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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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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漫天霞光尚未褪去,另一边则升起了一轮月。
屋内是灰暗朦胧的,侍从们轻手轻脚地点了灯。成片的宫殿,接二连三变得亮堂起来。
一位二十余岁的高挑女子,鲜艳锦衣,初具威仪。
她安静地等人通报。
许巧星睁开双眼,好奇地四下张望,发觉自己此刻立在宫殿大门口。
她站在极高的殿顶之下,倾斜的日光照在身上,远眺望去,数不清的楼宇在一片艳丽余晖中,更显金碧辉煌。
她意识到,再度陷入怪异的梦境中。
脚步声响起。
侍从自许巧星身后走来,与她擦肩而过,直直地走向那名女子,躬下了身:“是为了监修堤坝一事吗?陛下在等您。”
“有劳了。”女子微笑点头,高视阔步。她虽以礼待人,常年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举手投足透出骨子里的矜傲。
尤其,她的眉目,让许巧星感到难以捉摸的熟悉。
宫殿大得冷清。
许巧星抬腿,跟在女子身后。
王,更该称她为皇帝。
许巧星在载阳犯错的那次之后,数次入梦,所获消息甚少。
梦中场景转瞬即逝,难以从中得知什么。
不过,她见到了一极短的画面,女人上朝时接受叩拜,跪下的众臣山呼“吾皇万岁”。
她与皇帝一同位于宫殿里的御台之上。
台阶下,群臣跪拜,异口同声地呼喊,震耳欲聋,竟然在空旷大殿里出现了隐隐回响。
皇帝端坐在许巧星身侧,许巧星有一瞬间的错觉,那些人是在朝拜她。说实话,她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禁怔愣住了,激得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回神。
这就是天下之主的日日所见吗?
她等郝乐宁能否寻来,关于历代称帝的名单。
皇帝刚刚合上一本奏折,在桌子上推了出去,扭头笑着说了什么。
左手侧的青衣女子随之点头,立即拿起来收好,转身整理奏折,分放在不同的匣中。她见来了人,主动问安:“载阳皇姐。”
许巧星面露讶异,打量身前女子的背影,又小跑到一边,去细看她的侧脸。
终于认出来,锦衣女子就是载阳。
当初满脸稚气的小孩,一晃眼,比许巧星的年纪还要大些。
在外度一日,梦中过多年。
介于梦中光阴流速不定,载阳巨大的模样变化便不足为奇。
皇帝始终风华正茂,一如往昔。作为天下至尊,世间存在仙法灵力,想要延缓衰老是轻而易举的,这才使她这个入梦人无法发觉光阴荏苒。
“这么晚赶来,是有急事。”
许巧星始终盼望,这些人交谈时,能稍微透露出“海洋”“乱灵症”“圣塔”诸如此类的内容。
两眼一抹黑,知情人的只言片语也能使她受益。
仅有立下卓著功绩的王,才得允许称帝。那么,上次国师因圣塔的事找上来,眼前的皇帝是否因修建圣塔,得以功标青史呢?
许巧星在圣塔差点触碰了奇异宝珠后,伊始入梦,二者之间必然有极深的联系。
载阳扬起笑容,“还有七八日就要启程出发。这是最终定下的河防堤坝工图,特来由您过目,您若觉得不妥,我拿下去彻夜修正。”
“拿上来。”
青衣女子本想伸手接过,刚做出动作,停在半空中,不留痕迹地收了回去。
载阳视若无睹,走上前几步,将卷轴摊平在桌子上。
许巧星凑上去瞧。
蜿蜒河道穿梭在山脉之中,以虚实线分出主河槽与洪水期的河滩。
她上下扫视,目光停留在卷轴一角的“雪石山”三个字上。
雪石山在羽冠城的北处,具体相隔多远,许巧星是不清楚的。
“多山陵,入夏后常有暴雨,低洼地易淹没庄稼田地。我们打算在这里修建一座蓄水堤坝。”载阳又指向某处,“因这几座险山,河水湍急,原先是想使移山术变换地形,后面想想,捉些化石虫来就足以了。移山术耗费巨大灵力,化石虫要等个百年才见效,却不损丝毫。我们争执不下,来问问您的意思。”
以许巧星所站的方向,字是倒立的,极其不便。
她绕过载阳,走到皇帝的身侧。
皇帝略作沉思:“化石虫群因天生特性,愈生长愈稀少,才适合用去移山填湖。然而,它难以操控,若你要填平或添增什么,可不会随人心意来。旷日持久,将来又要反复纠正,直接去用移山术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载阳附和道。
“千万留神,勿伤山上生灵。”
“明白的。”
“几个朝夕将用去海量灵力。纵使命当地黎民百姓暂离,你们也得先布置好封灵阵法,以免出乱子。”
“是。”
二人又就工图上面的堤坝细节,讨论了约半个时辰,确认无误后,载阳将卷轴再度收好,收入筒内,夹在腋下。
许巧星皱了皱眉毛,没能从图纸上找到羽冠城。
这世界的图纸并不按照上北下南来绘制,她摸不准是什么方位,先将几个地点牢记于心,准备去搜集资料。
难不成,这个时间,在建立城邑之前吗?
如果能确定载阳何时去监修堤坝,她就能知道梦境究竟为多少年前了。
青衣女子默不作声,侍奉在旁,倒了两杯茶。
“明臻,你刚来随侍政务,自然有不得要领的地方。我下月初六才离城,你若有不懂的不会的,尽管来问我。”载阳理平卷轴筒的捆带,对青衣女子说道。
青衣女子是同为国子的明臻。
明臻倏忽被唤了名字,抬头,对上载阳的笑容,愣了一下:“好。”
许巧星记得,当初学堂念书,明臻的言语惹得同窗笑,是载阳悄悄替她解围。
按理说,载阳刻意与国子打好关系,善于笼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然而,二人长大成人后,与明臻之间客气生分,居然比幼时更显疏远。
就连许巧星也能看出明臻的尴尬,心中困惑。
没等许巧星细思,门外传来响亮的通报声:“国师求见。”
皇帝笑道:“你们退下吧。”
国师比皇帝更为年轻,神情冷峻,载阳与明臻同时向她行礼问候,她点了一下头,就把头偏开了。
不光是两位国子,连同大殿内所有侍从,一并离去。
最终,一左一右的两人,移动着巨大的殿门,阖上,天上投入大殿的余晖一点点消逝。
“八珠树趋于平稳。”国师上前行礼,道,“即便你不在,我们亦可使它与圣塔彼此呼应。东南边的洪涝,几次被扼住了苗头。”
许巧星心头一动。
皇帝道:“那就好。”
“有一个称不上问题的问题。我们派天神使者看守此宝物,安放在天神殿内。有使者前来告知我,这八珠树时常凭空移动,移动两三寸远,劳烦使者每日将它移回。其后察觉它次次往北而去。”国师补充道,“你所在的方位。”
皇帝神情无奈:“使者想不出主意吗?”
“无人敢动它。”
“明日让人把八珠树送来。”
“嗯。”国师点头。
天神使者这个词一入耳,许巧星登时意识到,八珠树就是王城遗失的宝物。或者说,遗失宝物是八珠树的一小部分。
紧接着,她想起镶嵌在圣塔内的明亮宝珠。
许巧星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如此宝贵之物,究竟为何无人看守,能让她与郝乐宁径直给闯了进去?
她吐出一口气,立在不远处,等待二人继续谈论此事。
她们谈起了另一件大事。
国师虽是疑问,但是语气平铺直叙,相当平淡:“朝廷中传闻,你有意皇位留给载阳。”
随意开口,不像旁人那般毕恭毕敬。
在她口中,王朝继承人一事似是件风轻云淡的闲聊小事。
许巧星望了过去。
以她对古代王朝的粗略了解,这话难道不是众人极为避讳的吗?谁提谁僭越,要被拖出去砍头的。
国师胆识过人,居然敢把这话拿到台面上,主动去与皇帝商讨。
皇帝停顿了一下,没露出被冒犯的恼怒,更不在意国师逾礼的言论,平淡发问:“哪来的传闻?”
“你觉得呢?”国师道,“不知是不是载阳传出来的,但是,她势必乐见其成。”
皇帝沉默半晌,力道很轻地拍了拍椅子,说道:“她想坐上御座。”
“你怎么想?自从载阳成为国子始,人人皆说圣上私下给她指点一二,以至于她总拔得头筹。毕竟,只有她能称呼你为母亲。”
皇帝道:“你知道的,我向来一视同仁。”
“载阳对旁人的误解,不置一词。若有旁人问她,她欣悦至极,全默认了。”
“我都知道的。”皇帝脸上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意,然而,笑意不达眼底,“小孩子爱玩闹,慕虚名,当时没管。”
大殿寂静无声。
皇帝坐在御座上,纹丝不动。立在桌边的灯照得华服与冠冕璀璨生辉,晃得许巧星眼睛生疼。
二人寥寥几句,牵扯到皇位国本,江山社稷。
纵使许巧星明知自己在做梦,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良久,传来一声叹息。
“她天资聪慧,是很好,又是我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帝道,“就是有时候,她太有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