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新生（1） “我要带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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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7日晚，民警徐聪接到一个特殊的报警电话。
铃声响起时，她正要和同事去吃晚饭，听到铃声，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毫不意外地转身，边往回走边冲门外的同事挥了下手：“帮我带份面。”
急促的铃声一下下仿佛打在她的心脏上，徐聪莫名心慌，离桌子还有几步，忙不迭伸手捞起电话：“你好，孚门派出所。”
“警察阿姨好，我要报警。”
稚嫩的童声顺着听筒刺进耳朵，徐聪抓过一旁的纸笔，放柔声音：“弟弟别慌，慢慢讲，发生什么事了？”
她听着男孩逻辑清晰的表述，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空白的纸张逐渐被黑色的字迹填满，徐聪问：“打过120了吗？”
“打过了。”
徐聪停下笔，余光扫到同事王阳拎着面走进来，她一边招手一边安抚道：“好，弟弟别怕，你乖乖待在家里，我们马上就到。”
两人带着开锁师傅到达小区门口时与救护车打了个照面，徐聪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正想敲门，忽然瞥见几丝光通过虚掩的门缝落在脚边，她和王阳对视一眼，纷纷放轻脚步、掏出警棍。
“你好，有人吗？”徐聪推门走进屋子，灯光昏暗，可她依旧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男孩。
男孩倚着木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腿侧，警惕地看着她们。在看清徐聪身上的警服后，男孩倏地瞪大眼睛，侧身露出完整的门板：“我妈妈在里面！”
徐聪示意开锁师傅上前开门，自己则收起警棍走过去蹲下，轻轻握住男孩纤细的手臂：“妈妈需要去医院做检查，你跟着警察阿姨一起去吧？”她边说边将男孩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安全起见，还是拉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比较稳妥……
等等，他手里拿着的是——徐聪瞳孔一缩，下意识抚上腰间的警棍。
男孩倒是一脸坦然，他松开手，水果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门锁被撬开了，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很快有位护士走出来冲徐聪摇摇头。于是在男孩准备进屋时，徐聪揽住他的肩膀，挡住他望向卧室的视线。
身边人来人往，男孩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沉默几秒突然发问：“我们要在医院待多久？”
这孩子太过聪慧了，徐聪心绪复杂地摩挲着男孩的后脑勺，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餐桌上的饭菜还未收拾，摆放着几副碗筷，厕所门紧闭灯却开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映在磨砂玻璃上。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么大的事不是一个小孩能承担的：“爸爸在哪里上班？”
“不在了。”男孩抬起头，“爸爸去世了。”
面对男孩直勾勾的注视，徐聪想立即转身逃离这个房子。男孩似乎并不在乎她失礼的沉默，医护人员已经离开前往医院了，男孩后退几步离开徐聪的怀抱。
他看了眼门口的王阳，又将目光转回徐聪脸上：“我要带弟弟一起走。”
弟弟？徐聪有些疑惑，她们来了这么久，没听到任何啼哭声，她点点头：“当然可以。”其实不是可以，是必须，她不可能让一个小孩独自留在刚死过人的房子里。
徐聪看着男孩打开厕所门，从里面推出一辆木质小车。小小的车里铺着被褥，四脚各绑了轮子，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难怪没听见一点声音。
男孩熟练地包好婴儿，俯身抱起，然后对她说：“警察阿姨，我们走吧。”
她们刚迈进急诊大厅，同事就迎上来递给她男孩的户籍资料，徐聪接过，交代同事带人去做检查，自己则找医生询问尸检结果。
“初步判定是中毒引起的多器官功能衰竭，但具体原因需要尸检才能确定。”耳边回响着医生的话，徐聪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死者名为高幸，是苏城八中的语文老师，她的丈夫程天增九个月前死于胃癌；两人育有两子，男孩叫程羿安，怀里抱的婴儿是他尚未满岁的弟弟程二。
徐聪合上纸张，走进急诊室，一眼就瞅见穿着警服的同事们，而后她看见坐在病床上的男孩，皱起眉头。
见她过来，王阳立刻解释：“徐姐，我想带羿安先去做检查，但我们一离开弟弟就哭。”他无奈地望向一旁的小孩，鼻头还是红的，眼角的泪早已准备好，仿佛哥哥一走就要落下来。
徐聪被“中毒”两字扰得心慌，拉过一名护士讲明情况，让王阳带着程羿安赶紧去：“做检查的时候你帮他抱着，就几分钟。”她不懂王阳心软的点，没见过哭几分钟能哭死人的，可多吃几片安眠药真能死人。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高幸前半生几乎都在这家医院就诊，于是她及时拿到了死者的诊疗记录，神经衰弱……
徐聪眼前闪过餐桌上四副碗筷，心中浮起一丝异样，这个家能用筷子的只有两人，今晚过去就剩一人了。
根据程羿安的说法，高幸和往常一样做好饭，他同母亲吃完饭，母亲让他带弟弟回房间，自己也回了卧室。没一会儿，他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声响，母亲生病后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程羿安便没在意。
直到隔壁安静下来，他去敲门，没人应，他试图开门才发现门被反锁。程羿安抱着弟弟下楼打电话，后面的事情徐聪就知道了。
离开时她瞥到卧室里紧锁的窗户，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结合高幸的诊疗记录和程羿安的说法，徐聪怀疑高幸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
但一个母亲，真的能抛下两个孩子从容赴死吗？调查结果还需勘验现场才能确定。
现在的难题是俩孩子的安置问题，派出所里乱糟糟的，收留程羿安简单，但他弟弟太小了，徐聪她们都没照顾婴幼儿的经验……
程羿安回来时，程二被王阳小心地抱在怀里。几人走近，徐聪看清了满脸泪痕的熟睡的小孩。
她把程羿安叫走，男孩一步三回头，离弟弟几米远就停了脚步，徐聪顺势停下，斟酌措辞：“羿安，我们会抓紧时间联系你的家人。你和弟弟先在医院住几晚，有需要就跟这个哥哥讲。”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王阳。
“好。”男孩望着她，面不改色地点头，“谢谢阿姨，麻烦你们了。”
冷静到漠然，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一个九岁男孩的脸上。徐聪深吸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看到程羿安的神情又咽回去了。
程羿安就这样抱着弟弟在医院住了四天，第五日下午，他们被送到苏城儿童福利院，是一名和善的阿婆接待他们的。
阿婆带他们来到一个小房间，一张破破烂烂的小床横在墙边，床头摆了张斑驳的小矮桌，上面放了盏灰蒙蒙的台灯和一个掉漆的搪瓷杯。
程羿安想起进门前看到的门牌，这里原先是个资料室，大概是后来改成了卧室——如果能被称为卧室的话。
老人笑容慈祥，温柔地跟他说：“你们先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同我讲。”
又是这种话，“先在医院住”“先在这儿住着”，会住多久，能住多久，离开这里又要去哪里，程羿安一概不知，他只能点头：“这里很好，谢谢阿婆。”
晚上吃饭时，他见到了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小朋友对他很好奇，一个两个的眼神都黏在他身上，程羿安毫不在意，他抱着程二回看过去。
起初，小朋友们以为程羿安是在回应，后来发现这个奇怪的男孩是在观察他们面前的晚饭。程羿安看着他们迅速用手臂挡住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其他孩子。
等大家都吃完了，老师们过来收盘子，他才拿起面前的牛奶，一点点喂到弟弟嘴里。
在福利院住的十八天里，程羿安每天都等其他孩子吃完饭，才慢悠悠地喂弟弟喝奶。至于自己吃多少，取决于收餐盘的老师什么时候走到他这桌。
于是，福利院的老师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漂亮的小孩——没错，就是漂亮。
白皙的脸上干净得连颗痣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未长开，男孩的面部骨相柔和，男性特征并不明显，但那双眼睛轻而易举地攫取所有视线。
漆黑的眼珠清澈明亮，线条清晰的双眼皮前窄后宽，笑起来温和而舒展，把她们的心都笑软了。
美貌是一种隐形特权，程羿安从小就知道，他靠着这张脸得过不少夸奖和糖果，所以他看向聚在角落窃窃私语的大人们，熟练地弯起眼尾。
后来收餐具的老师动作变慢了，走到桌前时他总是刚巧吃完。
第十九天傍晚，他再次见到了徐聪，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程羿安仰头看着她们，听徐聪说这个女人是他的姨母。
他没见过外婆，也没见过妈妈那边的任何亲戚，可这个女人的眉眼很漂亮，像妈妈。等程羿安回过神，他已经抱着弟弟跟在女人身后，出门上了警车。
徐聪开着车，跟他简单说明目前的情况。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是母亲的亲姐高悦，他们之前住的房子是高幸单位的福利分房，父亲去世前母亲将房子拿去抵押贷款给父亲治病。现在母亲也去世了，房子要被收走，徐聪拉他回去收拾东西。
程羿安听不懂什么抵押贷款，他只知道那个家回不去了。他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人，女人靠着窗户完全不搭理他，他抿抿嘴，开口道谢：“谢谢警察阿姨。“
徐聪扫了眼后视镜，她联系上高幸母亲时，对方听到高幸的死讯，沉默几分钟就将电话挂了。她辗转找到高悦，也是被挂了三遍电话才将事情讲明白。
原本高悦说她不管，徐聪正想联系福利院，高悦的电话又打回来了。她不清楚高幸与家里的矛盾，但看这情形，小孩的日子不好过啊，徐聪暗暗叹了口气。
程羿安不认路，他只觉得过了好久，等车再次停下时，天都黑透了。程羿安将弟弟挂在胸前，费力拖着包裹下车，跟在高悦身后走进黑黢黢的小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新生（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