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绘》冷隽

19、第十九章 剥离（3） 画到最后，

　　“没什么好怕的。”程羿安从威亚上下来，含着笑跟镜头打招呼，“小时候我爸经常跟我玩举高高，捏着胳膊将我举过头顶。这么算来，我从小就吊过威亚了。”

　　一句话逗得工作人员都笑了。他弯着嘴角，边和采访记者闲聊边解腰间的锁扣，还顺手扶了一把差点被树根绊倒的记者。

　　摄影机挪走的瞬间，他脸上的笑便消失了。程羿安低头往厕所走，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程依发来的短信越来越短，他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

　　于是，每周三次的通话中，程羿安变成更主动的那个。电话里没听出什么异常，程羿安只当弟弟是到了青春期，自己当年虽没这般别扭，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逼得太紧。

　　这一年程依生日，他依旧没能赶回去，礼物仍是托王雅彤捎回去的——一件军绿色的薄棉风衣。

　　“收到了吗？”

　　对面乱哄哄的，程依听出哥还在片场忙，便没多说什么：“收到了，很好看。不过，里面穿背心看起来有点怪。”

　　“不能搭背心，”程羿安话中带笑，背景里的嘈杂声小了些，他貌似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你去衣柜里找件我的衬衫，纯色的或者带竖条纹的都行，搭在里面。”

　　过了几分钟，程依的声音再度响起，听起来闷闷的：“找到件白底蓝条纹的。”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少年略带惊喜的轻叹：“好看哎，哥。”

　　“喜欢就行，你那些小孩衣服该换换了。”说到这儿，程羿安顿了顿，似是有人喊他，几秒后，程羿安语速略快地继续说，“我这还有事，先挂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有人敲门问清楚再开，睡前关好燃气，还有——”

　　“哥，我十六了。”

　　听着电话那边弟弟无奈地拖长语调，程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程依长大了，理智在催他放手，指尖却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仿佛只要一松手，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电话里寂静了几秒，再开口时，他的语调已经恢复了毫无破绽的温柔：“知道了。依依，生日快乐。”

　　二月初，程羿安终于忙完回了趟苏城，然而没等到除夕，他又被王家强一个电话召去东阳。

　　离开那天，程依拎着行李箱，一言不发地送他到巷口。

　　眼见弟弟脑袋越来越低，程羿安心里发酸，正想安慰他，一抬手才发现少年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他悻悻地收回手。

　　“依依，对不——”

　　“这个箱子太小了，哥，”程依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转过头，眼神清亮，“装不下我。”

　　当年程羿安第一次离家拍《一一》前，带程依去了趟商场。那时他跟弟弟开玩笑，说要买个特大号的箱子，这样就能把依依装进去一起带走。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程依还记得。

　　程羿安愣了几秒，而后失笑道：“八年前就装不下了。”

　　“是啊，所以……”程依微微弯腰，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直至视线与程羿安持平，才继续说，“哥，不用道歉。”

　　趁着程羿安失神，程依利落地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回身拉开车门。

　　“哥，一路平安。”

　　十七号除夕夜，剧组宣布休息半小时，让他们跟家里打个电话。

　　冯果果已经兴高采烈地跑远去给女朋友拨号了。

　　剧组里人不少，大家三三两两散开，都在盯着自己手机。程羿安攥着小灵通往山坡上走，直到来到一片地势平坦的高地，才停下脚步。

　　东阳的除夕夜烟火升腾，漫天烟花将漆黑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昼。程羿安站在树下，身后是连绵山脉与零星灯火，空中炸开的烟花照亮了他的轮廓。

　　李潇阳寻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美得让人不愿惊扰。

　　听到脚步声，程羿安转头望过来，她才继续走近，在他身边站定：“程哥喜欢烟花？”

　　“还好。”程羿安其实不是喜欢烟花，在他心里，烟花是新年的代名词。

　　他喜欢的是新年本身。父母还在时，无论多忙，除夕夜一家三口总会守在一起。

　　过年意味着团圆，意味着离家的人终会归家。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差两分钟就零点了，程依明明在家却没动静，难道还在闹别扭？

　　正当程羿安按亮屏幕准备拨号时，一旁的李潇阳开口了：“程哥给家里打过——”

　　“叮铃铃，叮铃铃——”骤然响起的铃声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并不显眼，程羿安仍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瞬间顾不得寒暄，丢下一句“家里人电话，失陪”，便转身大步往空旷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就迫不及待地接起，熟悉的嗓音刺破黑夜，清晰地传进耳中：“哥，新年快乐。”

　　“程依，新年快乐。”

　　听到韩敏的祝福，程依淡淡应了声：“嗯，你也。”女生在他旁边坐下，视线却一直落在远处。程依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果然，还是在看彭飞。

　　“你喜欢他什么？”

　　“啊？”被戳穿的韩敏愣了一下，随即大方承认，“长得好看。”

　　好看？彭飞吗？程依有些无语：“只是好看？”

　　“长得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啊？这没什么不对吧。”女生洒脱地灌了一口啤酒，目光始终追着那个身影。半晌，她才轻声接了一句：“而且，他是第一个发现我没钱吃早饭的人。”

　　韩敏同王雅彤一样是留守儿童，可惜她没有李秀香那样好的阿婆。

　　程依本想笑，嘴角扯到一半似是想到什么，笑意淡了：“就因为这种小事？”

　　“小事？”韩敏回过头，一脸认真，“人生不就是由这无数件小事组成的吗？”

　　当小事积攒得足够多，当一个人愿意将最紧缺的时间和金钱都花在她身上，她愿意将其称之为爱。

　　她们还小，不懂最美的事物往往都是虚假的，所谓的爱也是。

　　寒假结束，上午的一个课间，彭飞和王浩不知在嘀咕什么，眼神时不时往韩敏身上瞟，笑声粘腻又下流。

　　两人推来搡去，嘴里不干不净：“你老婆。”

　　“你老婆。”

　　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在教室里格外刺耳。韩敏低头整理着化妆包，脊背僵直，耳根烧得通红。

　　彭飞揽过王浩，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没摸过吧？我跟你说，她那——”

　　“砰！”

　　一个篮球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书桌上，吓得彭飞尖叫出声。

　　眼前一暗，程依走过来，单手扣住篮球，面无表情道：“手滑。”

　　彭飞惊魂未定地看了他几眼，没敢发作。等程依转过身，王浩不依不饶地追问：“接着说啊。”

　　“她——”

　　“砰！”篮球第二次分毫不差地砸在他眼皮底下。彭飞彻底爆了，拍案而起：“草，程依！你故意的！”

　　程依回头冷冷地乜他一眼：“臭。”

　　“什么？”

　　“你嘴巴很臭。”程依指尖转着一把细长的化妆刷，神色平淡。

　　“草，你想打架？”

　　程依扯了扯嘴角，缓缓站起身，他越过半个教室看过来，眼神极冷：“在这，还是出去？”少年单薄的背心下，肌肉线条微微耸动。

　　王浩很有自知之明，他咽了口唾沫，偷偷拽住彭飞的衣角：“算、算了，犯不着和他计较。”

　　这场冲突最后在对方的噤声中不了了之。

　　白日的躁郁积在心底，放学后，程依心不在焉地逛到了家附近的公园。

　　他有时放学早，会带上画本来这里写生。说是写生，其实对着人来人往，脑子里全是一个人。这个人的嘴巴像，但不够薄；那个人的鼻子像，但鼻尖不够精致……

　　画到最后，纸上拼凑出的，始终只有一个程羿安。

　　他叼着香烟糖，正想寻个合适的位置，不远处的嘈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四五个小孩围着一个女孩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丑八怪！”

　　“哈哈哈，躲什么？你也知道自己长得丑吧。”

　　“好恶心，离我远点！”

　　女孩捂脸的手被强行扯掉，程依看清她太阳穴附近的红色胎记。暗红的一块，边缘散开止于左眼，在小小的脸上分外扎眼。

　　“回家了，小宝！”有大人在远处招呼，小孩们一哄而散。

　　人群散去，女孩抹掉眼泪，弯腰捡起地上的梅花。花瓣在刚才的推搡中被踩烂了大半，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程依朝她走近几步，忽又停住，咬碎了嘴里叼的糖，才重新迈开步子。

　　女孩正对着“死去”的花掉眼泪，头顶忽然传来一句：“喜欢花？”

　　她怯生生地抬头，一个五官硬朗、神情散漫的哥哥冷冷地杵在面前。

　　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哥哥给她一种很远的感觉。女孩有点害怕，却仍礼貌地回答：“喜欢。”

　　“我可以给你画一个，”程依把包直接放在地上，隔空指了指女孩眼角的胎记，“画在这里。”

　　他打开化妆包，将工具一一摆开，掏出手机给她看自己过往的作业。等女孩的表情从迟疑转为新奇，他才轻声问：“可以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程依拿起化妆刷，蘸取颜色。他轻轻托住女孩的脸，下笔极轻。笔刷划过的皮肤痒痒的，女孩不自觉眯起眼睛。

　　几分钟后，程依撤回手：“好了。”

　　他举起镜子：“喜欢吗？”

　　胎记作为花的主体，不规则的边缘被巧妙勾勒成花瓣。程依在眼尾加了几笔黄白做花蕊，随着眨眼的动作时隐时现，鲜活又灵动。

　　“嗯，很漂亮！”女孩惊喜地点头，眼睛都从镜子上移不开了，“谢谢哥哥。”

　　程依低头收拾背包，提醒道：“晚上睡觉前记得洗掉。”

　　“要洗掉？”女孩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这是颜料，不能一直留在脸上。”察觉到她的不舍，程依伸出手，指尖在胎记上轻轻一点，“但你现在知道了，这里也可以开花。”

　　女孩定定地望着他，似是在思考，安静几秒后喃喃道：“那他们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他们瞎。”程依下意识应道，一抬眼迎上女孩震惊的眼神，他在心底暗骂一声，说话又没过脑子。

　　他迅速回忆起程羿安平时的语气，尝试找补：“因为……”

　　因为他们没有发现美的眼睛。如果哥在，大概会这么说。

　　但……程依舔了舔后槽牙，草，完全说不出口。

　　大抵是他的纠结太过明显，女孩抿嘴笑了，主动递了台阶：“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不客气。”程依背起包，拍拍她的肩膀，“回家注意安全。”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余光扫见一旁，瞳孔一震，猛地转身冲向公园角落。

　　程羿安站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