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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建安青溪郊畔,西州桥边,几处青翠竹林垂影之下,三五个博衣宽袍之士正以酒行令,弹啸咏志。
      今日逢至春巳节,百官休沐,谢卿远便寻了这一好去处,邀与时常相交之士临水宴饮,诸名士公子于两案旁设席而坐。
      谢卿远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宾有群贤,一觞一咏,快载快载!我看眼前这株桃花灼灼,开得颇为繁茂,今日这行酒何不以花为题,随性所作,诗词曲赋、书琴歌舞皆可,但均需有典可依,有据可循,若做不出来或身无一长,便罚桑落酒三斗,如何?”
      谢卿远乃御史中丞谢瑾之子,以当今名士大家应梦得为楷模,平日以白鹤之羽为扇,配珞生风;学古时阮嗣宗弹琴长啸,歌以咏怀。游兴所致,纵谈名理,大畅玄风。
      既逢佳日,又有好友难得齐聚一堂,如何缺少得了抒情咏志一番,于是众人皆点头道好。
      谢卿远侧头看向右边之人,客气问道:“正好甘澧已至,那不妨以怀之为先?”
      谢卿远口中的“怀之”乃是庾玮贞之子,时任秘书郎的庾青昀。
      今日庾青昀一身随服,着青色交领长袍、戴白纱平巾,整个人如明月清辉,淡然皎洁。
      听了这话,庾青昀也不做推辞,展手端起清流中的酒盏,一饮而下,缓缓吐出:“花信知祇身,青嶂抚云门,颠蹶醉叩黄头老,何处解世网。”此句上下两联拆诗做句,合起来是《醉阴集》中“花信动青嶂”一句,后两句中的“黄头老”“解世网”又集“儒道”之学,众人纷纷鼓掌点头称妙。
      庾青昀说完时正听见不远处帷幔中传来的银铃笑语,展眼望去,心神微澜,嘴角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恰逢第二杯流至杨琳处,见庾青昀似乎出了神,又随及目光所至,纱幔之中两位妙影,有如烟笼芍药,半明半灭。
      此情此景,杨琳仿佛看到了一只愣头青雁,这时杯盏已至眼前,于是心中有了主意,干尽杯中清醪,笑吟道,“武陵色尽春芳敛,羞落佳人轻红面,沙洲公子频踟蹰,江白风清一雎鸠。”此乃四句七言,上阙“武陵”代指了远处几树桃花之景,落英翩跹至树下帷幔佳人妙影中,下阙又引“人面桃花”“关雎”之意,诗中之情景不失生动活泼。
      庾青昀回过神来,见这位好友正舒眉含笑地正看着他,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只得无奈摇了摇头,不由做罢。
      这杨琳是尚书令杨骞的幼弟,年龄约长于庾青昀等子弟,庾杨两家世代重交,因此小辈们也自幼相识玩好,杨琳虽然辈分为高,但性格旷达,最是不羁,毫无一点长辈的架子。
      “怀之兄、季舒兄不愧为国子学双绝,一个酒醉景醉,一个人美情美,甚妙甚妙。”
      此人口中的国子学在武帝时期为培养贵族子弟而设,只有四品官员及以上子弟才能进入,学生人数多达两千余人。由当世名儒教经世之学,纬论之道,两年后考学入仕。不过,这国子学学生皆出自贵家士族,既不用担心裹腹之难,也不用担心日后前途,学不上进之辈居多,但亦不乏出庾青昀、杨琳等经世之材。
      庾杨二人为当时一批学生中的佼佼之辈,多得国子学的博士先生赏识青睐。庾青昀明识宏雅,诗书文章无不精通,尝于帝前论究文史,从容雅量;杨琳则通晓高句丽、新罗等多国语言,与外使交往机智卓然,风采逼人,两人名动一时,于是便被世人冠上了这“国子学双绝”的名号。
      此时杨琳半倚在身后的一块奇状棱石上,手持一青莲纹白瓷酒壶援颈而饮,左眼角下嵌着的一颗褐色浅痣若隐若现,更显几分随意和慵懒,“怀之,你看她俩玩得兴起,全然是想不起我们了!”
      庾青昀深知杨琳的性子,平日两人私下相约无妨,却不喜这人多往来筹宴,不能由性。想必今日是在阿芷的哀求恳切下才来的,于是举杯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今日得了这机会你可要好好品尝一下宗昶兄带来的这桑落酒。”
      说完只听见在众人正在催促声中,一个壮腰熊背、头带梁冠,着绀衣鎏袍的小郎君正拿着酒杯苦思冥想,横眉拔紧,嘴里正念念有词。
      “容我想想......再想想。”终了,袁朗磨蹭出一句:“石前花好......蜂蝶逐,热热闹闹,徒手.....徒手扑落三两只。”
      此句一出,惹得全场俯仰大笑,其中一人故意冲着他喊道:“袁孟坚,你这句话可有何出处?”
      今日袁朗本是被袁太常罚在家中背书的,上午张彦来了袁府,替家父相邀袁老今晚于樊客楼,无意中又谈到了青溪集会,袁朗便动了心思,左磨右缠地恳求爷爷放他出去透透风。
      这张彦是袁朗娘舅家的表哥,比袁朗长个五六岁,平日不与人多交,为人做事缜细周密,自任太常少监以来,百巧之工、大仪之事没出过一丝差错。
      袁朗自小没了双亲,张家的这个舅舅便让儿子张彦时不时的去袁府走动,当然,此间不仅仅是因为两家有几分姻亲关系,在朝廷上,袁老爷子也算得上是张彦的上司,现居太常令一职,官拜九卿之列。
      本来袁老爷子膝下有一子,奈何从小鄙弃文法,崇尚武功,受赵王征召官至越骑校尉,在剿贼中不幸身亡,新妇也郁郁而去,只留下了袁朗这个独孙。
      待袁朗大些之时,也没有因此事生出个孤僻自卑的性子,当听朝中各位叔伯说起阿父的事迹,那叫一个心生倾敬,每每睡梦之中,就会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教自己武功,闲暇之时袁朗便偷偷找了些兵书,自己边看边琢磨,但此事哪里能瞒得住袁老爷子的耳目,于是坚决不再让袁朗重走他爹的老路,便每□□他在家苦读,断了他从武的念头,奈何袁朗根本不是颜、冉之徒,儒学经道毫无长进。
      今日听张彦谈到集会之士皆是芝兰玉树之才,又知晓张彦素来稳重,袁老爷子想着让孙子多去接触接触也好,说不定哪天就开了窍,便让张彦带着他一同前去。
      袁朗本以为这集会就是来吃喝玩乐的,哪里知道还需要出诗作对的,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一句,还甚满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又被这一句话弄得耳面发热,不就是做个诗句嘛,还要什么出处?又见众人低头谑笑,于是羞怒道:“来喝个酒还这么多歪七扭八的大道理,还不如和子衿妹妹她们去玩弹棋、投壶,那才尽兴!”
      一旁的张彦见袁朗被驳了面子,孩子气性发作,便在一旁劝慰了几句,哪晓得袁朗依旧不肯罢休。
      谢卿远素来自傲,平日里结交的才情之士,见袁朗腹中空空,实乃愚才,心中自是瞧不起的,又碍于他是随着张彦来的,便才没说什么。如今被人调侃两句后,又如莽夫作态,谢卿远更加不想搭理。
      “这句词令虽说不算上佳,但字字朴实,以动景抒真情,亦有探自然之异趣,若论出处,词牌蝶恋花亦可,今日本就是寄托山水,不究高下,唯心而已。”庾青昀出面及时解了围,他知袁朗年纪尚小且不擅于此,但性情至直,心醇勇厚,不至于让人难堪至此。
      刚刚打趣那人见庾青昀有意为袁朗说辞,自然顺势接话说道:“怀之兄这么一说,细品来也的确有几番意思,是在下学物不精,自罚三杯为谢。”
      袁朗听见两人这么说,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一时场面甚无大碍,这行酒之事又被众人唱喝着继续,谢卿远见酒杯只有几分远了,仓促间也想不出能胜庾杨两人的文作,于是准备另辟蹊径,以自己擅长的琴音取之。
      “好一个唯心而已,既如此,那我便引古琴谱《碧花斩秋》现编一曲,请各位仁兄贤弟品鉴。”
      谢卿远端起前面的酒盏大饮了一口,正准备抚琴,又侧身向旁边的张彦相邀,“听闻子仁素擅剑舞,不知我这拙艺能不能配得上子仁的风霆之姿。”
      张彦拱手含笑,自是应邀,取了一把软剑,起身立于前面的一块平地。
      “有子仁助兴甚好,不然我这只曲子可单调了些!”
      说完谢卿远便拨弄琴弦,初始三两声,清寥而深远,如入空灵的无人之境,簌而如泉涌,突进迭起,接着又如秋风摧叶、风霜压梅,尽显肃杀和逼迫。
      众人又见一旁张彦身姿矫健,凌动霄鹤,卷起惊鲵,雪刃融曳,游如闪电,一套剑法舞得行云流水,琴音契合着剑鸣,入神之技宣耳矣。
      天籁共发,万合归一,琴音终罢,剑收入鞘,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一毫不差。
      一曲方罢,众人仍沉醉其中,唯杨琳先语道:“好一个流风回雪兮,青云浩然气!”
      一语惊醒,在座众人也啧啧称叹。其间,要数袁朗最为兴奋。
      “表哥,你这套剑法好厉害,回去可得要好好教教我!”
      张彦答道:“不过是不入流的招式,看起来唬人而已,难登大雅之堂,若无宗昶兄的琴音,这剑舞也只是寻常了些。”
      后又有两人做了酒令,但无论是琢词磨字还是咏物怀情都比不上庾杨二人。
      完罢,众人又借着酒兴长啸曲歌,谢卿远则抚琴和之,冷冷之音,时而如鸣声脆,时而悠扬委婉,一时之间,天地作为一朝,万物化为须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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