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21》阡陌蓝

71、尖角

　　深蓝色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水波的荡漾显得宁静舒缓，近乎温柔。

　　凌昊的视线透过飞机舷窗，像一张虚浮的网，长久而平淡地笼罩着下方，直到某一刻，舷窗一角，一道灰黄色陆地尖角毫无预兆地扎了进来，立刻让他的瞳孔放大、聚焦，一瞬间变得如针一般锐利。

　　好望角——今天，这块陆地连同周围这片水域有着这样一个岁月静好的名字，但在遥远的大航海时代初期，这里的土壤曾浸满了鲜血，这里的风浪曾吞噬无数生命，那时，它被称作“风暴角”。

　　一些来自旧大陆的探险者、野心家借着巨大的技术优势来到这片土地，用武力掠夺生命和资源，在征服一切后以自豪的语气宣称自己开创了一个新世界。

　　现状与历史何其相似。从既有世界的体系中成长起来的精英不满于这个世界的某些“黑暗”和“腐烂”，他站在引以为傲的科技制高点上，设计出一个巨大的圈套，冷眼俯视着“弱者”毫无防备地踏入，接着，他收紧圈绳，肆意攫取着这些猎物所剩不多的财产——独立而自主的意识。

　　到此刻，凌昊终于看清，意识攫取组织真正的首领从来都不是成海——成海也是弱者中的一员，甚至是最可悲的那个——而是那个男人。那个在十三年前决绝抛下一切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

　　他凝视着那插入海中的尖角，心里很难不产生一种怀疑——那个男人将自己的基地设在这里，是巧合么？抑或是怀着某种在未来某个胜利日向全人类宣布自己再次开创了一个新世界的野心？如果是后者，那到底是什么促成了这种极端转变，让那个曾经充满温情的父亲变成现在这个冷血无情的野心家呢？

　　“滴——”地一声，机舱里响起柔和的女声广播，通知乘客们飞机即将着陆开普敦。

　　身旁，师弟从沉睡中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将蓬乱的脑袋凑了过来，彻底打断了凌昊的思绪。

　　“好望角！师兄！我们真的到了好望角！！地理书上的好望角！！！”师弟的表情和声音都溢满了兴奋，丝毫没有察觉凌昊低沉的情绪，整张脸几乎贴到了窗玻璃上。

　　凌昊由着他并不瘦弱的上半身将自己挤到紧贴着椅背，在他终于坐回自己座位时，才又淡淡扫了眼窗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师兄，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师弟终于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放低音量问。

　　“就按你的计划来。”凌昊回道。

　　“我的计划？”师弟瞪大眼睛，“完全？百分之百？completely？你不稍加修改优化一下？！”

　　凌昊被他的表情逗笑，问：“怎么？没自信了？”

　　“那......那倒也没有。”师弟眼珠子一转，回想了一番自己睡着前信口胡邹般提出的方案，又略显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凌昊看了眼他的表情，笑意加深，温声道：“别有压力，保持警惕，随机应变就好。”

　　他扭过头，看向平静的海面，轻声又补了句：“毕竟，当我们决定来这里时就知道，每一步都是未知，不会有完美的计划。”

　　*

　　傍晚，开普敦靠近海岸线的一家豪华酒店草坪上，长方形泳池被落日照得像一方金色镜面，泳池边缘，仅有的一位游泳者正趴在池壁上，冲着不知道哪里发着呆。

　　不远处，连接到酒店大堂的回廊入口处，一位黑人女侍应生倚着墙柱，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正打到一半时，回廊里传来一阵嚷嚷声，接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从拐角处走出，前面矮一点的穿了件花衬衫，后面高一点的穿了件白衬衫。

　　女侍应生迅速合上嘴，站直身体，微微欠身，正要打招呼，只见花衬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像一颗从豌豆荚里射出去的豌豆，在一秒钟内就喷射到了泳池上方，接着，砰地一声砸向了水面，将原本平静的泳池砸得水花飞溅。

　　女侍应生的嘴瞬间张得比打哈欠时还要大，她愣了几秒，冲到泳池边，看着花衬衫在水里不停地拍打着水面上下扑腾，几次想要开口，要么被水花溅了一脸，要么被花衬衫的吼叫声压了下去。

　　眼看花衬衫快要把自己扑腾得溺水而亡，泳池边缘的那个皮肤黝黑的游泳者终于忍不冲游了过来，伸出只手臂想要拉他一把，但电光火石间，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突然嗷地大喊一声，整个人缩了起来，更糟的是，下一秒花衬衫像是复仇者抓住了深仇大恨的对象，飞快地扼住他的脖子，更将自己整个身体挂在了他身上。

　　游泳者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他拼命地想要将花衬衫从自己身上推下去，但后者总能在被推开的最后一秒找到清奇的角度重新勒住他攀爬上来，而且他的嘴里一刻没闲着，不停发出杀猪一般的吼叫：“裸男！大家快来看呐这儿有个裸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TM不穿衣服？！老子跟你拼了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裸男！”

　　眼看泳池里就要一尸两命，女侍应生脸色吓得乍白，片刻后，她终于想起什么，从腰间拔出一只对讲机，正要按下按键，一只修长的手掌按在了对讲机上，一股温和而不容抵抗的力量顺着手掌压了下来。女侍应生抬头，对上一对微微带着笑意的眼睛。

　　白衬衫？女侍应生眼里一瞬间闪过疑惑——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完全忘了刚刚明明走出了两个男人，那刚刚他在干嘛？

　　“别担心，我来帮你。”这个长着东方面孔的男人用标准的英文对她温和说道，接着，在她眼皮子底下也跳进了泳池——只是姿态较花衬衫而言要优雅得多。

　　他几下就游到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旁边，伸出只手臂精准地搂住花衬衫的肩膀，将他的耳朵抵在了自己嘴边。

　　“戏过了。”花衬衫——也就是师弟——听到师兄低沉的三个字后，瞬间压抑住了自己狂飙的演技，转为一种更加温和的演绎方式，他松开游泳者的脖子，揽住他的后背，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递给凌昊一个“放心”的眼神。

　　白衬衫转身，游回岸边，在女侍应生近乎崇拜的眼神中撑住地面，一跃便上了岸，站在她面前，微微喘息着，将黑色湿法从眉间拨开，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嘀嗒、嘀嗒、嘀嗒......

　　女侍应生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半透明的白衬衫，呼吸几乎停滞住了，接着，整张脸就算在黑色皮肤下也看得出正在飞速涨红——不知是憋的还是怎么的。

　　“抱歉我朋友给你造成麻烦了，他喝了不少酒。”凌昊眼中透出令人无法怀疑的真诚和歉意。

　　“不......没，没关系......反正也没造成什么影响。”女侍应生终于找回呼吸，只是眼神还是不敢直视，四下飘忽着。

　　“不一定没什么影响呢，”凌昊有些担心地扫了一眼泳池里半裸的游泳者，抬手向远处扬了扬，示意她走远一点，“为了帮我应对这位先生的愤怒，你可以向我透漏一下他的情况么？”

　　“哦他啊，他每隔一阵子来游一次泳，只游泳，从来不跟我们交谈......”女侍应生完全没有抗拒地跟随着凌昊的脚步往前走着，随着他们走远，声音逐渐从泳池边消失。

　　“你TM想干什——”泳池里，被无端扼喉无数次的游泳者终于摆脱花衬衫的桎梏，退到离他几米远的距离外，爆发出一句，哦不，半句狂暴怒吼。

　　“哎你别激动！”师弟一副理智才智双双在线的样子，仿佛刚刚的癫狂出自另一个人之手。

　　“我TM怎么能——”游泳者裸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音量又高了几个八度。

　　“我不管你现在想要说什么，在警察来之前你最好什么都别说！”师弟手掌向外，打断对方的话音，又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姿势。

　　“警察？”游泳者脸色由愤怒直转为困惑。

　　“昂，老子报了警！”师弟努力学着陈阿斗的样子斜睨着对方说道。

　　游泳者满脸“这个世界怎么了”的错乱表情，嚎道：“我为了救你差点被你弄死！你TM还有脸报警？！”

　　师弟脸上的桀骜有一瞬间差点崩不住，连忙干咳一声，扭头冲着岸边走去，边走嘴里边朗声念着：“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会被作为呈堂证供，在开普敦市中心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接受正义的审判。”

　　他身后，游泳者瞠目结舌地站了良久，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响彻天空的吼叫：“啊！！！——”

　　半分钟后，就在他认命地爬上岸之后，他四下环顾一圈，终于意识到一件更严重的事情：“我衣服呢？是不是你们收走的？你们TMD到底是谁啊？！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组织直接审判我！！把这两个魔鬼从我面前带走啊啊啊！！！”

　　隔着长长的泳池，一个人近乎崩溃，另一个人在前者的崩溃声中憋笑憋得全身发抖，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回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几个身穿当地警服的壮汉在即将暗下来的夜色里大步走了过来。

　　远处，女侍应生看到警察出现，脸上又一次出现了惊恐，这一次，站在她对面的凌昊脸上收起了温柔的微笑，他飞快地握了握她的手，低沉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朝着泳池边快步走来。

　　“这里有中国人报警？”走在最前面的警察用带着南非口音的英语扬声道，“要知道，中国游客的安全问题我们向来是看得最重的！所以，先生们，请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