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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隰桑 如果说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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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十二岁那年以为来月事会死掉哭得稀里哗啦给师哥写遗书是记忆中啼笑皆非的事,那在离家千里外的异国他乡华丽拯救别人找到符玉洗清罪名正要离开却两眼一翻直接饿晕这件事,是这辈子都不能提起的东西。
就这么被着急往返的韩国人带回韩国了。
“也不能扔下你不管,事先声明,这可不是拐卖。”矜贵帅气的韩国九公子轻摇食指:“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问过你要不要跟我们走,你点头了。”
......确定不是马车颠簸脖子承不住力吗?还有,都知道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了做的事怎么还作数!
马车空间小,我们四个挤在一块儿,那位叫红莲的公主挨着卫庄,韩非坐在女生中间,锲而不舍跟我搭话。
肚子一直咕咕叫,逼仄空间里格外尴尬。
卫庄好像在笑。
无端想起昨天与他突如其来的争执。
“这下总不能冤枉我了,九公子,符玉给你。”
我总算看清这陷我于不义的东西:一块玉裂成了几瓣,这是其中之一。
“唤我韩非即可,我与应姑娘是平辈。”
他这是在耿耿于怀中年老男人吗?我尴尬地笑笑。
原先那套衣服多半是毁了,出门在外不要露富,从一堆绫罗绸缎里翻出来最最朴素的月白长裙就这么没了......卖出去也能换好几天粮食呢。
身上这套嫁衣虽然华丽,但沾了很多鲜血,闻着一股子腥气,只想赶紧换下来。似乎有些人瞧着这身也很不顺眼,迎面抛来一袭黑色,我有些手忙脚乱接住,只听一声命令,“换上。”
卫庄等了一会儿,见我看他,皱眉:“你在看什么?”
我说:“总觉得怪怪的。”
卫庄问:“哪里怪了?”
我诚实地说:“你好像越来越霸道了。”
韩非脸都憋红了。我丝毫没在意越发寒冷稀薄的空气,自顾自地说:“从前你关心我还会先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这一年是不是没人和你说话?可韩非公子和红莲公主看上去都不是寡言少语的人啊,莫非你真的本性如此?小庄,出门在外脾气真的要收一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和师哥那样包容你的。”
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
话说这衣服就是他的吧,黑色镶边,绣着璀璨金线,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人有钱。
我在屋子里换衣服时,突然听见了寥寥私语。
“此番回去,四王兄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是啊,虽说符玉事关重大,可令父王震怒的还是那两个间谍。猜猜会是谁安排的?”
“那还用想,肯定是姬无夜。他早就觊觎我俩的符玉,王兄那块怕是早已得手,再收了我们的,他就彻彻底底掌握韩国的军队了。”
“有道理,变聪明了。”
“哥哥!”
......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无心他国政治,迅速把嫁衣褪下,抽了根腰带往腰间一束,这件于我而言过于宽大的衣袍就合了身。
还挺好看的,我暗自转了几个圈。不料一阵漆黑猛地上涌,胃里翻江倒海,直直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醒来就在前往新郑的马车上了。
人中好疼。
我再次抬眼,他已经不看我了。
说起来,直到现在都还没和他好好说过话。
久别重逢,说不高兴都是假的。
我写过那么多封信,有一半都寄去了韩国,从来没有回信。说不难过也是假的。
每天清晨期待的小鸟,总希望有一只从东边飞来。
他留下的东西我都有妥善保管。
我还梦见过他呢,在梦里会和我好好说话,会很耐心,会等我稀奇古怪乱七八糟字不成句的话说完,往我发间戴上好看的花,有时是魏粉,有时是靛蓝。
梦里的他正常多了,对我也好多了。
就像那晚他背我回家,温柔得不可思议。
公子非揉着肩膀,见我醒了,笑道:“应姑娘,新郑到了。”
我脸有些发烫,望着他抬不起的左肩,他笑着示意我没关系。
我跳下车,登时被富丽豪奢的街道包围,心下震撼。
此时已是第二日傍晚,褪去了白天懒洋洋的薄衫,晚上的新郑无比绚烂,灯火阑珊,人影憧憧,商贩如林,叫卖不绝于耳。臣民富饶,国家富庶,强国之相。
韩国竟是这样的。
身侧浮现一剪长影,灯影映照两道影子。
“走吧。”我的手腕又被牵住,慢慢地往前走,走向热闹喧哗的长街。
“公子和公主......”
“他们有别的事,要进宫。”
那只握着我的手,蛇缠雏鸟,鹰啄小兔,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差不像缉拿犯人。抿唇,手腕扭扭动动,在他不耐烦的眼神飘过来之前,我挣脱他,在他蹙眉的前一秒与他十指相扣。
眼睛弯成月牙,笑盈盈望向怔愣的他:“好像又厚了不少,这一年没有偷懒,很好很好。”
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说他手心的剑茧。他看着我,突然坏心眼去捏我的脸蛋,我嗷嗷叫,他心情大好:“你也是,有进步。”
“我听错了吧。”我故意很惊讶:“小庄居然夸我。”
“闭嘴。”
“我不。”
那对兄妹回了韩王宫,哥哥拉着不情不愿的妹妹离开,妹妹临走前警告说她马上就会回来的,让我别动坏心思。
我:“......”
他虽然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没有看我,我却总感觉他有话要说,小庄的性格就是这样别扭,我不介意大方地给他搭桥,晃了晃相握的手:“你在想什么呀?”
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我的注意力已经被路边跑过的孩子手上五彩斑斓的风车吸引,盘算兜里还剩多少布币,发现连一碗粥都买不起就要崩溃之时,耳畔缓缓响起迟来的低沉声音:“师哥怎么办?”
我收回羡慕的眼神,瞳眸透过夜雾的灯光清晰映照他的面孔,因饥饿而泛白的唇瓣轻触几许,就像划在心上的一片鸦羽,他的心脏突然一阵战栗。
“他不会怪我。”
我一点点笑起来:“其实先遇见的是你,我很开心。”
羽毛在他心上轻轻划了一道。他微微蹙眉,想要移开视线,却被我追问:“你见了我,你开心吗?”
卫庄不说话。
我其实有一点想告诉他,我早就忘了我俩过去有什么不开心的恩怨,一切幼稚的东西在分别的岁月里都变得无关紧要,他离开后的每一个瞬间,我都无可救药地开始想念他。
可是这种事不能让他知道。
我不会在韩国久留,最多一月就会离开。到那时再将心声告诉他也不迟,大漠黄沙策马扬鞭,他再如何看待我也无关紧要,反正我也听不见。
紫兰轩门前。
男人无语地拉着死活不肯进去的女人:“你做什么?”
“你你你、你居然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轻车熟路!简直有辱师门!家门不幸!”
卫庄忍不住翻白眼:“进不进?”
“不进!你也不许进!”
他才不跟我废话,直接把我一把扛在肩上,旁若无人走进去。我拼命挣扎,底下纹丝不动。里头富丽堂皇,说是王宫也不为过。美人罗裙,仙鬓桃腮,个个花容月貌,仙女下凡。男人长得也像个人样,没一个比得上小庄。
——怎么还评上了!放我下来!
我俩拉拉扯扯实在太过显眼,他又太过淡定,显得我特别局促!我并非薄面之人,也实在经不住整个烟柳巷口男女的注视,脸埋在他的颈间,贴着他耳朵问:“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要把我卖了?你的心怎能这么黑!”
“闭嘴。”他冷言一句,我不高兴且委屈得要命:“凶死了!”
我掐他脖子,他怒斥:“松手!”
“我不!”
扭扭打打上楼开门,紫衣女人倚栏凭望,魅惑双眼上下打量,薄唇轻启,声线妩媚,似乎感到非常惊讶,实则全是兴味:“原来出趟远门,就能抱得美人归,卫公子当真艳福不浅。”
她夸我是美人耶。
我接过温柔妩媚的漂亮姐姐递来的茶,乖乖自我介绍:“我是赵应。”
“我是紫女,紫兰轩主人。应姑娘,幸会。”美人温柔一笑,我的魂都要被勾走了。
“她就住这里。”卫庄对我刻意避开他的举动不予理会,径直交代我的住处。紫女让人带我去房间,我走后,她打量了对面的男人许久,眼神莫测,卫庄起身离开,她悠悠开口:“库房有冰,可以取些来,止热。”
门碰地关上,带了十足的力气,女人似笑非笑,盯着桌上未用过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
我自以为藏得很隐蔽,没想到还是逗笑了身侧漂亮的姑娘,她纤细洁白的手捂唇,眼眸微弯:“应姑娘,弄玉可是哪里做得不好?”
我连忙摆手:“你真好看,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弄玉浅笑:“姑娘美玉之姿,弄玉见了姑娘,心里也觉欢喜。”
我的房间位于紫兰轩最高层。
“旁边是......”弄玉欲言又止,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窗户一开,整个新郑尽收眼底。
这个位置太好了,登高望远心旷神怡,除了街上拥挤的人群,还能看见满天繁星。
“弄玉,我喜欢这里。”我笑着回头,却没有见着美丽的弄玉,微微一愣。仅一年时间就褪去了少年青涩的脸庞,覆了厚厚的沉稳,眉毛压着眼,看不清他的神情,我朝他招手:“小庄,过来。”
他走过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糕点,空瘪到收缩的胃得以喘息。
“韩国原来如此有钱啊,也难怪你总是那么奢侈。”
想到自己几乎身无分文,衣服都是别人的,前几日还担心有了上顿没下顿,就止不住叹气,:“你说,我去求紫女姑娘招我做事换得工钱攒些积蓄,有没有可能?”
“你想当歌女?”
“我唱歌又不好听。”我小声说:“我会抚琴。”
迎着他直白的注视,我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师傅嫌太吵扰他清修,就没再学了。”
他看了我一阵,扔下两个字:“随你。”
卫庄下楼,一眼就看见紫女在等他,桌上已然摆了一壶好酒,他直接落座。
“放心,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让她留下来。”
女人危险神秘,洞察人心无可匹敌,密不透风的蛛网,不知不觉就把猎物死死束缚。卫庄接过她手中杯盏一饮而尽,女人便明白,他记下了这份情。
聪明人总是点到为止,直到韩非兄妹回到紫兰轩,除了上酒时的杯盏相碰,这方席间再没有别的动静。
笔墨未干,又是一些絮絮叨叨。
【师哥,你还好吗?】
【下山前曾寄信于你,数月已过,我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可你不要担心,我现在很好,我见到小庄了。」
【他与韩王室交情匪浅,吃得好了,壮了不少。我们在楚国见面,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太长了,等见面了,我和你慢慢说。】
【我在韩国找些活计维持生计,等攒够了路费我就来找你,务必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
我将竹简绑在鬼谷信鸽腿上,用力一抛,清瘦的小鸟扇动翅膀往西边的邻国飞去。
我睡了这一个月来最沉的一觉,第二日便马不停蹄参与到挣取报酬的队伍里。
可惜人生寥寥无几的天分也不知点在了何处。
呕哑嘲哳不绝于耳,明明每一步都照着做,出来的效果大相径庭。虽然本来就没有多少天分,但好歹从前接触过,不至于这么难听吧。
所以大抵是没有天分,才让努力变得和笑话一样。
我难掩丧气,弄玉笑我:“垂头丧气,可不像初见的小应。”
“小时候师哥总说我弹得好听,怎么现在又不好听了?”
弄玉轻抚琴弦,昆山玉碎,凤凰鸣啼,窗前枝桠探进屋内,落下两只温驯的小鸟。
“杂役洒扫浪费人才,歌舞吟唱勉勉强强,姑娘师从鬼谷先生,想必武艺超群。紫兰轩都是一群风华正茂的小姑娘,难免遭人惦记,我虽为主人也无法时时刻刻待在这。应姑娘,你来保护她们的安全,可以吗?”
原本我只想做个给弄玉抱琴的女伴。
我当然是答应了。
随后便天天跟在貌美如花的姑娘们身边护着她们不被骚扰,学习如何穿搭,如何簪花,如何化合适的妆容,如何唱歌跳舞,紫兰轩最善抚琴的弄玉还愿意手把手教我弹琴。
我看了一阵抚琴的女人,随手拨弄琴弦,望着外面的来来往往,眼睛眨了一下。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
“小时候师傅管得严,除了偷偷跟着师哥,别的时候都不能出去。鬼谷外有一个县,大家将其当成赶集的地方,师哥总是去那采买。有次我实在忍不住,藏在师哥的马车里,等着他什么时候发现我。”
我摸摸发红的脸颊,声音不自觉染了笑:“结果他没发现,最后我跳出来吓他,他也没被吓到。”
这是一段很早很早的记忆。
弄玉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倾听者,她美丽的双眼就像透明的水晶:“我想应儿的师哥,得到的是惊喜。”
我抚了一下头发:“回程路上见了一队仪仗,是新婚。新娘子很漂亮,一路奏歌一路唱。车马载着她,她是我小时候见过最美的女人。那首歌,后来我才知道,一首雅乐,弄玉,我唱给你听。”
压出印痕的手指再度抚弄弦间,稚嫩的音符曲曲折折,生涩嗓音悄然飘落,春风同衔。
杨柳新绿,画舫听雨。
下雨了。
我疾步上楼收衣服,紫兰轩马上就要开张,姑娘们今晚的着装不能被雨带走。我抱着比我人还高的衣服一间间送去,很快手里只剩弄玉的一件。
听说今晚要迎接一位贵客,这件来自燕国的浮玉锦足够买下四分之一的紫兰轩,我穿梭在人群中,拐角处骤现迎面黑影,脚尖轻点飞至一旁倚栏之上,来人眼里的惊艳看得清清楚楚,可我来不及让他走路小心些注意看路,身形一旋稳稳落地,径直奔向弄玉房间。
浮玉锦价值连城一匹千金,只有弄玉穿上才称出它的华贵。
我看人还是很有讲究,弄玉并不像秦楼楚苑的小小琴姬,倒像大户人家的高贵小姐。
我抱着弄玉的琴,随她一同迎接。托她的福,我也得了好多漂亮衣服。从前师哥给我买的衣裳都很好看,但或许这里是紫兰轩,我的衣服或多或少都有些凉快。
刚开始特别不适应,总感觉自己没穿衣服,裙摆开衩太高,胸口拉得太低,好不好看一说,这样的装束怎么施展拳脚。打人还手都得分点心在这上面,生怕动作大了衣服开裂。
闹事的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多,烦不胜烦,我直接拿着卫庄那件黑色外袍去了衣铺,让人家按我的身形裁剪。要不是现在没钱买布料,我高低要做好几套天天换着穿。
我还是很气,丢在楚国那件月白罗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师哥送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我真的很讨厌楚人!
我替弄玉把琴放好,站她身后等待开宴。无论弹奏多少次,弄玉都如初见般虔诚。
偌大厅堂只有琴弦奏演的乐音。虽每日都听,可每日感受都不一样。今天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事发生,提起精神四处留心,在座的客人无不流连忘返,沉醉其中,没有异常。
琴随心意,兴致盎然,弄玉音调逐渐拔高,室温逐渐上升,我的呼吸渐渐急促,忍不住蹙眉的瞬间,大开的门外,站着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
周围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酒,所有人一动不动,时空停滞,整个空间唯一的活物,就是弄玉翩飞的纤纤十指。
凶神恶煞,面目刚毅,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门外的丝竹雅乐、歌舞升平都随着这个男人的到来统统消失殆尽。
今晚久久不现,而今姗姗来迟的贵客。
他在最高处落座,鹰狼眼睛死死盯着弄玉,杯盏一樽樽地灌,姑娘们三三五五陪在他身边,他享受女人的伺候,酒从未停止上贡,再烈的酒也无法满足他的欲望,而那双眼睛同样浸染着浑浊的欲望。
有点糟糕。
今夜紫兰轩偏偏没人。小庄和紫女不知去了哪里,韩非和红莲公主也没有来,我清楚地知道我打不过这个男人——他拥有无比浑厚的内力。
来韩短短半月,基本没出过门。小庄虽不明说,但我知道他议事总是有意避着我。偶尔几次给他们送茶,能明显感知空气中流动的有如实质的静默。虽说好奇,但不至于窥探,因此直到现在,除了紫兰轩所有姑娘的名字和偏好,别的我一概不知。
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已经在思考要是这人闹事我该怎么办。此人枭桀之气毫不掩饰,跟之前那群混混之流完全无法类比,且还不知他究竟带了多少人马,目的又是什么,飞鸽传信已经来不及了——屋顶传来响动,刺客不止一个。
早知道还是厚脸皮去缠卫庄了解情报,还是太为他找想了!想着不去打扰他,自那晚就真再也没找过他。可是话又说来,同门在此,他怎么就不来找我一次?明明他就住我隔壁,还天天出门装偶遇。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运作体内真气,仔细观察人数。四个,不算多,可加上这个男人就太多了。
弄玉抚尽最后一弦,起身行礼,仪态温婉:“弄玉见过大将军。”
被称为大将军的男人将酒饮尽,一掷杯盏,碎片划过仆从的眼睛,耳边骤然掠过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声,所有人都瑟缩着,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被他目光拂过的瞬间,像被虎狼撕咬,我从来没有这种心悸的感觉,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忍下那点无措,接过仆人递来的长盒。在弄玉眼神示意下打开,周遭的死寂生出悸动,我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把纯金的琴。
怪不得这么重,送这个未免也......
弄玉神色未变,她盖上盒子,俯身谢礼:“大将军赠礼,弄玉感激不尽。可此物太过贵重,弄玉不敢收下。”
粗粝手指抚摸杯盏的声音很清晰,比之更清晰的是男人沉混的嗓音:“本将军送的东西,本将军送的女人,没有送不出去的。”
弄玉与他的对视是一场无声对峙。
最终,弄玉垂眸:“多谢将军。”
相安无事。
原以为会有一场难以解决的危机,未曾想那位将军之后只是安静地喝酒,在他的威压之下,除了围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和抚琴的弄玉,没有人敢开怀畅饮,连呼吸也是等那位大人尽兴之后才斗胆放缓。
我长呼一口气,弄玉笑着揽住我:“小应可是吓着了?”
我嘴硬:“没有。”
弄玉笑道:“走吧,我们回房去。”
我坐回窗边,迫不及待地问:“他是谁?”
“大将军,姬无夜。”
韩国大将军护国安邦,震外威内,按理说没问题,可今天那人给我感觉过于奇怪,他的威震并非对敌,对百姓同样毫不客气。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那还用想,肯定是姬无夜。他早就觊觎我俩的符玉,王兄那块怕是早已得手,再收了我们的,他就彻彻底底掌握韩国的军队了。】
......原来是他!
金琴不能放入库房,但也没人有胆子去偷,弄玉房间,价值千金的宝物也得躺在角落积灰。
“白天那曲可以再唱一遍吗?”弄玉抚过那把最常用的琴,“我为你奏乐。”
我停止翩飞的思绪,换了舒服的姿势,忙活一夜的嗓音干涩生疼,一盏茶下去沁润通透,脑袋也灵光起来。
紫兰轩的高阁之上飘飘萦绕悠扬的歌声。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我见了你呀,如何不快乐。我见了你呀,如何不幸福。我见了你呀,便再难忘怀。
弄玉目光凝望高悬的明月,微波澜澜,素手纤指,一言不发。
琴音空旷,相得益彰。
......
——谁在门外?
门边站着的人与我对上视线,澄澈的眼睛好似一汪流动的清泉。他眨了眨眼,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在下并非窃听,叩门之际忽闻缈缈乐音,驻足倾听,没成想入了迷,实在抱歉。”
他就是今晚拐角处那个人。
“张良公子,快请进。”
我身后的弄玉微笑着向我介绍:“这位是相国大人的后人张良公子,紫兰轩的朋友。”
“方才是姑娘在吟唱?”张良落座,琉璃目神采奕奕,似乎颇为好奇。我有点不好意思:“让张良先生见笑了。”
“赵姑娘歌若惊鸿,好若昆山之玉,实在谦虚。”
“能否引百鸟齐鸣,招凤凰来栖?”我开玩笑,给张良倒茶:“先生来此必有要事,我就不打扰了。”
起身离开,还贴心地将门关上,垂眸望了一会门扇上的绣画,发了一阵子呆。一转身被身后站着的人吓得惊叫——嘴立刻被捂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眨巴眨巴望着他,用的气声:“吓我一跳,你干嘛?”
卫庄把我圈在怀里,一手撑着耳边的墙,微微俯身,我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酒气,顿时有点不高兴:“你又跟公子非喝酒去了?”
他身上还有雾气,我伸手一摸,气笑了:“喝酒淋雨,你真是好样的!”
他不说话,就盯着我干巴巴地看。在人家闺房外算怎么回事?我拉他上楼,一路和姑娘们打招呼:晚上好,辛苦了,注意安全,早些睡觉。姑娘们见了我微笑,见了卫庄更是笑得开心,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些许意味深长。
他也真受欢迎。
经过我房间我没有停下,往前走两步就到了他的房间。他依旧不说话,靠在栏上,我才不惯着他:“前天你睡在走廊边上,以为自己很厉害不会着凉?明明这么近,为什么不来找我?天天跟着韩非到处跑,人影都见不着。我可是你师姐,我有权利有资格有义务关心你,虽然你做什么我不会过问,但至少让我几天见你一次吧,这样神出鬼没真让人担心......”
他眸光闪烁,目光沉沉,涌动无法探究的云雨。伸手一揽,我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怔怔望着咫尺之远的他,腰上的手再次用力,我近乎趴在他身上:“你——”
“你唱给谁的。”他打断我。
他的声音喑哑,不全是喝酒的缘故。他的体温很高,身体很烫,带着我也烫了起来,有点热,我想要起身,反而更朝他压去。又在发什么疯!
似乎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他猛地翻了个身,我的脊背砰地抵在墙上,巨大的压迫感又来了,不是被猎手逮捕的恐惧不安,却是无来由的慌乱紧张,为什么会紧张?我不知道。
他靠得太近了,我抵在他胸前:“你喝多了!”
他轻声说:“我有没有,你不清楚吗。”
“回答我。”
这该死的命令的语气,我又不是他手下的谁!我气性上来,直视他:“给我未来丈夫的。”
他似乎僵住了,我继续说:“我要学了这曲,以后唱给他听。”
浓浓羽睫像刷子上下扑扇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倔强的女人,说着似乎是嘴硬、完全没有可信度的话,从女孩变成了女人,好像长大了,明明才一年而已。说的话还是不好听,他却昏了头,也跟着较真。
喝醉在走廊?他简直要笑出声,心底涌上一丝无奈。那晚他坐在栏上望着她的房间放空,听到门内传来动静,也没有想走的心思,索性闭上眼,等她错过他。
结果她发现了他,“小庄,睡在这里会着凉的!”她扶起他,“你的房间呢?”她犹豫要不要让他进她的房间,“可是只有一张床啊,你睡地上不太好吧。”他装作短暂清醒一指隔壁,她才知道当初弄玉欲言又止的事情,努力让自己忽略跟着的那句“可是我也不想睡地上,那还是委屈你吧”。
韩国,流沙,没必要让她知晓。危险和死亡会比幸福更快找上她。她给师哥送信的事他知道,鬼谷养的信鸽,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想打开,无非是一些无聊的依恋话。
每次见了她送信,接下来一段时间就不想见她。今晚紫兰轩的贵客原是朝中司空,来的却是姬无夜。他得知这个消息立刻赶回来,韩非一桌的酒统统便宜了他自己。
看起来没事,还有心思说笑,歌唱得也好听。
唱给谁听。
笨女人。
说着要去秦国,为什么又要出现。
我在和他对视的游戏里坚持了十秒。挪开视线,我小声投降:“好啦好啦,你要是喜欢,我也唱给你听。喝多了总是莫名其妙的,我不跟酒鬼计较。”我试着说:“你先放开我......”
“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别的有的没的,手上突然生了力气,竟一下子推开了他,我赶紧向突然出现的红莲公主连连摆手:“什么都没有!”
卫庄眼里汹涌的浪潮已经化为了平静的湖泊。他不再看我,越过红莲公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你哥哥有事要说。”
红莲公主并不想走,我唯恐她抓着我说些什么,趁机逃跑:“我也还有事,先走了!”
一肚子疑问与怒火难以化解,红莲公主咬牙跺脚,追着卫庄下楼。
我躲在房里,摸着砰砰跳的心脏,一时间竟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轰隆隆的心跳声。
一想到他就更大声,就像擂鼓一样。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