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萧咏歌     宛 ...

  •   宛楪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入军营。

      那夜的刺杀她看见了,她看见刺客如潮水涌向帅帐,看见慕酌独战十一人,看见他胸口中剑却半步不退。她看见他的血将帐前沙土浸成深赭色,看见他跪倒,看见他以剑支身,不肯倒下。

      她看见刺客收刀退走,她看见他倒在血泊里,阖上眼。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再想。

      她掠入帐中,跪在慕酌身侧,伸手探他颈侧脉息。

      很弱。

      她凝起掌心残存的灵力。这些时日她跟得太久,救他太多次,灵力已近枯竭。那夜崖底她几乎耗尽了自己,至今未能复原。

      但她不在乎,她将掌心覆在他心口,灵力如一线将断未断的丝,从她指间缓缓渡入他体内。太慢了,太少了——她咬牙,逼出最后一缕本源。

      几片淡绯色的花瓣自她指尖生出,旋即枯萎。

      她将那些残瓣轻轻喂入他唇间,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呼吸从断续变得平稳。

      他的手指动了动。

      宛楪望着那只手。

      和崖底一样,它无力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她垂下眼,还是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尖厉的声音:

      “是你?”

      宛楪没有回头。

      “本小姐问你话——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晃悠?”

      那声音步步逼近。金玉步摇的碎响,珠串相撞的轻鸣,织锦履踏过地面的细碎窸窣。

      宛楪终于转过身。

      萧亦熙立在帐中,烛火映着她满身华彩。她那双桃花眼此刻眯成细长的弧,像淬了毒液的刃,正一寸一寸剐过宛楪的脸。

      然后那目光凝住了。

      “……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尖厉,而是一种奇异的、压低了的调子——像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惊喜,又隐忍。

      宛楪望着她。

      “你认得我。”

      萧亦熙没有否认。

      她笑了。那笑意不再有半分娇憨,只剩刀锋般的冷。

      “你顶着这张脸,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也是,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嫡姐。”

      宛楪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错人了。

      “你说谁。”

      萧亦熙的笑意更深,“装什么傻?”她向前一步,珠翠琳琅,“萧咏歌。”

      宛楪沉默,她早该猜到的。

      萧。

      咏歌。

      那个多年前救过她的官家小姐。那场泥石流里,萧咏歌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了她,自己沉入浊浪。

      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替我照顾爷爷。她攥着那枚玉佩去寻人,踏入的却是早已设好的陷阱。

      那些人看见玉佩便红了眼,刀锋劈下来时喊着“她在这”。

      她逃了,一路逃,一路被追杀,从未有机会解释自己是谁。

      她不是萧咏歌。

      但她承了萧咏歌的命。

      萧亦熙望着她的沉默,像欣赏一幅令她愉悦的画。

      “你这丫头命贱,早该死了。”她轻声道,像在说今日天气,“你还真是命硬,听说你被一个流民收养,当了十几年乞丐,啧,派去杀你的人没杀死你。”

      她的笑意渐浓。

      “怎么,躲在哪里苟延残喘?”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问:

      “当初想要杀我的,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亦熙偏了偏头,凤钗衔的金珠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顿了顿,笑意如毒花绽放:

      “想杀你的人多了。萧咏歌,你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但我现在想让你回来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只要你磕头叩首,好好求求我,让你在我手下做一个丫鬟,赏你口饭吃也不是不可以。”

      她直起身,理了理披帛。

      “你这条命根本就不值钱。挡了路,就该付出代价。这道理,你总该懂。”

      宛楪望着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暮春,她奄奄一息倒在巷陌深处,伤口流出的血将青石板染成深褐色。路过的人绕道而行,没有人愿意沾手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是萧咏歌停下的。

      她那时才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衫子,发间簪一朵新摘的玉兰。她蹲下来,不怕脏污,将自己的帕子覆在宛楪伤口上。

      她说:不怕,我带你回家。

      那是宛楪此生听到的第一句“不怕”。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萧咏歌拉着她跑了一夜。她们找到一处岩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萧咏歌将她推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宛楪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不放手。

      萧咏歌低下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盛着最后一点天光。她说:我爷爷是盲人,他一个人活不下去。你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宛楪哭着点头。

      萧咏歌将掌心的玉佩塞进她手里。

      那枚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然后她掰开宛楪的手指,退后一步。

      浊浪吞没她时,她仍在笑。

      ——而此刻,杀死那个人的凶手之一,就立在她面前。

      宛楪望着萧亦熙。

      她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她在想:杀了这个人,合不合算。

      杀了她,尚书府必会追查。她此刻灵力即将耗尽,身份未明,慕酌重伤未醒。杀她,会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漩涡。

      不杀她——

      她望着萧亦熙眼底那抹有恃无恐。

      不杀她,她也许会在某一天,将宛楪的身份揭穿,引来杀戮。

      宛楪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咳。”

      她猛然回头。

      慕酌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帐顶。

      失焦了片刻,像溺水者挣扎浮出水面,还未辨清明暗。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口,眉心微蹙。

      然后他侧过脸。

      他看见她。

      那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是认出、是惊喜、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忍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冰封的湖面,乍然裂开千万道细纹。

      他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他望着她,像望着一场他不配拥有的梦。

      “……你。”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救他。他只是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像将千万句言语生生咽回腹中。

      然后他看见她身后的萧亦熙。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没有停留。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冷下来——像冰面重新封冻,像他从梦中回到人间。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

      血从他肋间涌出,浸透绷带,他没有理会。

      他望着萧亦熙。

      “方才的话,”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淬过寒刃,“我都听见了。”

      萧亦熙的脸色变了。

      那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失态。她的笑僵在嘴角,像面具裂开一道细纹。她后退半步,凤钗衔珠的金流苏撞在她颊侧,泠泠作响。

      “将、将军……”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民女只是、只是与这位姑娘叙旧……”

      “叙旧。”

      慕酌重复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萧亦熙又退了一步。

      “当年追杀萧咏歌的,”他说,“是萧家哪一房。”

      宛楪转头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不是疑问,是审问。

      萧亦熙的唇翕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那是兄长他们……”

      她猛然顿住。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慕酌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她,像望着一件已经用不上的旧物。

      “你冒领救命之恩。”他说,“你陷害无辜之人。你亲口承认当年曾欲置人于死地。”

      他一字一顿。

      “数罪并罚,依军法——当斩。”

      萧亦熙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她张着嘴,想辩解,想哭诉,想搬出尚书府的名头来压他。

      但是慕酌不听。那双眼睛是冷酷,残忍,是决心。

      他是真的要杀她。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帐角的烛台。火苗舔上毡毯,她尖叫一声,扑灭火星,跌跌撞撞冲出帅帐。

      帐中重归寂静。

      慕酌没有追。

      他依然坐着,脊背挺直如剑脊。血还在从他肋间渗出,在衣料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望着宛楪。

      他望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说:

      “你……为何回来。”

      宛楪垂眸。

      她本可以编很多理由。担心药人追查,怀疑京中大官的来路,不放心他独自涉险——任何一个都比真话体面。

      但她望着他染血的衣襟,望着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脊背,望着他眼底那道尚未愈合的冰纹。

      她忽然不想编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说。

      她顿了顿。

      “怪惨的。”

      他没有说话。

      烛火不知何时已重燃,是帐外亲卫听闻动静入内收拾。那亲卫望了望将军,又望了望将军身侧这位从未见过的女子,识趣地低头,添了灯油便悄然退出。

      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烛焰在灯盏里轻轻摇曳,将他侧脸镀上一层薄金,在她眉眼投下细碎的影。他的影子与她相隔半尺,像两道各自流淌的河。

      他开口。

      “你该恨我。”

      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宛楪望着他,有些疑惑。“恨你什么。”

      他沉默。

      恨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她,每一次的恶语相向。恨他将她卷入南国暗流。恨他明知身世牵连无数恩怨,却放任她跟在身侧。恨他在竹林中让她走,让她以为自己已割舍干净,却又在此刻——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他望着她的眼神,像望着此生唯一不敢触碰的月。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望着自己染血的手。

      “你该恨我。”他重复,声音低得像呢喃,“你一直……都该恨我。”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他肋间松脱的绷带轻轻按紧。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望着她专注于伤口的侧脸,望着她指尖偶尔擦过他皮肤时的、那一触即离的克制。

      他忽然想问她:

      你可曾想过,你会为一个险些杀死你的人,背负这么多追杀?

      你可曾想过,当年救你的那个萧咏歌,她托付的人是你,她救的人是你,她死的时候念着的人也是你——而你却因为那枚玉佩,被误认成她,逃了十年。

      你可曾想过,我会是这世上最不该靠近你的人。

      他没有问。

      他怕她的答案。

      他更怕自己听了那答案之后,再也做不到“让她走”。

      他将那些话一一咽回喉间,像咽下千钧重的铁。

      “萧咏歌。”他开口,换了话题,“你是不是也要回那个尚书府。”

      宛楪抬眸。

      “我不是萧咏歌。”

      她第一次开口纠正。

      声音很轻,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慕酌望着她。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

      “那你是谁。”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收回按在他伤口上的手。

      那一瞬,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她起身,望着她将掌心残留的血迹拭去,望着她走向帐口。

      她在帐口停下。

      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伤,”她说,“十二道新伤,七处旧伤未愈。”

      她顿了顿。

      “别再拿自己当磨刀石。”

      然后她迈步,走入帐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慕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片她方才无意落下的绯色花瓣。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将那片花瓣轻轻放入怀中的素帕,与那夜崖底的残瓣并在一处。

      然后他起身。

      血还在流,他没有理会。

      他还有仗要打。

      还有路要走。

      还有——一个总要让他破例的人,在夜色深处,不知去向。

      帐外,月色如霜。

      宛楪立在营垒边缘,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

      夜风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带着早春泥土初醒的潮气。她身后,帅帐的烛火还亮着,在窗纸上映成一道细长的影。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掌心摊开——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些花瓣,她忘了取回。

      也许没有忘。

      她只是……不知如何取回。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将什么塞进她掌心。

      那枚玉早已不在她身上。她将它埋在萧咏歌沉没的那条江边,立了一个无名的衣冠冢。每年春汛来时,江水漫过坟前青石,她会去坐一整夜。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远处的山峦静默如伏兽。

      她立了很久。

      久到月影西斜,久到她终于迈出那一步,离开这座她本不该再入的军营。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这本书正在做最后的精修工作,为了更好地呈现伏笔和情节,可能会对剧情做些轻微调整。现在的内容可能还有点乱,等精修完成后就会申请完结。这本书的结局OE,女主会在下一部作品里以新的身份出现,去调查案件,但她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女主到底经历了什么,会通过探案过程慢慢展现出来,最后让男女主角一起发现真相。作者正在全力修改中,建议宝子们先收藏,等完成后再来享受完整的故事呀,[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