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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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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吉日。明月西沉,熹光初微,显阳殿中灯烛照窗,宛若天明,众人正在为小皇帝淳于熠侍读《孝经》,自开国以来,大邺奉行“以孝治天下”之策,上至国君王侯,下至黎明百姓,人人无不推崇备至。
按照祖例,圣寿节辰时至巳时,由太学博士为君王讲读《孝经》,太尉王歆、侍中章荀于侍坐两侧,太学博士陆华侍讲,中书郎庾青昀、陆充之,国学祭酒裴暇等几人摘阙疑之言,录繁文之言,以形册档。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着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正如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十五六岁的淳于熠脸上稚气未脱,端坐肃然,听得格外认真,直至到此处,他眉头蹙成一团,似有不解,“先生,朕每读此句,多有疑惑,还望先生解之。”
陆华两手抱握,垂首以示。
淳于熠开口道,“此句说的是对父母兄长的孝敬达到了极致,即可通达坤明,光照天下,四海之内无不心悦臣服。可是自武帝建都以来,崇孝备至,为已故孝文太后修建永福寺,亲为太后诵经七天七夜,间不閤眼,以至身伤,可谓诚孝,对待兄弟姐妹更是礼数有加,至于百姓,减徭役、免赋税、厚农桑,可谓仁爱,为何诸王还会引兵作乱,胡人会屠戮中原,这不是与书上的话有所矛盾吗?”
陆华顿首回应道:“昔者,明王之以孝治理天下,不敢怠慢小国的臣民,故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这是君王治孝之法。而诸侯违孝悖仁,忤逆犯上,其不事君,终究使其倾覆。正如陛下所说,景泰年间赵王、齐王因作乱,为不忠君也,乃至祸连全家,此不孝也,不忠不孝者,必不复存焉。而胡人入境,掠我故地,百姓苦难,如今我大邺虽神鼎南移,但若推崇仁孝之道,北民必心之所归。陛下,自古仁孝之法乃为正道,正道万古所存也,岂能因一时之不得而变其本。”
小皇帝想起今日奏折流民作乱之事,心中甚是烦忧,又道:“可是何谓仁法?何谓严法?如今边境作乱,百姓为寇,朕实在愧对先祖。”
王歆立即起身道:“陛下顺昌天命,固不可自惭形秽。”
小皇帝看了一眼正聚神篆录的庾青昀道:“中书郎,卿认当今治世之法该当如何?”
庾青昀放在手中正在记录的笔,揖礼后答:“陛下,臣以为当今大邺忧生于内而患存于外,治国则需奉之以仁,行之以法。人君者,治朝政需以严法,才能使百官恪守其职,政令所达不增减,不遗漏;教百姓需用仁礼,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则四海归心;抚外邻需以恩德,恩赏有重,互通交好,故安久而益敬;逐敌胡需用强兵,筑垒练兵,使其知我煌煌天威,故不敢犯。若能使这四治之法,如今大邺虽以仁孝治天下,但法度者,正之至也,而以法度治者,不可乱也,生法度者,更不可乱也。”
“好一个奉之以仁,行之以法。”小皇帝对他这番言辞大加赞赏。
殿外的钟声响了三声,已到巳时,小皇帝命人给今日侍经众人赐了午食,又按照官阶分别赏了玛瑙、珠玉等物。
芳林苑中,太监宫女们正有条不紊地摆放今日的器具和用度,为了今日这千秋节,宫里挑了各司局拔尖儿的人过来侍宴。
“这个果盘的荔枝颗数不对,谁摆的?”
李明海心细眼尖,发现每个座上的摆放水果的银盘里有十二枚荔枝,唯独眼前这盘只有八枚。
只见一个小黄门低头低脑地出来回话,“李公公,上林局说岭南进贡来的荔枝是最早成熟一批,除了往年的份例,前几日又给几位太妃娘娘送了去,如今再没有多余的了。”
虽然李明海当上管事不久,但其中的门道也是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上林局的那群人中饱私囊了。
上林局专管进贡的瓜果、生鲜之类的,这鲜货即使在运输途中保存得再好,但经过长途跋涉,连日颠簸,也会有腐烂和损伤,至于腐烂、损伤多少,都是由上林局说了算。
“这帮老兔狲,你去,就说是平西王座上荔枝不足量,大家都是宫里的老人,王爷的脾气是知道的,若是惹得他恼怒,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昨夜李明海值班,一晚上连轴下来都没合过眼,今早天不亮又亲自去膳食坊、酒苑、升平署过问了一番,这是李明海当上领班管事后第一次接手这么大的差事,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他担心还有其他地方有疏漏,又指挥着几个小黄门又仔细检查了序次、酒具、吃食等一应事宜。
这李明海原本在掖庭局当差,由于资历尚浅,被分配干些扫地、倒马桶、浣衣等杂活,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欺辱。一日,他正给各宫送浣洗完的衣服,回来时路过景晖宫,见内侍总管赵全正带着一干人等寻太后娘娘的狸奴,原来这狸奴性子胆小,又怕生人,受了惊吓便跑了出去,躲在石拱洞里头不出来,那洞又狭又深,即使是三岁小孩也爬不进不去,一干人等在外边是又急又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要知道这猫可比自己小命金贵多了。
李明海见状便去宫里的小厨房找了些肉,然后把肉放在洞口徐徐诱之,又让大家散开些别惊扰了这小主子,果然不稍一会儿就寻着味道出来了,李明海手疾眼快,一把扑上去掐住脖颈,右手按住身体,哪里知道这猫性格烈得很,龇着牙发出凶狠的嚎叫声,爪子也在他手上挠了几下,李明海生生忍住硬是没放手,最后交给专门伺养狸奴的宫女,众人才得以放下心来。赵全见他还算聪明,做事周全,就提携他到自己手下当差,后来又把他认作了干儿子,这对于掖庭里他这种低级太监来说可谓是一步登天,心中对赵全即感激又尊敬,做起事更是兢兢业业,恨不能为他当牛做马。
各府马车正从平昌门陆陆续续进入华林园,杨府的马车先到半脚。
“阿娘,是庾姨和子衿姐姐。”
杨夫人见庾子衿和庾夫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走过去搀扶着她道:“平日里不见得你喜如此场合,今日怎得来了?”
“如今女儿回来了,总得带她来见见世面,子衿,快来拜见你杨伯母。”
庾子衿揖了个万福礼,“杨伯母安好。”
“早就听阿芷说你从九清山回来了,如今一见出落得愈发像个神仙人物了。”杨夫人拉住庾子衿的手,左瞧瞧右瞧瞧,满眼欢喜。
“你呀,还是这么爱说笑。”庾夫人和杨夫人互相热络地聊了起来。
李明海见是杨府和庾府的家眷到了,立马前去迎接,“给两位夫人问安,此时离宫宴还为时尚早,太后娘娘让咱家先领各位女眷前去西园赏花游园。”
“有劳李公公了。”
华林园位于宫殿东南方,是游乐宴饮和朝居之处,这座园子早在一百年前的安朝就有了,听闻安朝昭帝好奢靡,便召万役、耗巨资修建了这座芳林苑。大邺建国以来,芳林苑便作为皇家在江南别苑供皇帝出巡所住,自定都建安之后,淳于攸仿造洛阳旧制修缮宫殿,又打通了横在之间的隔道,使其可与芳林苑相通,后又在此基础上筑土扩池,增饰宇殿,广植草木,芳林苑的景致远胜从前。
整个园林以景阳山和天渊池为基广,殿堂观宇,弘恢庄严,主要为讲经、朝见之所;观景亭台,飞阁相通,大有凌山跨谷之势,其中以凝仙、抚绮两阁为最,饰以金玉,间以珠翠,槛栏、窗户、楣壁以檀香木为之,香气袭人,两阁中有虹桥相通,可俯瞰宫城;而西园则处华林苑的东南方,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深溪洞壑,迤逦相连,奇树花药杂于其列,珍禽异兽置于其间。
李明海在最前面带路,与后面女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位夫人在前聊着闲话,庾子衿和杨芷则跟随在其后,一路上走来,薜荔香草沿阶而走,脚裙生香;蘅芜杜若列于庭间,馥味沁鼻。
再往前走,只见各类品种的海棠、牡丹竞相争艳,紫葳、雪兰占据春色,还有些花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有的花团锦簇,有的孤枝独秀,色彩相异,娇艳欲滴。
至于古柏、巨松、香杉等约有二三十类,高林巨树,足以遮蔽日月;因地貌不同,又植沙糖、乌稗、梨树点缀其间,悬葛垂罗,盆花桩景,奇石列砌,每一处都透露着精致和典雅。
经过一处由晶石砌成的水池,中有青凫白雁游戏,分显可爱,旁边的沙棘林中,仔细一瞧还能见着孔雀仙鹤的身影。
没多时四人已到开旷的正园中,立刻就有宫女过来备上果盘茶点,李陆几家的夫人也已经到了,纷纷过来问好,几人又互相寒暄了一番。
“阿娘,庾姨,这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我和子衿姐姐先去里边逛逛。”
庾子衿在山上那几年,杨芷隔三差五地来庾府陪自己,她早就已经把杨芷当是自家女儿,满眼亲切疼爱。
“去吧,带你子衿姐姐多认识认识。”
杨夫人见杨芷一股烟儿就溜没了,无奈地说:“这丫头一天没个正形,平日里也就罢了,有她祖母和老爷惯着她,今日可是在宫里,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看怎么收场。”
庾夫人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我看阿芷这性子倒是随了你,小事不关心,大事可不犯糊涂,你就别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