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央》妆非妆

7、第五章 心止

　　世界里从来没有过狂风暴雨，生命中更不会有波光粼粼。只是那一池湖水，仍然清澈见底，为谁等待着。但愿这片湖，能在某个人筋疲力尽之时，为她洗去身上的污秽。
　　哪怕早已心如止水……

　　慕容紫英带着满脸的倦意，踏着厚重的青石板，走向客房。
　　微风轻漾，天色渐黑，只是这里仍然安静得似无人之境，只有一座座的房屋安静地矗立在蜀山的各个方向。
　　让他想起了昔日的琼华。

　　他记得，琼华派比这里华丽许多。
　　到处都是仙气盎然，绿草荫荫。就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琼华啊。
　　那里，以前是他的一个家。现在是他的一个梦……
　　就算再繁华又如何，还是抵不过人的欲念。只因玄霄和掌门的一念之差，琼华瞬间覆灭。

　　他不由得微抿着嘴唇，平静地看着四周。
　　蜀山，虽然平凡。但是人人恪守纪律，他们的掌门也绝不会像琼华派掌门那样，毁灭整个蜀山。

　　“慕容少侠？”
　　耳边传来的一声稚嫩的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禁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蜀山弟子。然后才回想过来现在的处境，于是略微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请带路吧。”
　　那名弟子也极为友好，回以同样的微笑，然后便继续走在了慕容紫英的前方。

　　“慕容少侠，这是掌门特地吩咐给你准备的客房，你可沐浴之后便歇息了。若是无聊的话，你可以到外面去走走，蜀山派就这么点地盘，所以你放心，应该不会迷路的。”蜀山弟子细心地为慕容紫英介绍着。这让他的心里不禁一暖。
　　这里比琼华温暖好多。
　　“谢谢。”慕容紫英感激地看了看那名蜀山弟子，目送他离去。

　　轻轻地锁上房门，慕容紫英感觉到身边有热气冒出，这才发现原来热心的蜀山弟子已经帮他打好热水。
　　满身的疲倦席卷着他，他沐浴完毕便倒在了床上。
　　只是脑海里仍然回荡着今日与掌门的对话。

　　“女娲石确实是在本派手中，而我也可以借给慕容少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催动女娲石灵力，必然会令催动者元气受损，阳寿减少啊……”
　　“……”
　　“慕容少侠可要考虑清楚，再者，你要救的是两个人，这必定会减去你许多阳寿，甚至……还有更多的代价。”
　　“……不必多说，我明白。”
　　“那老夫再问慕容少侠一遍，你是否愿意如此？”
　　“我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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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有怨言呢？
　　只要一想到菱纱活泼可爱的模样，想到天河眨着那双纯真的大眼睛的动作，还有……还有他们两个幸福生活的景象，他就没有任何怨言啊。
　　而且……
　　他想起上次菱纱任性地要去盗弓。
　　在看到后羿射日弓的刹那，在看到天河眼中的泪水时，在看到菱纱拼了命地要天河接受那把弓时，他的内心，何尝没有感动？
　　可能就是那时，真的放弃了吧。或者，从来就没有想过争取。
　　菱纱为了天河，可以不顾自己短暂的阳寿，他为何就不能为了他们两个，付出同样的代价呢？哪怕更多……
　　值得了。

　　天色见亮，又是一日晨光来。
　　鸟儿带着它的歌唱盘旋屋顶，似是喜悦黎明的到来。

　　只是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咕咕”，像是……虫子的怪叫……
　　“菱纱，我肚子饿了，你让我出去打山猪吧！”云天河正满脸痛苦，不自觉地抚着肚子，望向一边正在看信的菱纱。

　　风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木屋的大门，吹动得菱纱手里的信纸，一下一下。阳光倾泻而进，把一张白纸变得透明，只剩下黑色的带有笔锋的毛笔字若隐若现。
　　她看信的动作被天河的嘟囔声打断，不禁转过头，对着云天河瞪了一眼，继续转过身去看信了。
　　这一瞪让云天河浑身发毛，嘴巴张了张，终是不敢再出声了。

　　“紫英说是他找到了帮我们治病的办法，现下知道我们已经好转，正准备回来呢……”
　　云天河正无精打采，忽然耳朵里传来了菱纱轻柔的声音，忙定神一听，笑道：“紫英要回来？太好了！这几天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正担心呢！”
　　“可是……御剑不是很快吗？为什么还要写信给我们呢？直接飞回来不就好了……”似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云天河直冲冲地冒出一句。
　　似是停顿许久许久，菱纱才微张着干涩的嘴唇，尽量放松地说道：“……紫英说，他只能走着回来了……”
　　“什么？！”云天河头顶只觉一个闷雷炸开，瞳孔骤然放大，豁然站起，惊得地板嗒嗒作响。
　　“他……他说不慎被怪物所伤，现在已经元气大伤了……”菱纱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几丝哽咽，把云天河的整颗心拉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在哪里？”呆呆地看了看门前的阳光，云天河愣愣地说。
　　“……不知道。信上没说。”
　　“那我们去哪里找他？”云天河好一会沉默，终于颓然滑坐在了地板上，妥协了。
　　“我们边御剑边找吧。”
　　“菱纱，你……”云天河抬头，眼神里呈现的是担忧罢。
　　“不必担心，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动不动就晕倒的菱纱了。”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给你添麻烦的菱纱了……

　　韩菱纱微微低着头，额前刘海挡住了眼睛，让云天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微勾起的嘴角隐隐浮现，在阳光描绘的轮廓中闪闪发光，差点让他无法直视。
　　心里再一次被震撼了。
　　不过这一次，仅仅是感动吗。

　　“菱纱，抓紧了。”
　　一阵尘雾在身边漂浮，韩菱纱只觉青鸾峰自己眼前越变越小。或许是好久都没感受到御剑的滋味了，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手情不自禁地抓紧天河的肩膀。
　　“……菱纱，好痛啊。”天河的声音似在很远的地方传来，让她感觉有些亦假亦真，只是那隐忍着痛苦的嗓音让她觉得莫名的好笑。手下的力度下意识地放轻了。
　　由于要找人，所以云天河把剑的高度放得较低，只是觉得一群又一群的鸟自他们身边飞过。
　　“看来这下野人要变鸟人喽。”菱纱忍不住调侃几句。
　　“鸟人？我只听说过鸟，还有人，没听过鸟人，难道是鸟和人生的孩子？”云天河不解地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呆呆地说。
　　“说你笨还真是笨。”菱纱被气得无语。忽见前方一片刺目的阳光，忙将头躲到天河身后。
　　“天河，低头！”她心里担忧着，命令着天河。
　　“菱纱你干嘛？”
　　“你眼睛刚好，如果直视阳光会对你眼睛造成很大伤害的！”
　　“哦……”

　　她微微抬头，见天河听话地低下了头，莞尔一笑，暖意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阳光带着不变的微笑，在见证着云天河和韩菱纱的甜蜜时，也见证着慕容紫英身后艰辛的脚印。步履蹒跚得犹如年老垂垂的老人。

　　“你的功力也许三五天即可恢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恢复了。”蜀山掌门的话犹如利剑刺入他的心脏，夹杂着丝丝回音，盘旋他的头顶，久久不散。扰乱着他的心神。

　　他曾经想过，要用自己的武功护朋友一生！只是现在，没有了武功，他就没有保护他们的资格了。也许甚至在将来，自己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与其如此，不如永不相见，也免了受那份罪。
　　不是么。

　　嘴边恰到好处地勾起的自嘲的弧度，完美地诠释了他满心的落寞。只是待到嘴角再也无力抬起的时候，剩下的只是沉重和止不住的下坠。
　　他慕容紫英，也有今日这个下场。
　　只是那眼角深处，映衬着阳光闪烁的地方，逼人不能直视。
　　干涩的嘴皮微张，似是无声地说着什么。然而喉咙一阵疼痛，什么都说不出来。
　　微微侧身，在分叉口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与黄山背道而驰的那一条路。

　　朝阳渐渐地上升，停在某个地方，在慕容紫英的前方洒下一片光明。
　　他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的那一刹那，阳光充斥着眼睛的每个角落。苦涩的一笑，是在作最后的告别罢。
　　“那么，有缘再见吧。”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字里行间的悲伤。还有那最初的无奈……
　　只是那坚挺的背影仍在抗拒着什么。
　　如当日皎洁圆月下，那个满面微笑的柳梦璃。

　　体会到了罢，她的心情。
　　如她那般坚强，也如她那般心碎……

　　心如止水了罢。
　　罢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