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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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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野心,通常是好事。
然而,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对皇位的野心,就不那么好了。
许巧星侧卧枕上,一睁开眼,看见对面墙上的窗户半开。
屋外种了树,树荫遮去月色,一丁点儿清光漏了进来。
说不清此时时辰,但许巧星睡得很饱,精神焕发。
她躺了片刻,为梦中所见而感到浮躁不安,难以重归梦乡。无奈叹息,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居室。
桌子上叠放了几个洗净的空盘。
昨晚带回来的饭菜早已凉透,他们不愿打扰,没喊她。估计是怕饭菜过夜会馊掉,一起分食掉了。
她此时饥肠辘辘,拿了糕点,狼吞虎咽,有点噎,给自己再倒了杯水。
凌晨暑气未盛,屋里因紧闭门窗,依旧感到闷热。
她推门透气。
封灵阵法使天幕上浮着一层荧光,夜不够夜,倒有点大城市里灯火通明的味道。
许巧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乘凉。
醒来后,梦境中的所见所闻,常常变得朦胧,似隔了层雾。必须刻意记下,像背课文一样反复咀嚼,不然会遗漏些细节。
凉风拂面,许巧星终于能凝神静气,闭上了眼。
皇帝注视着载阳从蹒跚学步到肩负重任,对她的本性堪称了如指掌,与国师说起此话时的神情,并不愠怒,平静到出乎意料。
按理来说,作为皇帝独女的载阳大概会继承王位,那么,储君觊觎王位,皇帝比常人多几分纵容。
然而,许巧星总觉得,那心平气和的面庞之后隐藏了某种微妙。
微妙的危险。
没有怒气与杀意,却让许巧星毛骨悚然。
她想,毕竟身份与众不同,皇帝对载阳的宽宥恐怕有限。久而久之,载阳迟早经受敲打。
那是至高权力。
这个灵力衰退的世界,修炼者被世人称为小神仙,并不代表他们当真无所不能,长年累月受到约束遏抑,已渐渐成为朝廷的一部分。
而皇帝等同于凡人与修炼者的共主,权柄与国政不是那么容易给予到别人手上的。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载阳沉浸于争强好胜之中,本身或许想不通,但是许巧星能断言,她为此会吃苦头。
还有一点引起了许巧星的注意。
皇袍衮冕上的图案不是原先世界的传统龙纹,更像是别的长有双翼的生物,似鱼似鸟,祥云与水纹团簇其周,几处遮挡,许巧星作为外来客从未见过,因绣纹简化,只求神韵,更是不认识。
她只能想到,逍遥游里的鲲鹏。
北冥有鱼,若鲲鹏绣纹独属于皇室,这世界禁止出海是否又出于此缘故?
那片汪洋大海似再次浮现脑海,浮光跃金的海面下,深不见底的幽冥处,当真有鲲逍遥游吗?
如今,她得不到答案。
眼下能做到,不过是将耳闻目睹记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天才,需反复回忆,确保自己铭记于心。
她站起身,去院里练武。
不知过了多久,天仍黯淡。
蓦然远远传来响亮的打更声,震得心慌,紧接着又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五更三点!”
宵禁时间已过。
身后屋门大开,郝乐宁朝她招了下手,等她走近后,轻声说道:“我们三人一会儿就去街上,去你藏东西的地方。理由是陈哥离得突然,去看工作能不能保住。或者你可以说,大家都要去找新工作。”
许巧星点头:“知道了。”
她又说了两遍怎么绕去院子后墙,店里人的作息,详细埋藏地点。
别院有小门,能径直通往外头的街道。
郝乐宁一行人静悄悄地出门,留下许巧星呆立在院内。
天边渐渐出现鱼肚白的亮光。
一墙之隔的宅邸里传来模糊不清的泼水声,听起来是仆从们起床劳作,打水拖地。
炊烟升起。
若许巧星赶个大早,溜去丰香楼,管家寻她不在,形迹过于可疑。
果真,她等待途中,九钰特意来了一趟,恭敬地请人去用晨食,面上带笑:“往日她们也都这时辰起身,我不知您的习惯,特来瞧一下。那几位贵客呢?”
许巧星解释完,免不得为缺席接风宴道句歉。
仆从们操劳了半天,结果客人没赏光出席,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她拿乔作态。换句话,是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昨日,她昏昏欲睡,实在熬不住。
借宿在府上,寄人篱下,需处处留心礼节,时时担忧唐突失态。
累心。
住近了便于学艺,要不然她更愿花钱去客栈。
珪源和蓝叶动不动就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仆从们乐得悠闲自在,如今多了几口人要伺候,想必是有不情愿的。
许巧星自幼被收养,在这块易多思多虑。
即便她已不在乎旁人的风言风语,但是不得不考虑,是否会冒犯到把她带入府的蓝叶。
“您算府上的主人,切勿见外客气。往常她们也这样,不算事。”九钰笑意更深了,见她出了汗,便道,“我们有演武的大场地,您可以去那儿。”
“多谢。”
许巧星用饭时,挂念着偷拿户帖的行动,三心二意,吃完就跑回别院里,心里七上八下,又焦躁地等了好一阵。
正当她准备出去,小门被轻轻推开,郝乐宁闪身而入。
“怎么样了?”许巧星迎上前。
“成了。”郝乐宁回过身,将门小心关好,心有余悸,道,“他们拿着东西,打算去找新地方。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得到肯定答复,她心情逐渐平稳,问:“怎么了?”
“挖东西时倒是有惊无险。一出巷子,差点迎面撞见杰泽。你们店里的其余人,没见过我们。可他认识,若被他看见,根本无从解释。”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
“他回去上班了?”
“不知道。他在门口跟人说话,应该是你们老板,都没瞧见我们。我们不敢靠近,直接往巷子的另一头溜了。”
“说起这人,我们需要他帮忙,好去找陈哥的亲人。”许巧星道,“在帝休林那段日子,我不愿意把画像给别人看,不好应付城卫,日后若逃走,怕会留下蛛丝马迹。”
“那我去找他。顺便把陈哥的几幅素描改成传统国画,在这地方,素描太稀罕。”
许巧星从柜子里取出宣纸。
这是先前问管家要的,练字用。
“你现在画吗?”
“晚上吧。我有两三年没碰过画了,得找一会儿手感。”
许巧星只觉得郝乐宁博学多才,自己从没学过这些,很是佩服。摆齐纸墨笔砚,又问:“你们今天就搬出去?”
“再过一两天。当时住进来,是怕流窜在城内的绑匪意图伤人,可衙门将城内搜捕了遍,抓了些人。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出去了。”郝乐宁说,“如果还担心有危险,我们与云霞住同一家店,那附近有城卫时刻守着的。”
这是个好主意。
许巧星稍加放心,简明扼要,告诉她这次的梦境内容。
“你尽快找到历代皇帝的资料吧。”
郝乐宁摇头解释:“昨天就找过了,这类书籍根本不会摆出来。你说你梦见了载阳,她曾经被派遣来羽冠城这片地带,监修堤坝,我可以从这块入手。”
“还与圣塔有关。我们那天,真是闯进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许巧星头皮发麻,说,“在封灵阵法消失前,我们随便怎么编造身份,衙门查不到我们的底细。之后,就难办了。”
“尽人事,听天命。”郝乐宁宽慰她,“若大事不妙,我们逃去别的地方。好歹我们帮孚安做了好事,没了我们,他根本完成不了工作。我们又不是假借朝廷命官的名义去招摇撞骗,为祸民间。官府没道理在我们小喽啰身上费尽心思,毕竟宝物动摇,天灾频发,他们赶着赈灾济民呢。”
以皇帝对八珠树与圣塔的重视程度,许巧星隐隐觉得祸事将至:“你们千万要小心,尽量快把户帖仿出来。斧渊县的。”
“我需要知道不同地区的官府章印,它们有没有区别?以及,最好能看见斧渊县的。”
许巧星沉思:“交给我。”
“封灵阵法结束前,我们都是安全的。”郝乐宁凑近,拍了拍她的肩膀。
二人又敲定了近日安排,出门,同行了段路。
衙门外,熙攘如昨。
素翠穿梭在人群中叫卖吃食。
她这回没让宝梅携个篮子,本打算叫女儿多接触些人,出了个大岔子,当下只命她坐在自己能看见的安全地方。
宝梅在阴凉处,嚼着糖,四下张望,与许巧星对上视线,脸上腼腆地笑。
许巧星朝她挥了挥手。
她走进侧门,听见有人呼喊了声“他们要出发了”,愣了一下,加快步伐。
几乎所有人从屋里走出来,聚满了偌大的练兵教场。
“……食俸禄,为民解难!常人尚可趋吉避凶,我们绝不可临阵脱逃。”
许巧星站在人群最后,遥遥望见珪源立在高台上。
珪源道,“我们有十名战兵殒命,八人伤其肢体,三人仍昏迷不醒。在这之前,两百战兵歼敌于帝休林,亦有伤亡。”
蓝叶与鸣影,分别立在珪源一左一右。
许巧星看不清她们的面容神情。
乌压压人群,鸦雀无声,最前面的排列齐整,一身布甲,站得笔直。
阳光洒下。
“经此战,盘踞在城郊的恶徒被我们悉数消灭,剩余的漏网之鱼苟延残喘,不过是癣疥之疾,不以为惧。”珪源凝望一周,继续高声说,“封灵阵法已开,这段日子里有近百名庶民死里逃生,化险为夷,全仰仗诸位赴汤蹈火,不顾自身存亡。”
“人人有赏,人人有功。伤残者,往后开销由朝廷担负。殉国者,家中老幼生计由朝廷肩负。立功者,我定会上书给王城,将诸位的名字呈在天神庙宇前,受百年的天神福佑与后人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