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央》妆非妆

6、番外1 林夙玉

　　盛夏季节。
　　艳阳高照头顶，夹杂着绚丽的边幅，冲突着大地。似成千上百道干脆的箭，刺向大地的每个角落。
　　只是如此恶劣的天气，农田里早已是颗粒无收。
　　水分在无形之中被天神们收回，原本肥沃的土地如同山崩地裂之后，无数条伤痕被撕裂，无法愈合。
　　远处，是人们蜷缩的身影，以及——痛苦的呼救。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完全消失殆尽。就在某一天的早晨，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无缘无故地瞬间消失了。

　　“水……水……我要水……”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微地从角落之中传出，顺着出声的地方望去，一位弓腰驼背，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正步履蹒跚地赤脚走在干裂的泥土上。脸上一道道深深烙印的皱纹见证着岁月走过的痕迹。
　　随着老人一步一步的足迹，他的身影越发摇晃起来。一滴疲惫的汗水承载不了如此的重量，妥协地落在了地上。老人似是被那滴汗水吸引住了，一起倒在了地上。
　　近处看去，他的嘴巴干裂得发紫，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中毒之象。
　　呼吸紊乱，气色不顺，这是不祥之兆……

　　“娘！娘！你别睡啊！娘——”就在老人倒下之处的前方，稚嫩而悲伤的童音正凄惨地呼唤着他刚已死去的娘亲。

　　如此悲伤，如此……可怜。

　　遥望村门口，偌大的大门庄严地处在其间，无声地诉说着它的无奈。
　　“嘎吱嘎吱——”沉重而古老的开门声吸引了村里每个村民的注意，大家纷纷看向大门，屏住呼吸。心中因为什么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
　　当一双熟悉的草鞋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仿佛觉得，水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走进门的，是派去附近打水的几个年轻人。

　　可是，老天爷又在冥冥之中在他们的内心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再次浇灭了那希望的火焰。
　　颓丧的表情，无奈的步伐，空空的双手。无一不在诉说着他们的无功而返。

　　“老天爷啊，你下场雨吧，救救我们这些黎民百姓吧——”人们的脸上浮现的是震惊、无奈，还有不甘。其中一个年轻人终是无法忍受内心的压抑，重重地将膝盖砸在了地上，怒目圆睁地看着可笑又可恨的天空，大声吼出心中的愤懑。
　　“老天爷，救救我们吧——”于是人们纷纷效仿，真情流露。
　　“救救我们吧——”
　　“求老天爷赐雨——”
　　“老天爷，你给我们口水喝吧——”

　　悲伤么。
　　无奈么。
　　愤怒么。
　　不，更多的恐怕是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这个村，这个往日人人安居乐业的村，竟会落到如此田地！

　　“夙玉。”她似是听到一点什么声音，在一片朦胧之中，转过了身。
　　风夹杂着花的清香，卷起她的几根发丝。就犹如她在千里之外，不染世间一点尘。
　　身边火红的颜色从镜头边缘延伸开来，在她的背后融合。直到视线再次转移到那刺眼的白。她的那一身轻装，在如此鲜艳的环境下格外引人注目。

　　她只觉得眼前迷糊一片，那深深的火红闪烁着自己的眼珠，一阵扑朔迷离……
　　但自己的好奇心已经一点点地被勾起，似是想要看尽这片神秘的火红。胸口处有什么正快速地跳动着，催促着她打开这片云霏。

　　“夙玉。”一个稳重的男音从前方消失的山谷中传来，带着隐隐的回声。凄凉而温柔。她的心一窒，有什么堵住了奔腾的血液，冻结住了全身。
　　然后大脑只觉一股热流涌上，便蹬着脚走进山谷。

　　这是另一个自己。她深深地知道。她刚刚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满身白衣的另一个自己。
　　她看到，她快步奔向前方，随后低调地隐没在山谷深处。

　　眼前一片漆黑了。
　　眼睛干涩得让她心里发慌，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这是哪？
　　她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便像要爆炸一般，又如何万蚁噬骨一般，让人无比难受。

　　奇怪，她不是应该在那个被烈阳灼烤的村庄之中吗？怎么会……

　　“唔……”干裂的嘴唇支支吾吾发生的声响，让人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痛苦。她只要稍动一下，便大汗淋漓。
　　几根青丝因为汗水的粘性而附在了雪白的肌肤上，狼狈不堪。

　　“咚咚……”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让她不得不忍住脑袋传来的痛楚，提高警惕，努力地侧耳倾听，辨别对方的实力。
　　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太阳穴跳动带来的痛楚犹如响鼓，一下一下，刺激着她的大脑神经。只觉眼皮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快要看不清了……

　　在闭上眼皮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双雪白的长靴。

　　云天青轻盈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在闭上眼的一刹那只觉黑暗之中什么在闪动。
　　是她？

　　脑海中细细描绘着她的轮廓。飘逸的长发如羽毛般随风舞动，尖瘦的下巴支撑着她那似看淡红尘的脸庞。点上似有神又无神，如潭水一般深邃的眼珠，还有她白皙的肌肤。下巴之下，细细的脖颈延伸出去，显出她飘洒的身姿，配上那一袭白衣，当真是美不胜收。

　　然后眼珠闪现，睁开了眼睛。
　　榻上的女子不正是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她？只是惨白的肌肤让他不禁心生爱怜，还有她干涩得已经微微发紫的嘴唇。

　　他不受大脑的控制，飘然而来。慢慢靠近她——林夙玉。只是他不知道，现在她已经姓林罢。
　　已不再是当初的夙玉。这已是转世。

　　天明，透过窗，诠释着那一抹惨白。
　　他原想轻抚她的脸颊，只是没想到，抚上她脸的那一刻，自己的手在一瞬间变得透明，然后似是悬空之中，穿过她的脸颊。
　　他愣了愣，不敢置信般再次伸出手，坚信刚才只是错觉。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他回头，看着窗外。落寞地看着那一朵娇艳欲滴的凤凰花，霎时眼睛已微微发疼。他甚至已经微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消失。
　　慌忙中飘离窗口，躲开了阳光。

　　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他愤懑自己啊，不能帮她做点什么。

　　“夙玉，没想到，我们还会再相见。”
　　沉默许久，他终是抑制不住心中苦痛，倾诉出口，虽然她听不见。
　　“夙玉，你还是你，一点没变。可是我已不再是我了。”他苦笑，眼角微微闪烁。
　　“我知道，你说过，若你死去，一定会很快投胎。……这样，也好。他曾经伤你太深，这样，反而可以让你了无牵挂，不再伤心，开开心心地做自己……”
　　“我不奢望你能记住我，即使是在前世，我也不奢望你会爱上我。”
　　“上辈子，你只爱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如此伤你，你也还是不恨他。”
　　“我为你做这么多，也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你的心。但是我不怪你。”
　　“以前总是对自己说，这辈子不能让你爱上我，下辈子，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只是真到了此刻，我却要对你抱歉了……”
　　“对不起，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我和你都欠了他太多，所以我必须等他……”
　　“这一辈子，我还是无缘和你在一起了。”
　　“那么……”最后一个字拖延许久，已到嘴边的那个“下辈子”的承诺还是说不出口。

　　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子，眉间微微蹙了蹙，满脸的落寞化作了嘴角那一抹浅笑。
　　他真的在笑吗……
　　“算了，我不会让你幸福的，所以你还是不要和我在一起了……”故作轻松的话语出口，不知道他在哪个字里放入了泪水，却是一字一句的决绝。
　　“那么，祝你找到有缘人，和他一辈——”“不……永远幸福……”

　　当真是肝肠寸断。
　　多年之后的第一次会面，成了诀别。

　　只是林夙玉的眉头蓦然皱起，听见了他的话罢。眼角闪烁的泪水终是承载不了重量，顺着脸颊的轮廓，落下了。

　　“这一辈子，你要幸福。
　　下一辈子，你要幸福。
　　下下辈子，你要幸福。
　　永远永远，你要幸福。
　　我，愿永不入轮回，只为了你幸福……”

　　番外1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