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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再说不远处玄黄纱幔之下有两位妙龄少女正执弹棋而嬉,左椅坐着那位身穿一袭束腰素锦烟色裙的正是庾玮贞之女庾子衿,眉眼澹澹地正盯着面上的棋局,笑而不语。右侧座上着一身鹅黄织绣圆领短袖襦配蓝棕间色裙的是尚书令之女杨芷,她正托腮苦想,一颦一蹙尽显娇憨可爱。
      因庾杨两家门下只有两个独女,又年纪相仿,意趣相投,便成了手帕之交,打小亲厚无间。
      “不玩了,不玩了,又输了,小叔叔送的这棋一点也不好,还说特意从交趾带回来的,我看这番夷的玩意儿也不过如此!”杨芷只比庾子衿小半岁,但是心性烂漫,玩棋玩输了还像小孩似的向庾子衿撒娇耍赖。
      士族子弟喜爱弹棋嬉玩者众多,一时为风雅之乐,但玩得精湛者却鲜有。这弹棋看似只在数尺之间的方形棋盘作战,但棋势甚多,更涉谋兵布阵,恰像两军对垒。双方以拨、捶、撇等技法将对方的棋子打开,为我方扫平道路,此外,还要阻止对方棋子不能进入我方腹地。凡是被击中的棋子都暂时不能调动,最后先将六枚棋子全部弹入对方洞中者获胜。
      庾子衿自幼便对这推智之术颇感兴趣,一到下学后便吵着庾青昀陪她一起下棋,若有时几局落了下风,晚上回去还要去翻书研究,兴起时半夜不眠。
      她看着眼前以紫檀木为盘、白润象牙为子,雕工纹路甚为精巧的一套物器,不由得打趣说道:“我看有些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等不俗之物却入不了你的法眼,不如大方些送了我吧。”
      “你要拿去就是。”杨芷喝了口茶,转头一想才回过神儿来:“子衿姐姐,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有眼不识荆山玉啰?”
      “我可没这么说,你自己说的,怪谁?”
      “你......”杨芷说不过庾子衿,气得上前去挠弄她。
      “别来......别来了,不然今天专门为了某人绾的灵蛇髻、点的靥面妆可要不堪看了。”
      杨芷被庾子衿这样一说,又是气又是羞,哪管得那么多,愈发想要“整治”她一番,帷幔中顿时传来一阵笑语盈盈声。
      笑谈之间,山头春光隐匿,薄云凝滞,霞色如缀,远处隐约传来几处倦鸟归林声。
      “老远就听见你们的闹声了,可是又有什么趣事?”纱幔前传来庾青昀的声音。
      “我在夸阿芷今天梳的妆髻,真正恰如诗里的‘宝髻云峨峨,连眉秀岭浮’”。
      杨芷一听这话便知道庾子衿这是又拿她说趣来着,这词的下一句便是“妆成只堪嫁娶”,她看了一眼帷幔外颀长如玉的身影,不由得满脸羞赧。
      庾青昀听这话也明白了妹妹的意思,看着纱账中隐约的娇影忍不住欢喜,于是佯装低咳了两声。
      纱幔外又有几处身影走近,隐约还伴有争论之音,想他们应是酒尽歌罢,庾子衿便清了清声问,“哥哥,可是要回去了?”
      “嗯,天色渐晚,你们先收拾片刻。我们在马车前等你们。”
      杨芷让婢女收拾下刚刚用过的漆盒行具,准备带上帷帽,庾子衿一时手快把杨芷手上的帷帽拿了下来,“外面都是熟人,今儿我们用不着戴这东西。”
      士族大家的女子出行为了遮面均要戴上素纱或丝绢的帷帽,一则可遮蔽风尘,二则可防路人窥面。杨芷见幔子外渐行渐远的身影,又感叹今日之光景流逝如梭,忽觉这帷帽确实碍眼。
      万卷残霞碎落西山,千尺翠林浸染峰后。
      正当众人还在叹之时不可待之时,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两位妙影,一位髣髴舒展,妆姿娇丽,灼若芙蕖出渌波,另一位虽薄施粉黛,却皓质呈露,清如月华凝霜雪,两人一并走来仿佛如天上洛仙一般。
      袁朗立即迎上去道:“两位妹妹今儿可真有兴致,也不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定是比那扑蝶追蜂有趣多了。”杨芷见袁朗一身华服之姿,紫绥鎏带,繁饰复杂,愈发把人衬托得臃壮,恰似一只五彩的大公鸡。再想着他那笨拙的身姿追逐着蜜蜂蝴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袁朗知道杨芷是在打趣他,想到定是刚刚那番作词被她俩听了去,后悔早些没多读几本诗赋,让两位佳人见了个笑话。
      旁边的杨芷还在趣笑袁朗,见杨琳和庾青昀走了过来,才稍作收敛。
      “哥”“小叔叔”。
      “今日你俩可疯够了?”
      “小叔叔,你们饮酒作乐喝得醉醺醺地,倒说我们疯,真不公平!”杨芷向杨琳撒娇抱怨,后又看向庾青昀,俊朗神逸的面容间露出几丝酒后的恣意,眉眼之间尽是柔情,忽又觉得此番之辞似乎又把庾青昀恼了去,倒显得有几分亲昵之意,只好含羞垂默摆弄腰间的绦丝。
      “有大几年没见子衿妹妹了,听说早日妹妹师承九清山玉阳一脉,得其真传,文工堪比蔡琰惠班,不知什么时候能向妹妹请教一番?”谢卿远摇着羽扇走了过来,衣袖翩翩,若谪仙人。
      四十年北方逢于乱世,眼见山河破碎,百姓苦难,名士方玉阳便辞官归隐九清山,建立了玉阳门,招收弟子,教其所学,后出师之人在朝则为国之重臣,在野皆是名士大家,遂九清山玉阳门逐渐闻名于天下,前来乞拜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高门贵族子弟,只不过这方玉阳凭性收徒,每年拜入门下弟子不过一二。
      庾子衿小时候患有头疾,身体羸弱,找了数名大夫尚无痊愈之法,十四岁时,受杨骞一门客引荐,将她送去了九清山玉阳大士门下,直至前两个月才下山回到庾府。
      庾子衿和谢卿远两人幼时有过几面相识,如但今也有大几年不见了,倒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且素来听闻他擅口舌之利,倒不愿与其争论,揖了个礼。
      “谢二哥见笑了,不过是得玉阳大师垂怜,让我在九清山待上了几年,所求所学也只是治养身疾体弱之法罢了,不知谢二哥从哪里得来的这些谬传?”
      谢卿远见庾子衿与前几年相比姿容愈发姣瑕清冷,难免有所动心,本想在佳人面前施展一番才华,奈何却碰了壁,又见她此番说辞谦礼恭逊,但浑身上下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疏离,只得悻悻闭嘴。
      袁朗自打见谢卿远时,便不是很喜,未近身便觉着一股脂粉气息,再瞧那瘦弱的身板装在空荡荡的衣裳里,显得一副若不禁风的样子,自己一只手都能把他扑倒在地,见终于有人跟自己一样也不屑那厮,不竟暗喜放出豪言。
      “如今胡狄强横,作几句诗词歌赋能杀几个敌人?我看还得像庾世叔那样,率万军驰骋战场、保家卫国才算得上是真正地大英雄、大名士!”
      袁朗此时一腔热血涌上脑,说起话来不管不顾他人,只图自己心中畅快,就连一旁边的丽容沉敛了几分也尚未发现。
      庾子衿本来这几天因邾城之事烦忧,今儿才被杨芷叫出来散散心,一听袁朗这话心中又泛起几分愁绪。这两个月来家中向邾城捎去的消息音讯全无,也未曾收到爹爹的家书,庾子衿越想心中越是不定,于是匆匆向众人道别后上了马车。
      见庾子衿面色凝重而去,杨芷便明白她心中所虑,烦得踢了袁朗两脚,“看你说的破什子浑话!”
      袁朗也不明白好端端地怎么就惹怒了这两位佳人,摸头苦索一番后,尚未想出因果,正打算追上去问问这位娇蛮的小女郎,但刚迈出脚就听见表哥张彦在唤自己,遂郁郁地上了马车。
      天已入暮,一行车马曲折蜿蜒地向城中驶入,钟山雄浑苍黑的轮廓压落在这座繁灯如昼的建安城上,像铜墙铁壁屹耸而立,又像千万黑骑慢慢逼近。
      建安城北朝南市,方九里,旁三门,城中设东西南北各四街,宽阔的东西向的这条街叫元德街,把都城分为内宫和外城;南北向的朱雀大街把外城分为里市,官署、商业、手工业、居住区域沿着街道依序位列。城中东西两街市坊铺列肆,通商达货,是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海内之珍宝咸集于市,玩物器具尽皆工巧;街上车马辐辏接踵,杂技百戏变化多端。踩跷走索、吞刀吐火之术引来人群驻足而观,拍手叫好;胡琴相携乐舞精彩炫目,表演者弄技引吭高歌,好不热闹。目及远处,秦淮河上二十四浮桥上船昉如梭,水楼中笑语呢喃,灯影斑驳,恍如一场大梦。
      张府马车上,张彦与袁朗共乘一车去赴晚上樊客楼的家宴,见他撇着嘴闷闷不乐,于是便猜测问了一句:“朗弟,可是心中瞩意杨家那小娘子?”
      袁朗见兄长冷不丁的如此发问,着急脱口而出,“兄长如何说这话,就她那性子比小时候更加蛮横了,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的,谁喜欢她,我这脚现在还疼着呢。”
      “那就好。”袁朗见他尚未动此心思,便放下心来,又宽慰道:“杨家那小娘子以后是尊贵的主儿,以后就算她骂你打你,你也得受着,切勿和她争闹。”
      袁朗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得心中满是委屈,怎么今天出门是没算好日子吗?前不知怎惹得两位女郎恼怒,凭白地负了伤,现又被表哥数落一番,心中郁闷之气又无法发泄,只得抱手闭目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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