然唤道：“依依。”

　　“嗯？”程依的声音闷闷的。

　　“今晚还睡一起吗？”他盯着箱子的拉链，说不清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好像有回答，又好像只有水管发出的嗡鸣声。程羿安维持着蹲姿，偏头望向厕所，门内的水流声响了很久才停。

　　哥一离了家，程依就回校住宿，放假也申请了留校。程羿安不在家，他住哪里都一样。

　　女生的表白他照旧拒绝，加上之前程羿安常来接他，那副出众的相貌往校门口一站，引得不少人侧目。

　　谣言如同水底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待传到程依耳朵里时，早已爬满河床。

　　小孩的恶意纯粹又离谱，毫无缘由；青少年的恶意则更为狠毒，莫名其妙。

　　“程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蒋扬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程依低头敲着字没搭话。离得远了，很多心思反而能藏得住了。

　　他最近兼职赚了点钱，短信便发得勤了。他反复斟酌措辞，希望那些文字能替他摸一摸手机那端的人。

　　——【哥，伤口怎么样了？】

　　纠结半晌，只发了七个字。程依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听到了。”

　　“你不会在想清者自清吧？”蒋扬讥讽道。

　　首先，他并不清白；其次，谣言说的都是事实。

　　“有人存心搞我，怎么清？”程依转着手机，懒洋洋地抬眼瞥他，“我今天澄清一个，明天就会冒出新的。只要我还在学校，这事就没完。”

　　“叮”的一声，程依瞬间没了闲聊的心情，迅速按开手机，是程羿安的消息：【早好了。在学校别太累，少熬夜，早点睡。】

　　蒋扬看着这人噼里啪啦按了一堆字，又删掉。过了十分钟，终于发出去了。

　　——【好，哥你也是。晚安。】

　　“啧，瞧你这小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谈恋爱呢。”他撇撇嘴，随口调侃。

　　原本安静坐着的人猛地抬头，凌厉的眼神望过来，吓得他往后缩了缩脖子，程依冷着脸淡淡道：“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我……”蒋扬自知失言，举手投降，“我错了。”

　　“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勾搭小姑娘，说，错哪儿了？”彭飞坐在课桌上，和王浩玩起了角色扮演。

　　王浩捏着嗓子，娇嗔地往他身上靠：“干爹我错了嘛，我以后再也不理她们了，只专心伺候你一个……”

　　“什么玩意儿！”听明白的蒋扬当即气得站起来，想和他们理论，却被前桌拦下。

　　程依面色平静，仿佛被恶俗丑化的不是自己：“没必要，狗咬你一口，你难道还要咬回去？”

　　“有人就是脸皮厚，自己做那些恶心事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教的。”彭飞嗤笑着跟身边人阴阳怪气，“没家教的——草！”

　　蒋扬伸手与飘起的衣角堪堪错过。等他冲到讲台前，彭飞已经被程依干脆利落的两记重拳砸懵了。

　　程依宽肩长腿，爆发力极强。面对身高相仿的彭飞，他一记狠厉的扫踢直接将人踹弯了腰，紧接着反扭住对方的胳膊死死掼在桌上，完全是单方面的暴力碾压。

　　帅气、冷淡、疏离、神秘，这是程依给技校所有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哪怕相处久了，蒋扬仍摸不透这小子的心思。

　　就比如现在——程依手指插进彭飞的头发里，拽着他的脑袋直直往黑板上砸。

　　原本以为程依只是装装样子的蒋扬率先慌了，本来想帮忙的王浩见到满脸鲜血的彭飞，也吓得呆在原地。

　　“我草，程依！你先停手！”蒋扬回过神，冲上去环抱住程依的腰，却根本拖不动他。他只能一边拼命往回拽，一边冲台下吓傻的同学大吼：“去叫人啊！”

　　老师和保安相继赶到。在漫天的惊呼与劝阻声中，程依终于停了手。他单膝压着彭飞，凑近对方耳边，眼中满是森寒：“你该庆幸，杀人犯法。”

　　程依刚站起身，就被两个一脸严肃的保安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推搡着往外赶。

　　“程依。”彭飞突然在背后喊他。

　　程依下意识回头，眼前一道银光闪过，伴随着彭飞破了音的怒吼：“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