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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慕酌的心境     ...


  •   萧亦熙再次求见时,慕酌没有拒。

      她今日打扮更盛。发间那支烧蓝蝶簪换成了赤金衔珠凤钗,垂下的珠串是米粒大的合浦南珠,每一颗都浑圆如一母所出。颈间添了一串红麝香珠串,颗颗饱满,在烛光下浮着沉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珀。腕上的玉镯也换了,羊脂白的,润得几乎能沁出水来。

      她款款入帐。

      裙裾曳地,步摇轻晃,满室都是馥郁的脂粉香——那不是寻常脂粉,是内廷贡品“百和香”,调了沉香、麝香、甲香、雀头香,层层叠叠,像一座移步不散的香帷。

      慕酌没有让她坐。

      她也不介意。

      她立在帐中,垂眸理着披帛流苏,指尖捻过一缕散落的丝线,轻轻绕成环。那动作慵懒,像在自己闺中闲坐。

      “将军想通了?”她柔声道。

      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慕酌望着她,现在能杀了她吗?

      萧亦熙抬眸,笑意盈盈。

      “想通了——娶我。”

      她的坦然让慕酌微微意外。

      没有故作羞怯,没有欲说还休。她望着他,像望着一道已解开的谜,只等他将答案念出口。

      ——她心想:将军这样的人,最怕纠缠。不如开门见山。横竖我只要一纸婚约,他死不死、爱不爱,与我何干?

      “想死吗?”他有礼貌地问。

      萧亦熙的笑意更深。

      她向前一步。披帛流苏拂过案角,扫落几页军报。雪白的纸页散落在地,像秋日落叶。

      “将军不会杀我。”

      她轻声道,像在说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底。

      “将军需要萧氏。”

      她顿了顿。

      眼波流转。

      “而我可以代表萧氏,足够诚意。”

      慕酌望着她。

      他想起那封密信。

      他想起那些至今未曾停息的刺杀。每一刀都朝着咽喉、心口、后颈,每一击都像在逼他现出原形——是折戟沉沙,还是浴火重生。

      他想起那个跪在竹林中、说着“你该恨我”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厌倦。

      那厌倦从骨髓深处漫上来,像江水漫过堤岸。不是恨,不是怨,是太多年独自吞咽之后,终于对一切滋味都失了兴致。

      “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然我弄死你。”

      他好累啊。

      萧亦熙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她眼角那根细细的筋跳了一下,像琴弦被人猛一勾弹,旋即按下。

      只是一瞬。

      她很快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里带了几分娇嗔,几分撒娇,像在责怪他不解风情。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恰好落在她最动人的角度——下颌的弧线,颈侧的线条,耳垂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光里红得像一滴凝而未落的血。

      “将军说笑了。”

      她走近一步。

      抬手。

      想拂他衣襟。

      那手莹白如玉,指尖染着淡绯色的蔻丹,像五瓣桃花飘落在他玄甲之上。她的指尖将将触到他的衣领——

      那一瞬,她甚至已弯好眼波,准备承接他避让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但她没有等到避让。

      慕酌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像铁钳,像锁,像她平生见过最冷的一道刑具。她来不及惊叫,来不及收回那个娇媚的笑,甚至来不及让眼底的错愕浮上水面——

      咔。

      一声脆响。

      像冬日踩裂薄冰,像谁掰断了一枝新折的梅。

      萧亦熙的腕骨在他掌心塌陷下去。

      那一瞬,她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情都碎了。笑容还僵在唇角,泪水却已夺眶而出——这回是真的泪,不需要任何技巧,直接从惊痛里涌出来。她张着嘴,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像被人掐住了咽喉。

      慕酌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望着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骨已经弯成一个不该有的弧度,蔻丹染就的指尖还在轻轻颤抖,像五瓣桃花被骤雨打落、碾入泥中。

      他的眼里没有波澜。

      只有戾气。

      那戾气不是烧着的火,是沉在冰河底千年的寒铁,冷得连刃光都不肯漏出一丝。他的眉心没有蹙,唇角没有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纹丝未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让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更深的阴影。

      然后他松开手。

      那只手像断线的偶人,无力垂落。

      萧亦熙捧着腕子,踉跄后退。她的脸白得像他甲胄上那块护心镜,胭脂成了两团刺目的红,敷在毫无血色的颊边。她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将军会后悔的。”她说。

      声音还在抖,却已不再是哭腔。

      她哭着转身。

      那泪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背影还在轻轻抽动,肩胛一耸一耸,像雨打的蝶。

      走到帐口,她停下。

      侧过脸。

      烛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轮廓——下颌那道弧线依然完美,颈侧的线条依然柔媚,耳垂那颗朱砂痣依然红得像凝而未落的血。

      她的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

      “对了,听说将军曾有一位救命恩人——就是那个在崖底救了将军的人。”

      她顿了顿。

      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幽深,像在井底望见水面倒映的月。

      “我打听过了,是个女人。”

      她迈步出帐。

      帐帘重重落下,将她的背影吞没。帘缘还在轻轻晃动,像一道余音未绝的尾韵。

      慕酌立在原地。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斜斜一道,像被什么钉在那里。

      他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骨节塌陷时那一瞬的触感——轻微的、沉闷的、像有什么脆薄的东西被揉碎。

      他应该杀了她。

      方才那一瞬,他完全来得及。剑就在腰侧,鞘口早已被他掌心焐热。只需一息,只需抬手,只需那三尺冷铁出鞘三寸——

      他慢慢攥紧手指。

      指节凸起,青筋蜿蜒。那只手在轻轻地、几不可见地颤抖。

      不是悔。

      是别的什么。

      他抬眼,望向帐口那仍在晃动的帘缘。

      ——那个“救命恩人”的传闻,是谁传出去的?

      都传到谁那里了?

      传到尚书府了么?传到京中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人耳中了么?传到今夜子时、此刻、或许已在磨刀霍霍的那些刺客手里了么?

      她呢。

      她知道这传闻了么。

      她知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崖底之事、却有人已将这件事当作筹码、在暗处肆意兜售了么。

      他知道她不在意这些。他知道他不会说出她。

      但她知道——有人在用她的恩情,做嫁衣。

      慕酌立在烛火前。

      很久,没有动。

      烛泪在铜盏边缘凝成垂垂欲坠的珠,他的影子在帐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他这一生独自站过的所有暗处。

      刺杀来得比预想更快。

      当夜。

      子时。

      月黑风高。营中烛火尽熄,只有帅帐外悬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蒙着薄灰,透出的光昏黄如陈酒。

      慕酌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甲胄未卸,剑横膝上。

      他在等。

      等了很多天。从崖底爬回人间的那刻起,他就在等。

      风声里夹杂的异动瞒不过他。那些脚步太轻——轻得像赤足踏过湿土,像夜行兽收着利爪。太密集——不止三人,不止五人,不止七人。

      像狼群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他数着。七。九。十一。十一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他拔剑,剑出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动作太轻、太快,像月光从云隙漏下,不惊一物。

      然后他迎上去,他的剑势比以往更狠,更不留余地。每一剑都刺向要害——喉、心、后颈、腰侧。每一式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像早已备好同归于尽的筹码。

      剑光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杀透重围,身上添了七道新伤,最深的一道贯胸而入,堪堪避开心脉。

      他单膝跪地,以剑支身。

      血从他指缝渗出。起初是热的,烫着剑格,在冷铁上凝成黏稠的珠。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尘埃里,很快洇成深色的小花。

      他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伤口都会挣裂一分。血涌得更急,从他指间漫过剑格,漫过剑柄,沿着剑身一路淌下去,在剑尖汇成将坠未坠的一滴。

      刺客还剩三人。

      他们围着他,没有立刻进击。

      他抬起头。

      他的视线已有些模糊。血从额角淌下,糊住左眼。他透过右眼望见那三人的眼神——

      不是杀手的冷。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在等。

      等什么?

      等他的血再流一些?

      等他撑不住跪伏在地?

      等他——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从帐外掠入。

      不是刺客。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逃荒时的旧衣——那藕荷襦裙、银红披帛都没有穿。发髻散乱,那支赤金衔珠凤钗不知去向,鬓边几茎散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她扑到慕酌身前。

      张开双臂。

      像护雏的母鸟。

      “你们要杀他,先杀我!”

      她的声音尖厉,破空如裂帛,将帐中死寂撕开一道口子。

      ——她扑出的那一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死了,我找谁成婚去?

      刺客们没有动。

      他们望着她,像望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意外。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另一人摇头。

      然后,他们收刀。

      退走。

      来去如潮。只有满地狼藉的血迹证明他们来过。

      萧亦熙转过身,跪在慕酌身侧。

      她跪得太快、太准,膝盖落地的位置恰好在他手边。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

      泪水恰在此刻涌出。不是一滴一滴,是一汪一汪,从眼眶漫溢出来,顺着面颊无声滑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将玄甲上的血渍晕开一小圈淡绯。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他肋间的伤口。

      那颤抖极有分寸——恰好是怜惜的分寸,不是惊惧的分寸。恰好让掌心隔着绷带触到他肌肤的温度,又没有触痛他的伤。

      “将军……将军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在抖。

      指尖却极稳。

      那颤抖是假的。

      那泪水是假的。

      但她眼底有一瞬,闪过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算计得逞的快意。

      不是伪装被揭穿的慌乱。

      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冰封湖面下暗涌的急流——在他将死之际,破开一道极细的裂隙。

      慕酌推开她,他倒在血泊里,阖上眼。

      耳畔是她的哭泣。那哭声太吵,吵到他的轮回路。帐外亲卫的惊呼由远及近,脚步杂沓,铠叶铿然。有人掀帘冲入,有人喊着传医官,有人在他身侧跪倒。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他恍惚间又闻见那夜崖底的香气。

      不是脂粉。

      不是她袖间那百和香层层叠叠的馥郁。

      是更淡、更远、更冷冽的气息。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残存的一线清明里,他想起竹林外那道渐远的背影。暮色将她的轮廓镀成淡金,她走得那样稳,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他想起自己跪在枯竹叶间,将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你往光里走。

      莫沾风雪。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算不算又在泥里打滚。

      他只知道——

      他好像很久没有梦见那口枯井了。

      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轮回变成一个孩子,说不定还能遇见姐姐。不必再撑这副残躯,不必再面对这些算计与谎言,不必再守着这个要他忍辱负重的烂摊子。

      要是眼前这一切都消失就好了。

      江水。营帐。刺客。萧氏。

      还有他自己。

      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从他指缝间漫开,把剑柄染得滑腻。他想松手,可连松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

      他阖着眼,任由意识往更深处沉去。

      耳畔那哭声还在继续,像隔着很远的水面,模糊、破碎、渐渐听不分明。

      也好。

      总算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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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这本书正在做最后的精修工作,为了更好地呈现伏笔和情节,可能会对剧情做些轻微调整。现在的内容可能还有点乱,等精修完成后就会申请完结。这本书的结局OE,女主会在下一部作品里以新的身份出现,去调查案件,但她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女主到底经历了什么,会通过探案过程慢慢展现出来,最后让男女主角一起发现真相。作者正在全力修改中,建议宝子们先收藏,等完成后再来享受完整的故事呀,[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