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绘》冷隽

20、第二十章 剥离（4） 这样一张漂

　　程依一开始是走，后来脚步快得几乎在跑，来到程羿安面前时呼吸都乱了：“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程羿安扬手拍掉程依袖子上沾的灰，温声道，“见你不在家，想着来接你。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了。”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迈步：“回家吧。”

　　“等等，”程依面色突变，他抬手摸向程羿安颈侧的纱布，却在碰到前蓦地顿住，“怎么弄的？”

　　“哦，没事。”被发现的程羿安神情平静，他拨开程依的手，解开脑后半扎的狼尾，将发丝往前捋了捋，堪堪遮住那块不大不小的纱布，“拍戏不小心碰了下。”

　　程依站着不动，皱眉唤他：“哥。”微微拖长的尾音，像心疼，又像威胁。

　　又是这种眼神。程羿安被盯得心虚，他轻咳一声避开弟弟的视线：“好啦，我下次注意。”

　　见程依仍旧定在原地，程羿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后者总算臭着脸跟他走了。

　　走出不远，程依忽然出声：“家里剃须刀片用完了。”

　　程羿安随手指了指右侧：“那条巷子拐角有个小卖铺。”

　　“哥，你经常来这里？”程依抬起的脚顿在半空。

　　程羿安缓缓眨了眨眼，语气略显迟疑：“……偶尔路过。”

　　放屁。这条路位于家的西北方，再往北半公里就是他读过的中心小学，而程羿安当年的学校全在西南面。

　　程依盯着程羿安的侧脸，脑中无数细碎的线头在这一刻神奇地交汇，他眯起眼笑了：“那家店在我初二那年就关了，现在是理发店。”

　　程羿安毫不怀疑，当即停下脚步，指向另一条小路：“那走这边，我记得前面也有个商店。”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身边的人发出一声轻笑。他看过去，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哥，记性真好。”

　　两人拎着刀片回了家。程羿安率先进门，程依不慌不忙地换鞋：“昨天包的馄饨还剩几个，哥，晚饭吃馄饨行吗？”

　　“都行。”程羿安从卧室取了衣服钻进浴室，正要关门，一只手死死把住了门框。

　　察觉到彼此力量悬殊，程羿安放弃了抵抗，任由程依挤进狭小的空间。两人几乎脚尖抵着脚尖，程羿安不自在地偏头，程依顺势抬手想看他的伤：“我看看……”

　　“小伤，都结痂了。”程羿安反手扣住弟弟的手腕，使了股巧劲将人推了出去。

　　程依不放心地叮嘱：“伤口别沾水，泡掉了痂会留疤的。”

　　“晓得了，和阿婆学得这么啰嗦，女孩子不喜欢哦。”

　　程依眸色一暗，程羿安不知道，他心虚时，说话就会不自觉带上苏城口音。

　　他还想问，被一句话定在原地：“依依，我饿了。”

　　目送弟弟走进厨房，程羿安关上门，半勾的嘴角沉了下去。

　　他对着镜子撕掉颈侧的纱布，三个月了，痂早掉了，留下一条暗红的疤。大拇指长短，如一条贪婪的红虫横亘在白皙的脖颈上。

　　程羿安抚上那处凸起，增生的组织硌得他指腹隐隐发烫，连带那晚的记忆也跟着烧了起来。

　　得知被选为男二时，程羿安头一回震惊得没控制好表情。戏份重意味着钱多，所以当王家强让他陪资方吃顿饭时，他丝毫没觉出不对。

　　然而到了包厢，程羿安才发现资方只来了制片人林正建。男人大腹便便地陷在椅背里，满脸横肉挤出个笑：“小程来了，来，坐我旁边。”

　　对方的神态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说不明白，程羿安见过太多黑暗，那种对危险的感知仿佛刻在骨子里。

　　他不能不顾后果地转身就走，便勉强陪着笑挑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林总好。”

　　见他坐得远，林正建也不恼，转动圆桌将一杯水停在他面前：“今天热，喝点水。”

　　程羿安垂着眼没动。林正建正想继续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谢谢林总。”

　　林正建脸上笑意渐浓：“小程啊，你认识许曦月吧？曦月是个明白姑娘，你看她现在，片约都排到了明年。我刚干这行时，孟辉还上赶着给我敬酒呢。你跟了我，保你比她红。”

　　他隔着桌肆无忌惮地打量程羿安，这人平时不说话冷冷的，一开口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羽毛似地往人心尖上撩。

　　平日待人礼貌疏离，偏生了张精致艳丽的脸，眼波流转，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无声的勾引。

　　这样一张漂亮脸蛋，若是在身下面色潮红地流泪挣扎，该是怎样的绝色风情啊。

　　程羿安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料到今天会难办，没料到这么恶心。这个世界的黑暗，总是不断刷新他的认知。

　　“林总，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他放在桌下的双手掐在一起，指节泛白，“我就是个普通人，有戏就拍，没戏就走走穴，没想着大红大紫。”

　　林正建渐渐收了笑，他站起身：“我知道你背后有公司，但小程，这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走到程羿安跟前，一手抚住椅背，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我这人就图个新鲜，你也别担心。以后就算分开了，你有难处，我能帮肯定帮。”

　　他的手顺着肩膀向上，将要碰到程羿安的脸，程羿安猛地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多谢林总好意，我心领了。”

　　见他油盐不进，林正建索性不装了：“给脸不要是吧？在这圈子里混，跟我装什么清高？”

　　他边说边向程羿安逼近，就在他即将抓到人时，面前的人忽然露出一个笑。

　　极艳，也极冷，林正建被晃得愣了神。

　　就是这一刻，程羿安突然侧身捞过桌上的红酒瓶，攥着瓶口朝着桌沿猛砸下去。

　　“啪！”红酒溅了一地，几滴紫红落在他的手臂上，衬得人更加艳丽。

　　“你……”林正建没料到这人是个疯子，一时拿不准他的心思，停住脚步没敢向前。

　　程羿安带着笑，抓着锋利的瓶颈直指林正建的面门。林正建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正要发狠，程羿安却手腕一转，将尖锐的玻璃刺抵上自己的侧颈。

　　“今天是我不懂事，给您赔个不是。”他指尖用力，皮肤瞬间被划出一道红痕。

　　程羿安面不改色：“您看，这样行吗？”

　　“这点小伤，吓唬谁呢？”林正建冷笑，他压低嗓音，粗粝的声音听得人后脊发凉，“你就算晕在床上，我也一样能睡了你。”

　　“林总若是在等药效发作，恐怕要失望了。”程羿安也笑了，他持续用力，任由温热的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酒店监控拍下我们先后进房，我要是死在这，您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林正建看着他狠绝的眼神，心底莫名有些发毛，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酒后失态，误伤了自己，与林总无关。”程羿安咬紧牙关，举着玻璃的手微微发抖，因为生理性的恐惧，也因为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能死，依依……程依还在家里等他。

　　他要回家。

　　程羿安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赔礼，林总，还望您高抬贵手。”

　　话罢，他握着玻璃瓶的手猛地一压，伤口被生生豁开，鲜血很快洇湿了领口，在白衬衫上红得扎眼。

　　林正建终究怕惹上人命，暗骂一声晦气，推门而去。

　　结果不出所料，程羿安被踢出了剧组。王家强知道后把他叫进办公室，目光扫过他的脖子，没说什么，只丢给他一堆站台走穴的活。钱少又累还丢面子，一般演员都不愿意干。

　　程羿安毫无怨言地接下，全国到处跑，连轴转了三个月。直到六月初，他给王家强打去电话，请两周的假。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答应了。

　　晚饭吃了多久，程依就盯了程羿安多久。瞪回去、敲桌子、言语警告全都没了用，直到用冷水洗完脸，程羿安撑着洗脸盆望向镜子，仍觉得脸上热得厉害。

　　他在厕所磨蹭了半天，才拖拖拉拉地回了卧室。一进门，他下意识皱起眉，这孩子又不好好盖被子。

　　程依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毛巾被只盖到大腿根，背心卷到了胸口，肚子毫无遮拦地露在外面。

　　“小心着凉。”程羿安拽起被子给他盖好，顺势坐在床边擦头发，“在学校还开心吗？”

　　口吻好像在问三岁小孩，程依睁开眼：“哥，你怎么不问我成绩怎么样？”

　　“我要是在乎你成绩，去年就该把你绑到椅子上，逼你考普高了。”

　　床上的人顿时笑出了声，他歪头枕上程羿安的腿，声音黏糊糊的：“那谢谢哥，没有绑我。”

　　油嘴滑舌。程羿安放下毛巾，摸了把腿上的寸头，短短的发茬挠得手心痒痒的。他也笑了，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睡前闲聊：“每天放学都会去公园吗？”

　　“不一定。”程依用脑袋蹭蹭他的衣角，“今天放学早，顺道去逛逛。”

　　“这样啊。”程羿安随意揉着弟弟的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意犹未尽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不早了，睡觉吧。”

　　关灯上床，安静了片刻，程依忽然坐起身往外爬。

　　“去哪儿？”程羿安攥住撑在他身侧的手腕。

　　哥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清亮的光，程依不自在地偏过头：“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关燃气。”

　　“我关了，门窗也锁了。”程羿安松了力气，把弟弟推回床内侧，隔着被子拍了拍，“安心睡。”

　　程依不着痕迹地往床里侧挪了挪，指腹悄悄摩挲着微微发烫的手腕，只觉得脉搏在黑暗中跳得有些乱。

　　“程依，放学组团去网吧啊。”趁老师不注意，韩敏偷偷凑过来。

　　“不了，我要回家。”程依手上动作没停，画好眼妆，才满意地放下眼线笔，“这两周我都不住宿舍了。”

　　程羿安回来了，程依的心便跟着飞回了家，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地骑上车往家赶。

　　每每路过那个公园，他都会放慢速度，运气好时，能撞见赶来接他的程羿安。

　　程羿安便会坐上自行车后座，揽着程依的腰，两人晃晃悠悠，伴着夕阳一起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