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后醒》烤饼子

89、第 89 章 今年春

　　今年春节在一月份，元旦过后没多少天就该过年了。临放假前一天中午吃饭时，南山破天荒地跟宋随发生了争执，说是争执也不太准确，主要是一个嗷嗷地说一个沉默着该不听还不听。

　　元旦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连带着第二天早上还在飘雪花，寒风里卷着雪冷得刺骨，呼啦啦地直往人脖子里钻，宋随从家里出来时脸上不仅戴了口罩，脖子上的围脖更是绕了好几层，到了教室摘下来时脸捂得都有些发红。

　　起初南山还觉得他是捂得太严实了，但一上午过去了，宋随脸上还是有点微微泛红，他这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掰过人再三盘问下，宋随才慢腾腾地道出句：“吃虾过敏。”

　　南山知道有人天生对芒果过敏，对奶制品过敏，这怎么还半路蹦出个吃虾过敏，之前吃了那么多次也没见过敏啊。

　　宋随一副“就知道你不会信”的表情，不太在意地给他解释：“我小时候就对虾过敏，不过后来好点了，不多吃就不会过敏，结果这次回去吃得太多了，晚上就觉得浑身痒，拿镜子一看果然过敏了。”

　　“吃过敏药了没？”南山掰着他脸左瞧瞧右瞧瞧，模样还是不太信，但又咂摸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

　　“大晚上的去哪弄过敏药，”宋随不躲不移，边大大方方地让他看边出声安慰他，“睡了一觉好多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毁不了容的，很快就能消下去了。”

　　“我担心的是毁容吗？！”这他妈跟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他还在这跟没事人一样说风凉话，南山听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好声没好气道，“中午去医务室拿过敏药，这段时间虾也别吃了，等改天抽个空去医院排查下过敏源，列张单子出来挂你墙头给我背熟了。现在有多少人都是因过敏致死的，你别给我不当回事。”

　　“好好好，”宋随拍开他手叫他别看了，“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南山发觉宋随是带有一身反骨在身上的，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偏要干什么。老实了半个多月，终于在临放假前一天跟他唱上反调了。

　　每到吃饭时间餐厅里都挤满了人，南山挤够了人群今儿提议去校外吃，结果被宋随的一句“冷”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中午俩人混在干饭大军里，一个眼睛跟雷达似的四处搜罗着找空位，一个瞟了好几眼他之前经常去买的现在被严令禁止的神秘窗口。

　　南山买完饭在宋随对面坐下，后者扫了餐盘一眼，说要去厕所，等再回来，手中便多了一份鲜虾馄饨，还是大份的那种。

　　“宋随，你手里端的什么？”南山目光从宋随端着的碗上缓缓移到这个人若无其事的脸上，明知故问。

　　“鲜虾馄饨。”

　　宋随在南山对面坐下用勺子搅着馄饨，脸色平静答得也平静。

　　整个人淡到南山听了差点掐着人中抽过去。

　　眼看一个皮薄馅大裹着一颗大虾仁的馄饨就要进了宋随嘴里，南山想都没想，一筷子打在他勺子上，馄饨瞬间掉进了碗里，汤水四溅。

　　一时间空气中都静了几分。

　　南山率先反应过来，边懊悔着自己怎么这么没轻没重边越过长桌去检查宋随衣服上有没有溅上汤汁，“弄在衣服上了没？你别动，我看看。”

　　宋随摇摇头不在意地扫了眼胸前，“没事，没弄上。”说着他又要去拿勺子，见状，南山手疾眼快地握住碗沿，端到了自己这边。

　　悬在半空中的勺子再次落了空，宋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轻声道：“南山，我已经半个多月都没碰过跟虾有关的东西了，你看管我跟看管犯人一样，连虾片都不让吃。我想吃这口都想了一周多了，眼看就要放假了，你就让我吃几个行不行？”

　　“不行，”南山对此寸步不让，“过敏刚好没几天就又想作，万一再过敏怎么办，半夜又要痒到睡不着，喝那个该死的过敏药还不管用。”

　　“不会的南山，吃到一定量才可能会过敏，我只是吃几个而已。”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像这种被南山严令禁止的事情，若换作平时，宋随跟他拉扯几个来回见他还不松口后也就妥协了，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一个铁了心的要吃，一个铁了心的不让吃。

　　南山极强的控制欲是体现在各方各面的，宋随又是一个“极淡”的人，只要不涉及一些原则问题，大部分情况下南山说的话他都会听，这令南山恐怖的控制欲在他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宋随深知没有人能从南山手里抢回东西，他试图再跟这人讲讲道理：“真不会有事的南山，之前吃了那么多次了不也没过敏吗，上次过敏就是个意外。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达不到一定的量真不会过敏，你别小题大做，再说了教室里那不是还有上次没喝完的药吗。”

　　“小题大做？没喝完的药？你搁这儿拿你自己当实验品呢？”短短两句话，句句都在往南山的逆鳞上戳，他黑漆漆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宋随，眉眼之间透着股烦躁。他就不明白了，今儿这人怎么就非要跟他唱反调，这若换了别的事，唱就唱吧，可他偏偏拿自己身体跟他唱。明明答应了他走后会照顾好自己，可现在呢，当着他面都敢这样不当回事，那要是走了呢，山高皇帝远的，那不得反了天了。

　　南山越想越气，眉头紧蹙着语气强硬到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分贝：“我跟你说宋随，凡事都能商量但就这事儿，门都没有。过敏虽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但严重时可能会导致呼吸困难，窒息甚至是过敏性休克，这种连小学生都明白的事情，你别跟我说你不明白。”

　　“你这刚好没两天就拿关乎于你生命安全的事跟我反着来，你这是干嘛呢，啊？”

　　南山阴沉着脸，深不见底的黑眸紧锁着宋随没有什么温度，声音里隐隐染上了几分愠怒。

　　“南山，你这是要跟我吵架吗？”

　　平静淡然的声音没有因对方阴沉下来的脸色而产生任何波澜，线条柔和的脸上也辨不出喜怒，宋随抬眼回望着南山，短短一句话却犹如给了南山当头一棒。

　　吵架？他怎么能跟宋随吵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怎么就对着人发上脾气了。

　　“不是……”南山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情绪似乎有点过激，他深深吸了口气，手握成拳抵了抵眉心，眉眼间的锋利瞬间散了许多。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他稳了稳情绪后缓着声音跟宋随道歉，“对不起宋随，我刚刚不是有意要冲你发脾气的，就是情绪一下子上来了没控制住。这点我能改，你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

　　“我脾气什么烂样我自己知道，你不用给我开脱。”

　　“……”闻言，宋随非常不合时宜地轻笑出了声，忍不住道，“南山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他搁这儿深刻地检讨自己呢，这人还夸上可爱了。

　　南山幽幽地扫了宋随一眼，装没看见他弯着的眼睛，盯着桌面继续道：“我不是故意不让你吃，这要是换作以前，你想吃多少都行。但这属于特殊时期，我也体验过过敏有多难受，我不想看你难受，也不想让你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南山整个人垂着眼皮窝在那，眉宇间还盛着未散尽的躁郁之气，他一方面气自己怎么就对着宋随发脾气了，一方面又气宋随明知过敏还硬要吃那馄饨。

　　自责和烦躁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笼罩在两人之间，虽无形却存在感十足，任谁看了也能感受到两人间的气氛不对。

　　宋随这人好像天生就自带一种“天塌了也与我无关”的淡然，他弯着嘴角瞧了南山一眼，而后轻声道：“我还记得去年我刚转过来时你特喜欢拉着我一起吃饭，但那段时间我胃口不好什么也吃不下，不吃晚饭更是常有的事。有天晚上我实在没胃口都不想吃了，结果你硬把我拖来了餐厅然后买了碗鲜虾馄饨。当时你把它吹得天花乱坠，说它在我们学校好吃榜里绝对能排前三，你别看我那时候一直在顺着你说，其实内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这么烦怎么能吹啊’。”

　　“宋随……你别给我整追溯过去这套，我他妈越看这越像偶像剧里男女主分手前的剧情。”

　　“你别打岔。”宋随瞟了他一眼，南山立马噤了声，听他继续道。

　　“你知道的我拒绝不了你，况且你那天的目光又那么真诚。不过我是真没胃口，吃了三个就没吃了，可能是我吐了那次给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吧，看我不吃了你也没再劝，一边说着猫吃的都比我吃得多一边端过去将剩下的吃了个干净。”

　　“其实当时我挺诧异也觉得挺难堪的，因为从小到大我剩下的饭我妈妈都没吃过，一般不是留在下一顿吃就是喂给了楼下的流浪狗，而我们才刚认识没几天甚至是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没有一点嫌弃地吃完了。现在想来，你从那个时候就对我有意思了吧。”

　　“……”南山不自然地摸摸鼻子，眼瞟着天花板嘴硬道，“兄弟之间吃个剩饭很正常。”

　　“得了吧，徐六咬了一口的烤肠，他给你掰下他咬过的地方你都不肯吃。”

　　“……”

　　“南山，这可是你出国前在学校和我吃的最后一顿饭了，难道你要我以后独自坐在这儿吃饭时想起的都是我们今天的不愉快吗？”

　　“……”南山听到自己内心筑起的高墙正在逐渐崩塌。

　　宋随继续将其一步步击溃。

　　“每次看到这碗馄饨我想起的都是你那天看我的眼神，难道你要我以后再看到这碗馄饨时，想起的都是我们今天的争吵吗？”

　　“……”

　　“南山，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达不到一定的量真不会过敏。我不多吃，就吃两个。你信我，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若这次吃了过敏的话，从今以后凡是含虾类的食品我碰都不会再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行不行？”

　　宋随把话说完，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寂，南山手扶着太阳穴沉默地注视着对面的人，半晌后终是妥了协，他从来都拒绝不了宋随，就像宋随从未拒绝过他一样。

　　他明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宋随一开始就是那个胜利者。

　　冷了半天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其他表情，南山起身弯着脖颈对上宋随含笑的眸子，无奈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强硬的不容抗拒：“这碗凉了，我再去给你买碗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