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归耘

6、第 6 章

　　庾子衿两人步行至天水亭处，亭子沿着水廊通往巍峨的景阳山，盘旋曲折，乍一眼望上仿若直通云霄。杨芷满眼兴奋，“子衿姐姐，早就听说芳林苑如同天上仙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芷妹妹！”还未等两人走到亭中，便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声音清聆正如溪池娟娟细流。
　　杨芷回过来惊喊道：“谢姐姐！”
　　庾子衿见一位眉目含笑的佳人款步走来，一身浅蓝色镶银丝腰边罗裙更显得其温婉大方。
　　“对了，谢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这位想必是庾山公家的女郎吧！”还未等杨芷说完，谢婉便猜了出来。
　　“谢姐姐，你真聪明，子衿姐姐，这位是谢御史的女儿，单名一个婉字，也就是谢卿远的堂妹。”
　　庾子衿细细一看，确有和谢卿远几分相似，额角丰满，眉顺眼细，笑起来梨涡乍现，恬静适宜，正当是貌如其名。
　　庾子衿颔首揖礼，算是打了个招呼。
　　谢婉笑语盈盈说道：“我听芷妹妹说你是正始三年出生，恰巧我也是，只不过比你虚长几个月，你唤我九娘便可。”
　　“好，九娘。”
　　三人一路上赏花游园，盘迂复直，期间又遇见了裴家、陆家的几位女郎，果真如枳桃所说的那样，各个都是华冠丽服，珠围翠绕，风姿曼妙。
　　走至一峥嵘涧道处，忽感觉寒气渐生，庾子衿见石隙里有几斛开得正好的白花，她依稀记得好像在九清山中师傅书房中的书籍中见过。
　　谢婉见她目光停留在此花上，走过来问道：“这花看起来颇有灵气，子衿莫非认识？”
　　庾子衿把书中所载娓娓道来：“此花名为琅玕，花瓣晶莹剔透，花蕊黄嫩，特别是在晚上见此花，瓣如冷玉，蕊耀金光，其香有凝神静气之功效，其叶入水煎服可治心绞疼痛，其花捣碎可直接敷于外伤处，药效比金疮药还好上几分，但花开不过三日就凋谢，因此是医家难求之物。不过此花对于生长环境极为苛刻，一般生长在百越高山山顶，受湿寒之气浸养，数量不多也极易难寻，没想到这芳林苑中也有。”
　　杨芷和谢婉都听入神了，只觉得这芳林苑当真是尽纳奇物。
　　“不过是长在山野中不知名的杂花，俗气得很，就算被人踩在脚下谁又认识，我看远比不上旁边的牡丹鲜艳夺目。”
　　这张扬跋扈的语气惹得三人回头，见迎面走来了几位女郎，为首的那位昂首斜目，正打量着庾子衿，眼底流露出一股不屑。
　　杨芷见她分明是在借花说人，心中气愤，侧身对庾子衿耳语道：“这是王若芙，光禄大夫王游清之女，仗着是太后娘娘的堂侄女，嚣张跋扈得很，怎么今日偏偏遇上她了，真是扫了兴，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她。”
　　庾子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走上前去回道，“女郎说得对，这琅玕本与仙云神露为伴，做一株天地灵姝得逍遥自在，如今却要来和芙蓉牡丹为伍，确实未免有些俗气了些。”
　　“你倒是有自知......”王若芙只注意听了后半句，话到嘴边才发现她这是以牙还牙，骂自己俗气，瞬时怒气横生，使唤旁边的婢女，“你去，把这花给我拔了，什么天地灵姝，今天我倒要让你看看这些花被踩烂的样子。”
　　杨芷见王若芙吃瘪，心中暗喜，又见她恼羞成怒竟要折花，呵斥道：“这可是芳林苑的东西，若你拔了，那就是不敬皇室之罪，不知道你担不担得起！你父亲担不担得起！”
　　一旁的小丫头瑟瑟发抖，倒愈发不敢动，连忙跪下。
　　王若芙气极，打了她一耳光。
　　“没用的东西！横竖不过是几株草罢了，拔了就拔了，大不了再让百越王再送十株百株过来便是，这世上的东西若是太后娘娘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大胆！”一声不怒而威的声音从假山后传出。
　　众人见是太后娘娘，纷纷下跪，凝声禀气，惶恐万分。
　　当今太后乃陛下生母王太后，当年景文帝淳于攸南下定都建朝，为了拉近与金陵王家的关系，聘王歆之妹为太子妃。太子淳于潃登基后，王皇后诞下一子，举国欢庆，淳于潃下诏立其为皇太子，王家一时殊荣。三年后，淳于潃暴病薨逝，年幼的太子淳于熠继位，王皇后也自然就成了王太后，辅政于侧。
　　“芙儿，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该让你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
　　“姑母......”王若芙平日里哪受这些委屈，本想向姑母哭诉一番，但是见王太后凌冽的眼神，怯怯地说，“太后娘娘，是她出言不逊，辱骂臣女，臣女才一时失言的。”
　　“够了，刚刚的事情，我都听见了，孰是孰非，哀家自有判断。”王太后扫了一眼跪着的一众人，唯独一人背孤脊傲，脸上亦未见惊惶之色，“行了，都起来吧，这芳林苑的石板比外面要凉，仔细伤了膝盖。”
　　“多谢太后娘娘！”
　　王太后目光落到庾子衿的身上，“这位就是庾大司马家的千金吧？”
　　庾子衿上前一步回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臣女。”
　　“这九清山果然养人，不仅出落得亭亭有致，见闻识物的本事倒也不差。”
　　“承太后娘娘谬赞。”
　　王太后身边的一姑姑上前提醒：“娘娘，时辰不早了，老奴伺候娘娘去更衣吧。”
　　“嗯。”王太后凤眼垂眸，走时又细看了庾子衿一眼。
　　景晖宫中，婢女正在伺候王太后换上晚上寿宴的礼服，一身金底祥云团寿袍，更显端庄严巽，“方姑姑，你觉得这几个女郎如何？”
　　方姑姑是王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心知娘娘所问何意，思索了一番后答道：“这杨家女丽秀态妍，贵在家世，庾家女清孤质洁，贵在才气，谢家女端娴少言，贵在贤德；顾、张二人容庸性小，不可足语。”方姑姑顿了顿又王太后看了一眼，见她脸上未有神情，又琢磨后才继续道：“王家姑娘自小是娘娘看着长大的，脾性自是最清楚不过了。”
　　王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笑赞道：“还是你眼尖，评价倒很中肯。”
　　她接着道：“若芙这孩子平时确实骄纵了些，做起事来毫无顾忌，怕是担当不起皇后之责，这庾司马家的女儿到是很对哀家心意。”说道此处王太后又想起武帝年间之事，话语一转，眉眼中略带了几分遗憾，“只不过淳于家是万不能再出一个庾皇后了。”
　　薄暮冥冥，天色将青，偌大的芳林苑却被无数盏琉璃灯盏映得熠熠生辉。
　　号过三声，钟鼓齐鸣，天渊池贺寿台上好戏正准备开始上演。
　　只见池中水雾腾升，宛如仙境，不一会儿，就有箜篌、琵琶、丝竹等乐器之音袅袅入耳，倏忽间又有吟歌相和，遏云绕梁。
　　待云雾消散后，只见台上十二女击乐，十二女吟唱，十二女为舞，舞女们袨服华妆，袖舞盈细，一会儿徐缓翩跹，一会儿如游龙飞旋，实在赏心悦目。
　　皇帝和王太后正坐于寿台正上方，依下左右便是宗室、三公九卿，女眷则单独在池畔两阶。
　　王太后见一座位正空着，问道，“公主怎么还没来？”
　　李姑姑见太后神情有些不悦，屈身恭敬答道：“太后娘娘，广华殿刚刚派人来说公主身子抱恙，晚宴来不了了。”
　　“哼！年年哀家生日都找这般借口，只怕她心头里的怨气未消，还记恨着哀家。”
　　“太后息怒，吴太医都去了广华殿好几次了，公主终是不见大好，不过公主虽然不能亲自到场，还是让人送了贺礼过来。”
　　说完又示意一旁的小宫女把礼物呈了上来。
　　王太后看了一眼那银丝刻饶漆盒中是只福寿刻纹碧玉仙翁，色泽光透，寓意极好，“罢了罢了，随她去吧，吩咐太医院再多派几个人仔细瞧瞧，别落下什么病根。”
　　方姑姑见太后娘娘脸色有所缓和，这才放宽了心，虽然南康公主不是太后娘娘所出，但毕竟自小在太后娘娘身边，母女间的感情不是说散就散的。
　　祝寿歌舞退场后，一群穿着间色布袍、锦袖彩带，足蹬赤色中筒靴的技童陆续上场，或踏索，或筋斗，或撑杆，各式各样的杂技表演令人目不暇接。
　　此时，一鼻梁高隆，薄唇鬈发的异域长者拿了三个瓷盆放地下依次排开，然后在每个盆里扔下了几颗种子，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用食指在每个盆里点了下，仿佛施了什么咒语。须臾之间，每个盆中都长出了细蔓，接着那人又引蔓生花，不肖一会儿，藤蔓间又结出了圆硕饱满的胡瓜，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王若芙脸上惊讶未散，问道：“这是何等幻术，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一旁的李明德笑着回话：“这是汝南王为了给太后娘娘祝寿特意从龟兹请来的百戏班，据说这种瓜之戏是西域那边的新戏法。”
　　这时宫婢端上来了刚切块的瓜果，这便是刚刚那术士念咒语结出的果子。
　　一旁的谢婉倒是有些迟疑：“如此技法结出的果子能吃吗？”
　　众女眷也小声嘀咕，没人敢轻易去拿盘中的果子。
　　杨芷率先尝了一块儿，满脸餍足。
　　“谢姐姐，别担心，其实这就是普通的搬运术而已，只不过借着水雾使了个障眼法，还别说，这味道真是比平日里吃的胡瓜更加甜美。”
　　谢婉听她这么说，心中的顾虑也打消了一半，赞赏道：“芷妹妹真是学识渊博。”
　　“我小叔叔上个月出使过西域，那边的风土人情都被他记载在一本小札里，我在其中见过这种瓜之法，不过是普通的障眼法而已，只是这幻术用具颇繁，因此市井之间不经常表演，江南之地更是不常见，大家才觉得如此惊异。”
　　经她提起，庾子衿才发觉宴席上一直未见杨琳的踪影，“阿芷，今日怎么没看见琳叔？”
　　杨芷打量了一圈，没发现人影，于是娇怨道：“小叔叔向来最讨厌这种场合了，肯定是又躲到哪里独自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