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抑郁     第 ...

  •   第二十七日,慕酌以将军身份归营。

      南国边境驻军的帅帐设在临江城北,倚山面水。他归营那日恰逢春汛,江水暴涨,浊黄的浪头反复拍打堤岸,溅起的水沫飞上营垒雉堞,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立在帅帐前,解下披风。

      内里玄甲如夜,护心镜没有一丝划痕——那是亲卫连夜擦亮的,没人知道甲胄之下裹着多少道未愈的伤。他将披风递给迎上来的副将,动作流畅,像这二十三日只是一场寻常巡边。

      帐下诸将见礼,甲叶铿然。他颔首还礼,眉目沉静如古井深潭。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伏击。

      没有人知道他刚从悬崖底爬回人间。

      他命人取来边境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标红的位置。

      “明日拔营,往北三十里。”

      帐中无人异议。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俊美的面容染着未褪的病色,像开到极处的花陡然萎了——艳还在艳,却艳得凋零。但帐下诸将只看见他沉静的眼风,无人敢直视那道易碎的裂痕。

      日子如江水,一日日淌过。

      春汛未歇,浊浪日夜拍岸。慕酌治军严整,从不以私废公。白日他巡营、点将、批阅军报,玄甲裹着染血的绷带,端坐如铸。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批驳军务时一字一句皆切中肯綮,帐下无人敢有怠慢。

      没人知道他肋下的伤口在每次呼吸时都会挣裂一分。

      没人知道他袖中藏着几片枯槁的花瓣。

      夜间他独坐帐中,对一盏孤烛,将怀中的素帕取出,展开,望那朵忍冬花。

      那帕角的花二十年不曾褪色,针脚细密如昨。他从不点破那夜崖底花瓣的来历。他从不问那是不是她。

      他只是将那几片干枯的绯色花瓣夹在帕中,与忍冬并在一处。

      每一次展开,都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睫羽覆下细碎的阴影,将眼底所有情绪敛尽。

      然后他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继续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

      第五日。

      巡营途中,有人救下了一个逃荒的女子。

      那是在江堤之下。春汛未退,江水已漫过堤脚的芦苇,浑黄的浪舌一下一下舔舐泥岸。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被几个流民围在当中。尖叫声被江风撕碎,落在浪沫里。

      慕酌策马经过。

      他没有下马。他让亲卫驱散流民,想起姐姐在乎的黎民百姓,就留给她一袋干粮、半匹粗布。

      “将军!”

      江风卷起他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他回头,望见她跪在泥泞里,仰着脸,泪痕纵横。

      那脸洗净淤泥之后,显出几分殊色。太过标准的风情,像画师依着范本一笔一描绘就的。

      难看。

      “民女萧氏,”她叩首,声如莺啭,顿了顿,又轻声道,“本是尚书府嫡女,家中欲送我入宫侍奉圣上。我不愿此生困于深宫,便逃了出来。”

      江涛拍岸,浊浪翻涌。

      慕酌望着她,眼底一片冷。

      他眼里满是厌恶,他顾忌姐姐的爱民,只是拒绝。可那女子不愿意走,以死相要挟,亲卫说将她带回营中,暂置后帐安置。

      烦,想弄死。

      马蹄踏过江堤湿泥,溅起细碎的水珠。他没有回头。

      他刚才望见她腕间那截玉镯。

      水头极好,与她褴褛的衣衫全然不称——那镯子养了有些年头,玉肉里的棉絮化得干净,润得像羊脂在灯下融了一角。

      那女子自称姓萧,名亦熙。

      她说自己是逃荒来的,家乡遭了水患,父母兄弟皆亡,只剩她孤身辗转千里。她说她一路乞食,躲过流寇,涉过洪水,那双绣花鞋磨穿了三次,才终于走到临江。

      她说她在江堤上第一眼望见将军——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便知这一生的归宿在此。

      她说这话时眼波盈盈,像含着两汪春水,那水光漾在眶缘,将落未落。

      慕酌听着,恶心,一眼就看出来是装的。

      他已遣人去查她的底细。

      三日后,密信送到。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折成细长一条,封口处火漆印已被细刀利落挑开。他展开,就着烛火一行一行看下去。

      尚书府嫡女,萧亦熙。

      年十九,工诗书,善歌舞。去岁曾拟选入太子东宫,因病未行。春正月,称父丧丁忧,扶柩归籍——实为逃避选妃,私自出逃。其父萧尚书仍在朝,日日参与廷议。

      慕酌握着那张薄笺,在烛火边沉默良久。

      信笺边缘被他指尖捻得微微卷起,火舌舔舐时,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那火焰一吞一吐,像在啜饮他掌心的温度。

      尚书府。

      萧氏。

      南国朝中,有几个萧氏?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旧事。春雨冲刷一夜,青石板缝里仍是洗不净的赭色。他想起枯井里两日一夜的黑暗,井口那枚铜钱大的天光,日升时是白,日落时是金,夜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声呼喊。

      从近到远。

      从远到无。

      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只是将密信折起,沿着最初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实,放在火上烧了。

      然后他命人传萧氏入帐。

      她来得很快。

      太快了。像守在帐外,只等他这一声传召。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袭银红披帛——那银红是上好的茜草染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暖晕。发髻也梳过了,斜簪一支烧蓝点翠的蝶簪,行动间蝶翅颤颤,像要振翅飞去。

      她行礼,动作标准如仪轨。屈膝的角度,垂首的幅度,袖□□叠的位置——分毫不差。这是自小用戒尺在膝弯、在脊背、在指尖一寸一寸量过的。

      这不是逃荒女子该会的。

      慕酌望着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你说,”他开口,声音平淡,“是你从悬崖底下救了我。”

      萧亦熙抬眸。

      那眼中有恰到好处的惊惶——惊惶的深浅,流露的时机,乃至抬眸时眼睫颤动的频率,都恰到好处。像戏台上唱了千百遍的名段,每一个身段都已磨进骨血。

      “将军不信么?”

      慕酌不语。

      她咬了咬唇,低头。那唇上胭脂大约是新点的,烛光里艳得像石榴子。

      “那日民女在崖底采药,见将军浑身是血躺在青石上。民女用尽了随身带的伤药,又守了将军整整一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像含羞。

      像委屈。

      像春夜被风吹落的杏花,柔柔坠地,不惊一尘。

      ——她垂着眼睫,心里却在盘算:这位将军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正是好拿捏的人。若能嫁他,便可名正言顺摆脱家族,不必入宫。至于恩情是真是假,谁又在意?

      “将军若是不信……便当民女从未说过罢。”

      她起身,作势欲退。披帛流苏拂过案角,轻轻扫落一片虚空。

      慕酌没有拦,看着她的背影阴恻恻地,想要杀了她。

      她转过身,眼中已蓄了泪。

      “将军是不信我,故意试探么?”

      慕酌望着她的泪,他想死,不想管。

      他的泪二十年不曾坠过,早已忘了那是什么温度。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萧亦熙咬着唇,似乎想再说什么。那双含泪的眼深深望进他眼底,像在搜寻什么、确认什么、试图撬开什么。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帐帘落下时卷进一丝夜风,将烛焰压成一道倾斜的刃。

      慕酌独坐案前。

      他望着跳动的烛焰,望着灯盏里渐浅的膏油,望着铜盏边缘那滴始终没有坠落的烛泪。

      他想起那夜崖底。

      周身是散落的绯色花瓣。那花瓣覆在他衣襟、在他发间、在他摊开的掌心——早已枯萎,边缘焦黑,像用尽最后一丝生气来托住他坠落的残躯。

      他想起昏迷中那缕渡入心脉的灵力。

      轻柔如羽。

      暖煦如春。

      像有人将心口仅余的余烬,一丝一丝捻进他冰凉的骨血里。

      他想起他睁眼时,那人已不在。

      青石上空留几片残瓣,苍苔上印着一道极浅的足迹——她在离去时,分明曾在他身侧停留了很久很久。

      她从不留名。

      她从不邀功。

      她只是在他将死时出现,救他,然后离去。

      他有点委屈,想让姐姐安慰。姐姐不在,只有这些烦人的家伙,天天责任重大,天天要他忍辱负重。

      还有眼前这个满眼算计、满口谎言的萧氏。

      他的手按上剑柄。心里全是杀人的冲动。

      剑柄的缠绳已被他掌心焐热,那是他用了七年的旧物,每一道缠纹都烙着他的指痕。

      但她背后是尚书府。

      萧氏。

      他此刻根基未稳,羽翼未丰,帐下可用之兵不过三千,朝中故旧早已零落成泥。杀一个尚书府嫡女,无异于与整个萧氏开战。

      他松开剑柄,心里盘算杀人的办法。

      ——然后他收到了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很短。

      短到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有人伏在马背、颠簸中匆匆写下,墨迹渗进纸纹,边缘晕开细碎的毛刺。

      萧氏女,欲以“崖底救命之恩”为由,强嫁将军。

      慕酌望着那行字。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成一道削薄的剪影。他的眼睫垂落,覆住所有情绪。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轻,只在唇角抿开一丝弧度,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笑完就不笑了,他想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这本书正在做最后的精修工作,为了更好地呈现伏笔和情节,可能会对剧情做些轻微调整。现在的内容可能还有点乱,等精修完成后就会申请完结。这本书的结局OE,女主会在下一部作品里以新的身份出现,去调查案件,但她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女主到底经历了什么,会通过探案过程慢慢展现出来,最后让男女主角一起发现真相。作者正在全力修改中,建议宝子们先收藏,等完成后再来享受完整的故事呀,[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