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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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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情况特殊,因受伤患病等易引出乱灵症的苗头,伤人者罪加一等,更何况小贩砸伤的人是衙役,即便许巧星那时没在外办差,又因他先前的目标是个孩童。
估计,他没个半年是出不了这道门。
他神情慌急,后悔莫及,不敢再推脱。对许巧星与母女二人请罪道歉,想叫城卫稍微宽容。
因生意小利而生事,没想到冲动地闹出了牢狱之灾。
城卫问他家住哪里,会派人去他家里知会一声。
按照规矩,又说:“大约三五日,我们会给你一本写了定夺的册。你可托家里人请讼师,一月之内可去申诉翻论。因封灵阵法的缘故,时限会更宽裕点。”
那砸了东西的几人也害怕了,争先恐后地解释,一人赛一人的声音高,几乎把房顶掀了。
“知道错了!”
“我没伤到人!一件衣服罢了,直接掉到地上的。”
一时间,人声嘈杂,听不分明。
宝梅胆小,又听到吵闹,回忆方才围拢人群的异样眼神,害怕得把头埋在素翠的肩膀上。
素翠轻声哄她。
城卫见此状况,把那几人带去隔壁的空房间了。
“外头风声鹤唳,对乱灵症闻风丧胆,难免会再出现这种事。”许巧星想了想,看了一眼母女,道,“恐惧难消,天生失声的人怕是会遭受流言蜚语,邻里排挤。”
瑜桐道:“你说得对。我们得想个主意,为众人解疑释惑,消弭一些不必要的戒备。”
在场的人都点头赞成。
治手要紧,瑜桐带她往里走。
走前,素翠又千恩万谢,许巧星连连摆手。
在半路上,瑜桐向许巧星解释:“确有师保造访,可找师保治伤的一番话,我只是编出来给他们听的。不一定给你治,若不行,这伤,咱们叫蓝叶搞定。”
许巧星说:“我知道,有的师保不愿意。若是小伤,用些寻常医药就行。”
师保对法术名额与灵力耗费,称得上锱铢必较,甚每人专有“账本”,是记录大法术用于何处,证人又是谁等等,诸如此类。
师保们于此事上,格外吝啬,这一想法已深深刻入许巧星的脑海里了。
毕竟,这是减缓灵力消退趋势的举措。
王城有明命,牵扯到师保切身利害,但凡违犯,后果堪称灭顶之灾,他们必然唯命是从。
然而,瑜桐的话,使许巧星大为吃惊。
“不,能为大城尉效劳,她求之不得。”
她一怔,扭头看瑜桐。
瑜桐道:“那师保有求于大城尉。她们要是谈妥了,大城尉才会给她效劳的机会,要是谈不妥,便要各走各道。”
许巧星心有困惑,跟随瑜桐去了大城尉那里。
珪源与蓝叶从暗室里出来不久,明日将至城西南,珪源一一叮嘱,蓝叶一一点头。
“该怎么做,你全知道。可是我总习惯多说一些,不说就不放心。”珪源看着蓝叶,“长大了。”
蓝叶坐在桌边剥干果,脸上笑嘻嘻的:“八百年前就长大了。你说了这么多,该不放心的时候还是会不放心的。没事,我不嫌你啰嗦。”
珪源的心头,那种因孩子羽翼渐丰而升起的感触与温情,一下子消失了。
恰逢其时,外头来人:“有一位师保在外,说要来私下拜望您。她有点面熟,似乎曾与我们打过交道。”
“谁?”大城尉陡然皱眉,蓝叶也抬起头来。
对方见二人反应,吓了一跳。
珪源的另一位女儿,隔三岔五会去上一任大祭酒家中学习。因说是私下造访,二人下意识以为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幸好不是。
“她,她自称初琪。”
大城尉在衙门内一有独门别院,绿树阴浓,有蝉发出响亮鸣叫。
许巧星立在屋檐下,往院里的树望去,瞧了半天也没瞧见蝉究竟躲藏在哪里。
不多时,瑜桐请人把蓝叶喊了出来,低声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蓝叶摇头,抓了把核桃肉递过来。又注意到许巧星不自然垂下的左手,眯了眯眼,“你的手?”
瑜桐言简意赅地说完。
蓝叶挽起许巧星的袖口,捏着几下穴位,按住不动:“三日内别提重物。”
曾经见过的荧光点点,缓慢地浮现在半空中。
瑜桐了然:“过一会儿,我们就先走了。”
蓝叶没吭声,专注地替许巧星疗伤。待松开手时,许巧星活动了一下关节,又听见蓝叶道:“等初琪离开,你们再进去。”
初琪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许巧星对它有印象,仔细一想,当初厉哲破口大骂同颐时,便听过这名字。
“她来这做什么?”
蓝叶冷道:“初琪遭同颐牵累,被大祭酒冷落,学宫如今将她视同路人,处处排挤。她想走我们这条路,主动请命,与我一起去城西南赈济。我绝不可能答应。”
初琪是同颐和厉哲的师姐。
多年同窗之谊,均没什么来头势力,又一齐晋升为学宫师保。
外人看来,三人自然是同气连枝。
她出身寒门,出类拔萃。年过三十时,她便成了大祭酒昭芳的左膀右臂,被委以重任,日日跟随其后,是学宫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事发后,即便初琪于此事上确无嫌疑,可知道她无辜的,明面上亦不敢再亲近,说信她懂她,说完,果断选择了避而不见。
前程要紧。
不光是她,平日里与同颐相处不错的几人,地位均一落千丈。
昭芳日思夜想被提拔去王城,一贯明哲保身,不敢再用她,打算就此搁置,以免自己履历将来不小心沾上污点。
“她很厉害,据说样样精通,还担任了数次学宫大考的主考官。”蓝叶面上漠然,“可,她再厉害,这关头上,我也不会和她共事。”
经了帝休林的尔虞我诈,几位细作的反戈一击,蓝叶吃了大亏,断然回绝初琪的请求。
她一边掷掰碎的果壳至草丛里,一边继续说:“里面在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她很快就走。”
许巧星明白了。
初琪打算通过平息乱灵症,建功立业,重整旗鼓。她为得此机会,求到了珪源的面前。
兹事体大,倘若初琪鼎力相助,的确是雪中送炭,能省不少工夫。
可蓝叶也因她与同颐的同门关系,重重疑虑之下,不愿冒背后挨刀的风险。
屋内。
“要是人人如你一般,有为民奉力的心,天下何愁不太平?学宫诸位已派了些能人来,已启程赶去了,你且安心。”
听见这番话,初琪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来找我,就算我答应了,学宫见你寻觅到外人的门路,或许会对你不好。”大城尉态度温和,“再过段日子,时日久了,大祭酒见你诚心诚意,自然再度重用你。”
初琪在心头苦笑。
与大祭酒相处多年,彼此了解,是极清楚昭芳本人脾性的。
不如说,大多数人皆独善其身。
她与惜木有些交情,事发后,找了过去,惜木竟然出来与她见了一面,连门也不让她踏入。
“我年逾七十,你猜我为何一直将这位置坐得这么稳?”惜木开起了玩笑,“我的同窗,曾给我取过个名,我自以为十分贴切,甚爱之。他们唤我惜羽,可不就是分外爱惜羽毛吗?”
她直截了当,下了逐客令:“大祭酒都不帮你,我又怎么敢?你走吧。”
今时不同往日,待遇可谓是天壤之别。
初琪感到极大落差,面色微僵。
然而,如果设身处地,她估计会做出如出一辙的选择。
因此,她不会生出怨气。
她见到大城尉摆出送客姿态,这一场面是意料之中,这几日早已习惯,自嘲地笑了笑,跟着站起身。
“烦您拨冗接待。”
小吏将门往两侧推开。
许巧星扭过头,看见一略显疲倦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大城尉将她送到门口。
这女子穿着清雅长袍,气质脱俗,眉目间却是晦暗失意的阴云,应该就是初琪。
她捂嘴咳嗽两声,告辞。
大城尉派人送初琪出去,背手站稳,先看向了许巧星。
许巧星被她暗藏锐光的眼神一打量,挺直的背挺得更直了,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蓝叶站在一旁,拍了拍许巧星的肩膀,笑道:“她聪慧机敏,人很好的。除了瑜桐外,我没几个得力的,她以后就跟我了。你不要和我抢人。”
“谁抢你的人?”珪源面含笑意,“我们见过一次,别紧张。”
入座。
许巧星双手放在膝盖上,没碰茶水,正襟危坐。
瑜桐的直属上司是蓝叶,不过蓝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二人以友人身份相处,少了上下级的恭谨。
她见了珪源,也毕恭毕敬起来。
珪源待人和蔼可亲,偏偏众人莫名怵她。
珪源微笑,问许巧星年纪,家里状况,从前做过什么活儿。
许巧星揣揣不安,已打了腹稿,话从嘴里流利滚出,所答尽是实话:“十八岁了,双亲早逝,是奶奶种地抚养大的。现在,跟着两位叔伯和姐姐出远门,四处在干些苦力活。”
“是哪的人?”
许巧星与郝乐宁往日商议过,一般而言,在古代,穷乡僻岭的户籍管理不会太严格,一是交通不便,二是无专人看管,若懈怠,可能遗失损毁,遭遇虫咬蛀蚀。
而古代户籍又与交税有极深的关联。
户帖里会记录田地,是为了田租一事。
郝乐宁查到,朝廷近年来屡次分田免租,鼓励农业发展。若自称务农,衙门内查不到交税记录,是极为正常的。
最适合他们穿越者的对外身份,就是在偏僻之地,靠几亩薄田为生。
选“家乡”地点也有讲究。
不能太近。
万一碰见了同乡。谎言一戳则破。
不能太远。
苦力活在哪里都能做,无缘无故,不辞万里,辛辛苦苦地赶至羽冠城。万一别人怀疑你是在家乡犯了事,为躲避刑罚,偷偷逃出来的。
只可惜,他们始终没能在盟府里找到张地图。
思来想去,用了应舒所说的那个不见底的高山深渊,它宛如天神劈下的一斧,名叫斧渊县,应该是取斧凿之痕的意思。
那地方清贫偏僻,凭山修了一些仅能饱腹的田地。
除了应舒这行的,甚少有人知道它。
有一破绽是,过不了符纸的测谎。
“山边上,没什么人的小地方。乘兽车出来,才听说,有人把那很深的山沟叫做斧渊。”
许巧星在原本的世界,也是住在山丘附近的小城城郊,许多人都去大城市打工赚钱了。
尽管没给她测谎,但许巧星多心,怕大城尉的屋里有其它的稀奇古怪的法术。
她自圆其说,尽是实话。
“我偶然听过一次。”果真仅有珪源知道,她也没起疑心,“你将来一直待在羽冠城吗?”
许巧星犹豫了一下,见珪源望着自己,坦诚道:“有机会的话,是的。可我不清楚未来的变故。”
珪源点点头:“世事难料,你说得对。”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对蓝叶说:“你们在帝休林里,什么也没有,免了小规矩不要紧。但是,等你此趟回来,还是得带她去拜一拜祖师画像的。”
“好。”
这算认下了。
珪源和煦一笑,又说了好些告诫的话,“为人光明磊落,人品为重,能力其次”“兢兢业业办差事”,许巧星顿时松了一口气,听一句应一句。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珪源要去处理政务,叫她们自行离去。
蓝叶留下。瑜桐一路随口闲聊,摸了摸许巧星的胳膊,又将她送到门口。
“还疼吗?”
“没有了,谢谢你。”
瑜桐笑着与她挥手。
许巧星往大城尉府邸走去。
她方才面对大城尉,背上出了冷汗,心力交瘁,比她私下藏户帖时更为紧张。万幸未雨绸缪,对答如流。
大城尉看在蓝叶的面子上,并不仔细盘问,走个过场罢了。
炎炎烈日,天上白云没了踪影。
外头热,许巧星心里却发冷。
反复回忆对话时有无纰漏,浑浑噩噩,心不在焉,一下子忘了瑜桐所说的地址。将至时,问了旁人几次路。
高门大户,第宅宏敞,很是气派。
许巧星与门房说了来历。
管家九钰殷勤请她进去,问要不要用食。
院内与其余人家不同,没有各种造价不菲的的秀树假石。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练拳脚场地,学步伐的桩子,射箭靶场。
许巧星往边上走过,无心多看。
管家九钰见她背上被汗水浸透,带她去沐浴更衣。
府邸与别院相隔一小巷子,过一道小门便是了。
别院常年闲置,布满灰尘。管家听见消息后连忙带人清扫了一遍,破损家具丢去库房,熏了驱虫草药,又将床单被褥换了新的。
管家本想留个仆人在别院,供他们使唤。
怕哪天说话时,不经意间被人听了一耳朵要命的。
郝乐宁笑着推辞:“我们家是干重活的,没被仆人伺候过,实在不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哥,又说道,“我们仰仗大城尉的光,暂时在府上借宿。过于叨扰,随意些好,住得心安点。”
九钰看她说得挺诚恳,说了声好。
管家和仆人走后,郝乐宁左顾右视,合拢了房门。
“我会搬出去住。”陈哥率先说道,“我不想再接触这些人。”
牵扯到穿越秘事,他们会使用家乡方言。
郝乐宁靠着门边:“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其实,我觉得我们都得出去住,准备个以防万一的后路。”
她之前虽然反对许巧星涉险,但事到如今,见许巧星走到这一步,能搏上一搏,便打算全心全意支持。
支持与信任是一码事,准备后路又是另一码事。
郝乐宁道:“她和蓝叶是师徒关系,但我们不是。非亲非故,住久了迟早会惹人嫌,对她的发展不好。”
司机摊手:“我刚刚看见了,那小厮听见我们不用他来端茶倒水,跑得比兔子还快。换我我也一样,谁愿意去伺候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啊?”
“我倒想劝你们就此收手。不过,你们不会听的。”陈哥无奈。其余人不约束他,他亦不会去约束别人。
“做两手准备。她负责闯荡,我们负责让她没有后顾之忧。”郝乐宁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们要一致对外。既然下定了决心,我们就要好好帮她,自己人再也不能起冲突了。以后,有些话更不许当面提,泄她的气。”
陈哥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点头,表示明白了。
三人又讨论了一阵,安排接下来的分工任务。
郝乐宁听见院门嘎吱一响,警觉了起来,抬手制止他们继续说。
她推开门,愣了一下,充作惯用面具的淡笑也变得真挚起来:“你回来啦!”
九钰领着许巧星走到别院,叫她认了路,很有眼色地告辞:“等接风宴备好,我再来请你们。”
他一离开,原本站在门口的许巧星将郝乐宁拉进屋。
“你怎么样了?”司机问她。
“今天有超大收获。我拿到些空白户帖。”许巧星望了望外头,开门见山,低声说道,“是二启私藏的,全来自绣玉城。有一部分交了上去,我们不能直接拿来用。”
尽管不能用不了,听到这话,大家都露出欣喜神情。
“快拿出来看看。”司机催促,“你怎么没带个包?”
郝乐宁和许巧星想的一样,说:“没事,我们改动改动,做几个假的。”
“我藏在了先前干活的酒楼里。街上有条小路翻去后院,窗下,差不多两脚的距离,压了块石头。”
她置身于几名穿越者之中,这才能松一下脑中紧绷的弦。倏忽打了个哈欠,从手掌下传来的声音有点模糊,“我整晚没睡,快困死了。不想去吃晚饭,你们给我打包点回来。”
“外面宵禁未解,我们住别人家,不好凌晨偷摸出门。”郝乐宁想了想,“明天赶早去吧。”
“小心些。后厨很早就有人备菜了。”
“你放心。”
许巧星又打了个哈欠,微微点头,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