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21》阡陌蓝

72、巨网

　　夜幕低垂，开普敦市中心街道上突如其来一阵骚动。

　　从酒店到其管辖地警局只有短短一百多米，接到报警电话后，警方直接就步行赶了过来。

　　所以，没有警车。

　　所以，从酒店去警局自然也是步行。

　　为了表示对中国游客的安全重视程度之高，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自动从前后左右几个方向将三人护卫在中间，行人车辆无不自动避让，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在马路中央，吸引了这条市中心最热闹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

　　在所有目光汇聚的中央，是三个虽都为东方面孔，但形态完全迥异的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花衬衫顶着张白嫩的娃娃脸，眼中毫无被围观的羞涩，只有难以抑制的兴奋，要不是被警察围着，他似乎很想跟周围人轮流握个手之类的。

　　走在最后的男人高且瘦，但在湿透的白衬衫贴映下，整个上半身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因此，虽然他面无表情、低头敛目地走着，但还是吸引了一大波目光，更有好色之徒追着他的步伐，吹出此起彼伏的口哨，用各种国家的语言轻佻地喊着：“东方美人！”

　　而在两人之间，半截黝黑赤裸的身体佝偻前行着，脚步极其慌乱。之所以是半截，是因为此人在羞愤之下采取了鸵鸟策略，将整张脸埋在双臂之间，又将上半身折叠了九十度，因此整个人走得踉踉跄跄，像个巨型弹力球一样在前后两人之间来回碰撞。终于，在又一次撞到后面男人的膝盖后，被一把提住后脖颈，半托班拽着往前走着。

　　在这样的状况下，短短一百多米路程走得跟花车巡游一样缓慢而轰动。终于，队伍拐进一栋挂着当地警徽的双层建筑，砰地一声，大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围观群众的视线。

　　周遭立刻沉默下来，整个警局的警察齐刷刷站起身，几十道带着审视的视线聚了过来。

　　安静站了几秒后，花衬衫一把扯过泳裤男的光膀子，一边指着他的脸，一边哇啦哇啦开始大声说着某种语言。

　　所有警察伸长耳朵凑了过来，听了一阵子后，面面相觑，又一个接一个摇头。

　　泳裤男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推了花衬衫一把，用中文破口大骂：“你TM又整什么幺蛾子？！在这儿瞎编什么鸟语混淆视听呢！”

　　花衬衫顺着他的力道捧着胸口往后连退几步，面露惊恐地看向警察，嘴角微微抖动，接着，更大声地哇啦哇啦起来，这次，话音里带上了少许哭腔。

　　警察听不懂他的话，但成功领会到他的情绪——这个裸男当着警察的面欺负他！他们立刻对泳裤男怒目而视，有个性子急的甚至直接掏出手铐将泳裤男两手反铐到了背后。

　　眼见泳裤男瞪着血红的眼睛喘着粗气，大有悲愤欲死的意思，一直在一旁安静站着的白衬衫终于轻咳一声，面露愧色，向着警察微微欠身致意，接着，用极为标准的英文说：“非常抱歉造成这场闹剧，不介意的话，我来为我的朋友翻译一下？”

　　他语调柔和，情绪稳定，衣衫......略有不整，但在另外两人衬托下，这点不整根本无伤大雅——不仅无伤大雅，甚至凸显得他格外出水芙蓉、通情达理。

　　“不介意不介意完全不介意！”“您不用道歉我们都看得出来是这两个人的问题跟您没关系！”“就是！您愿意翻译可太感谢了！”

　　一屋子警察面带微笑争先恐后说道。师弟被这场景惊得愣了三秒钟，随后看向自家师兄的眼神中带上了某种别样的意味。

　　凌昊自动忽略师弟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道：“我朋友和这位正在游泳的客人有某种情感上的纠纷，所以，一见到他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两人在泳池中交谈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摩擦和拉扯。为了保证他们两人以及酒店的安全，我情急之下报了警，但我知道，我朋友不愿在众人面前谈论这件难以启齿的私事，所以，我请求贵警局提供给我们一间安全且不受监控的洽谈室，让我们可以私下解决这场纠纷。”

　　“哦——”众警察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状，看向花衬衫和泳裤男的眼神里也多了些不可名状的意味。

　　对于自己师兄临场发挥下的惊人言论，师弟眼珠子转了半圈，立刻爆发出令人信服的演技，低吼一声，捶胸顿足，眼眶虽然一时间没有湿润，但嘴角做到了剧烈抽搐。

　　这时，凌昊又用极为诚挚的眼神看向一众警察，低声道：“不知道我的请求会不会让贵方为难？”

　　“啊不为难不为难！”“您这个提议非常合情合理！感情纠纷可是世界难题咱们警察能做的也不多！”“就是！您真是一个处处为朋友着想的绅士！”

　　十分钟后，三个中国人被留在一间几乎是临时被清空的房间中，所有警察鱼贯走出后，门从外面被带上。

　　凌昊轻轻呼出口气，一边扫视着墙上被拔掉连接线的摄像头，一边解开衬衫上面两个纽扣以缓解湿透面料紧贴皮肤带来的不适感，解到第三颗时，一回身，对上了师弟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神——后者早就把花衬衫脱掉扔在了地上，此刻白花花的上半身和一旁的黝黑泳裤男形成鲜明对比。

　　“......干嘛这么看我？”凌昊将解了一半的纽扣又系上，想了想，由把第二粒扣子也扣上。

　　“师兄，你该不会就是这样勾引到师嫂的吧？”师弟大剌剌地问，“啥时候教教我！我也想体验一下当绿茶男的滋味，听说现在挺流行这一款，我老这样单着也不是个事儿——

　　“闭嘴！”凌昊大手一挥，一掌将师弟后面的话捂了回去，转身看向从刚刚开始就呈现生无可恋状的泳裤男，低沉道：“现在，该聊正事了。”

　　这是位于警局二楼的一间房间，对面便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一家□□，此刻，□□的霓虹灯透过窗户将七彩光线射进室内，正好打在泳裤男的脸上。

　　七种颜色在他脸上不知变换到第几轮之后，终于，两行眼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师弟走近，用食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咂摸了几下，扭头对凌昊说：“咸的，是真眼泪。”

　　嗷地一声，泳裤男蹲在了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巨大的哭声回荡在整个房间。

　　凌昊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异地而处，如果是你收到一直伤害自己的邪恶组织成员的密信，约你到这个组织位于地球另一端的基地老巢见面，你只会比我们更谨慎。”

　　“就是啊！”师弟大声接道，“我们可是吃了你们不少苦！要什么都不防备地送上门来，那才真是缺心眼儿呢吧！我们没把你扒光就不错了！”

　　泳裤男唰地一下站起身，梗着脖子低吼道：“你还想怎么扒？！你要是还不满意的话，你现在把我的泳裤也扒了吧！反正都这样了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师弟半张着嘴，眼珠子转了三圈也没憋出句反驳的话来，片刻后，凌昊在泳裤男的肩上拍了拍，温声道：“消消气兄弟，如果你真的冒了巨大的风险向我们传递了消息，那我们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赤裸相见算得了什么？”

　　泳裤男看了看对面两人身上的衣料面积，又看了看自己的，嘴唇无力地蠕动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口气，盘腿坐了下来。

　　“我知道，这个组织在你们眼里很邪恶，我也知道，让你们来这儿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所以，为了让我们能快速卸下防备，我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我预想了无数套方案，最终才选择了泳池见面的方式，就是为了确保远离组织的监控。我不是个爱锻炼的人，这家酒店也不是我能负担得起的地方，但为了今天的见面，我连着几个月每个礼拜都来游一次泳，还非要包下这个时段的整个泳池！我一半的积蓄都砸进去了！我认识的人都以为我要么打肿脸充胖子要包养谁要么谁不长眼了要包养我！我TM在半个开普敦的人眼里都是个笑话！”

　　凌昊和师弟在他身旁也坐下，师弟有点同情又有点好笑地咧嘴一乐，说：“兄弟，既然说开了，你先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加入这个组织，又为什么会突然联系我们？”

　　“为什么加入这个组织......为什么加入这个组织……”泳裤男喃喃重复了几遍，声音越来越低，肩膀越来越塌，终于，轻而长地叹了口气：“有那么一段时间，在最初的新鲜与期待消退之后，在我看清了看多现实之后，我也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我？这个世界上学数据、懂技术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组织选中？”

　　他盯着眼前粗粝的水泥地面，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沉思。凌昊和师弟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催促。

　　“后来，无意中在组织数据库中看到了一个人的档案之后，我才恍然大悟——”泳裤男缓缓抬起头，看向凌昊，“——我们被选中，并不是随机事件，而是大数据演进到一定阶段之后的必然结果。数据是无数不在的幽灵，它轻易就能获取我们的过去、记录我们的行为、描绘出我们的现在，它将所有这些数据放进黑洞一般不知进化到何种程度的模型中，接着，给我们贴上连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却无比精准的标记，这些标记共同组成了一张网，最后的结果是，我们都成了数据的猎物，我们无法挣脱，我们被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抽屉里，在数据决策出合适的时机后，予取予夺。”

　　泳裤男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打在我身上的标记，是‘出身贫寒’，是‘努力上进’，是‘曾经自视甚高’，是‘后来屡屡受挫’，是‘对这个世界失望’，是‘渴望出人头地’，这张网组合起来，你还看不出来么？我几乎是所有站在顶层的精英们最喜欢的那种画饼对象——‘想跟我一起干一番事业么？想让瞧不起你的人另眼相看么？想让你的父母家人过上像有钱人一样的日子么？’——我们这样的人根本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你懂么？我被看透了！”

　　凌昊看着泳裤男微红的眼眶，耳膜被他逐渐升高的音量震动着，脑子里猛然间浮现出一幅画面——某个夜晚，某个酒吧的吧台上，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举起亮起灯光的手机，用所剩不多的意识去努力看清屏幕上一则看似发送得十分随机的邀请，在他上方，酒吧屋顶洒下的镭射灯光在整个空间巡弋着，像一张冰冷的、无形的巨网。

　　凌昊突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少见地用踟蹰不决的语气开口：“你刚刚说……你在数据库里，看到了一个人的档案......”

　　泳裤男凝视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当晚第一个笑容：“你猜到了，凌昊。没错，我看到的，正是你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