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央》妆非妆

4、第三章 烟花

　　天边蔓延一片黄，犹如烈火在天空燃烧，汇聚在快要落下的夕阳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太阳带着它最美的微笑，挥着手向某个人道别。期待着明日的再会。带着它最后的光芒，斜射入敞开的小屋门内。

　　“菱纱，今天晚上吃什么啊？”云天河浮现他那如夕阳一般灿烂的笑颜，口水滴答。
　　“急什么急！今晚上吃烤全猪。”少女呈现那一贯的怒颜，让人不禁心里一悸。不过看她那双手叉腰的样子，和天河还真有点像是一对夫妻。

　　最美的夕阳在山头灿烂一刻，便沉默地落了下去。闪耀的光芒成了漫天的明星。天河蓦然抬起头，似在观望着什么，可是却又什么也看不到。然后，带着旖旎的双眸，怀念地笑了。
　　烤全猪，下山之前他可最喜欢吃了啊。
　　他仿佛听到菱纱在耳边骂他“嗜猪成性”，微怒的语气，似是让他再度忍俊不禁。只是这一次，为何会带着微微的痛楚呢……至少、至少那时她是健康的啊。

　　“噗——”云天河只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在一瞬间冲击着他的嗅觉，几点滚烫洒在了他的脸上。“唔……”伴随而来的还有菱纱的痛吟和她跪倒在地的“咚”的声音。
　　云天河仿佛感到自己的眼前再次黯淡了。他循着刚才的声音，握住了菱纱冰冷的手。
　　那种冰冷的感觉顺着菱纱的手，蔓延到他的手臂，深扎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心跳声再也不是那么的清脆，只是每一下，都似乎压在了他的伤口上。跳一下，痛一下。
　　“菱纱……”云天河并没有焦急的呼唤，而是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韩菱纱的手，轻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就像是恋人之间的充满爱意的呼唤。
　　他长大了吧。

　　他集中力气，凝聚全身的暖气，一直把它推送到手掌，顺着与菱纱手的握合之处，把暖流灌注进菱纱的冰冷的身躯。
　　“天……天河……不要……你会、会被……”韩菱纱紧蹙的眉头沁出了几滴显眼的冷汗，流入自己的脖颈，没入衣衫之中，只是她已冰冷得没什么感觉。
　　云天河担忧地愣了愣，仍是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只是望舒剑已没有再次使用，为何菱纱仍是这般怕冷？

　　耳边传来菱纱的酣睡声，天河似是略微安心，吐了口气。
　　他趁着闲暇，轻轻地抬起了头。顺着记忆的轨道，寻到窗口的位置。透过窗户的目光深邃而寂寞。他仿佛感觉到了。今晚的天空好凄凉。没有月色，没有明星。不管往哪里望去，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只是仍能看见天河眼里闪烁的点点白光。他也会害怕啊。
　　手仍是紧紧握住菱纱的。或紧或松，只怕紧了会弄醒她，却又害怕一旦松开，她的生命就会一点一点的流失。
　　不行，他……害怕。
　　此时眼前一片黑暗，只觉脑海的画面若隐若现。他想起了自己的爹，还有娘。那种感觉，正如他自己所说，就是爹看着娘的病无能为力的感受。
　　“菱纱……”温暖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轻吐，如迷离的乐音萦绕菱纱的耳畔，似是一双手推开了她的眼睛。
　　睁开的那一刹仍是雾蒙蒙的感觉，只是在看到天河的一刻，眼睛豁然明亮了。

　　只有云天河，才是韩菱纱的一盏明灯，才能照亮她的前方。

　　紧握着天河的手因为自己的不可置信而微微动了动，惊动了正在回忆的天河。
　　他的背蓦然挺直，稍稍向前倾了点，迷蒙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明显的关心，只因他皱起的眉头而心痛。
　　韩菱纱看着天河如此靠近的姿势，脸红了红。然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半开玩笑：“野人，我在呢！”如此轻松愉悦的语气，若是只闻声音，众人恐怕都只觉得她是个健健康康的邻家女孩。
　　只是。
　　苍白的脸色，微紫的嘴唇，还有额头沁出的点点冷汗，以及日益瘦下的朱颜。无一不在严重地表达着她的病有多恼火。
　　还好。韩菱纱虚弱得略带欣慰地笑了笑。还好野人看不见。

　　云天河听到韩菱纱活泼的声音后，顿了几下。似是松了一口气，住了嘴。只是……只是紧握的手仍是像一个承诺，一个保证，没有放松。
　　这让韩菱纱的心暖了暖。

　　“天河，”沉默了好久，韩菱纱终是找到了话题，却又欲言又止。
　　“嗯？”云天河略带疑惑地问了问，脸上的担忧再次显现。
　　韩菱纱看着云天河的反应，宠溺地笑了笑。“你还记得吗？没多久以前，那个月圆之夜，即墨。到处都是花灯，到处都是。我、你、紫英还有梦璃，那个时候，还在一起……”她仿佛想要侃侃而谈，只是说了出来，才发现，原来心有那么痛。
　　“菱纱。”天河轻轻喊了出口，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打断了她。不，不是打断，是接了她的话。
　　因为她的话，早已断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即墨。
　　黑夜里的天空犹如一片幕布，低调地衬托着高悬头顶的一轮圆月。月里，似是有谁的身影在晃动。或许是嫦娥罢。
　　在月光照应下的即墨，处处张灯结彩。让人不禁觉得，连月亮之神都在庇护这个村镇。
　　每个吊脚楼的两端都透着几处隐隐的光芒，仿佛这个地方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和谐而美好。
　　只是人们热闹的吆喝声似是与那静立的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月光是上天恩赐赠给每个即墨人的礼物，他们甚至忍不住将这礼物拿出来挂在脸上，炫耀着。
　　云天河站在高处，遥望四周。这温馨的景象像是钥匙一般打开了他的心扉，不禁感觉脸上一松，若隐若现的笑容浮现脸庞。
　　“菱纱，快看！”他连忙将眼神对上身后菱纱，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看这一片美好。
　　“云公子，菱纱早走了。”然而与他对上眼神的并不是菱纱，而是那个温婉而雅的梦璃。柳梦璃带着她一贯的礼貌笑容，温柔地说道。
　　“啊，是……是这样啊。”似是感觉一番失落，担忧的神色再次闪现，让梦璃心里不禁一怔。
　　“那，梦璃你知道菱纱去了哪里吗？”仍是不甘心地刨根问底，看着眼前的热闹，总觉得没有了菱纱，就是没意思。
　　“哦，她刚刚说要去逛逛集市，看看花灯。”梦璃努力地回忆着刚刚菱纱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纤细的玉手轻抬，指了指前方的集市所在。
　　天河顺势望去，寻找着菱纱的身影。只是人已太多太多，他很难从如此的人群中找到那一抹红色。
　　手紧紧地握了握，便迈出左足，飞奔而去，栈桥的木板由于天河的脚步而蹬蹬作响，一下一下踩在柳梦璃的心上。
　　“既然喜欢他，又为什么要让给别人？”慕容紫英站在柳梦璃身后，望着天河远去的坚定背影，叹了口气。
　　“你……又何尝不是一样。”柳梦璃缓缓转身，端正了裙摆，悠悠说道。
　　慕容紫英微微愣了愣。以他的角度看来，面前的这个女孩的身躯豁然挺直。再看去，身后是一轮圆圆的明月，斜斜铺洒在柳梦璃的青丝上。
　　再次叹了口气。

　　“菱纱！菱纱！你在哪？”好不容易挤入人群的云天河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放开自己的声音，召唤着菱纱。
　　浓眉因为没有找到她的身影而略微皱起，那颗心因为她的离去而七上八下。尽管此时他还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菱纱！”
　　只是不管他怎么喊，人群的嘈杂始终会盖过这一声弱小的呼唤。云天河终于知道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此时他抬头望着头顶的圆月，因为他多么希望这一轮圆月能集中它的光芒，找到菱纱在哪。
　　“山顶野人，叫什么呢！”耳边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让没有准备的云天河吓了一大跳。
　　蓦地转过身。韩菱纱那张放大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韩菱纱吐露在他脸庞的呼吸，和自己那颗心跳动的声音。
　　只是她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隔得这么近。刷刷地轻易红了脸。
　　在这一瞬间，他们对方都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心跳，也能闻见彼此灼热的气息。
　　头顶的圆月洒下的月光，似是一股电流划过他们全身。那股属于春天的悸动，像是月下老人不怀好意的安排，窜进两人羞涩的内心。

　　韩菱纱终于清醒过来，正在庆幸自己没做什么越轨的事情的同时，一把推开了天河。
　　云天河被她这一推吓了一大跳，顺着她的力道，碰到了身后的人群。
　　被撞到了过路人回过头来正准备抱怨几句，可是看到天河和菱纱的样子，误以为是小两口吵架，轻轻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着。
　　韩菱纱见那过路人竟也如此误会自己，恼羞成怒，把气全撒在天河身上。“你……你这野人……怎么仍是色心不死，还欺负到本女侠头上！”
　　“菱纱……我……我……其实……你长得很美。”可怜的天河被刚才的那一幕吓傻了眼，在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候，只能将心里的真心话全盘说出。
　　“你……”韩菱纱嗔怪而羞涩地看了一眼云天河，想到他那一副傻样，终是受不了，叹了一口气，便扬长而去。
　　“菱纱！”天河开始后悔，是不是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
　　他再次迈出腿，循着菱纱的方向，追赶而去。
　　韩菱纱飞快地跑着，云天河飞快地追着。
　　“你……干什么！啊！”原本身体虚弱的菱纱遭遇如此折腾本已煞费体力，稍有些喘。也许又是望舒剑的力量发作，让这样的她只觉眼前天花乱坠，眼花缭乱。再也控制不住眼前的方向，顺着自己的体重，倒了下去。
　　“菱纱——”后面的天河看着菱纱虚弱的模样，担忧地大喊了一声。
　　她，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砰——”头顶的一声巨响在菱纱昏迷后良久炸开。惊扰了刚给菱纱输完暖气的天河。
　　他微微抬头，一片绚丽差点晃瞎了他的眼睛。本能的反应让他把眼睛闭上了，低下了头。只剩下耳边的隆隆声还在久久回响。

　　刚刚那个，是什么？好刺眼。

　　或许终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再去探究一下那闪闪的可以发出巨响的声音。
　　他颤动着自己长长的睫毛，缓缓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菱纱那双有神的大眼睛，云天河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是多么的惊喜。
　　“菱纱，你醒了？”似是仍然不能确信，带着呆呆的疑惑。
　　“废话。”懒散的少女的语气，带着嗔怪的心态，却使天河莞尔一笑。

　　绚丽的烟花透过云天河的四周，将它的光芒投射在菱纱圆润的脸庞。让天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少女是这股绚丽永久的守护。
　　天河缓缓扶菱纱起身，看着黑幕中刺目的光芒，心中仍是疑惑不解。
　　“菱纱，那是什么啊？”他指了指那个令他疑惑的起源，不解地问。
　　“那个啊。”韩菱纱这才注意到头顶的烟花。只是她的笑容却在一霎那收敛，眼神的深邃透出她的迷茫。

　　烟花啊。
　　这么多烟花都在此刻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砰——”又一声巨响惊醒了她，她轻轻咳了咳，正色说道：“那个就是烟花了。”
　　“烟花？奇怪，我见过红色的花，蓝色的花，白色的花，就是没见过几种颜色加在一起的花，这个烟花好特别。”天河挠了挠他的后脑勺，努力地想要寻得答案。
　　“你……”韩菱纱此时本应特别忧郁，却因为天河的一句话噎住了。只是她好久都没有尝过这种快乐了，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天河在一旁，看呆了。

　　灿烂的烟花动作仿佛慢了下来。一缕亮点从地上升华，直到被天空完全包围，凝聚它毕生的力量，向下扩散。然后，定格。在烟花回眸的那一瞬间，它的光芒再次发挥到极致，照亮了韩菱纱大笑时动人的酒窝……

　　正如此刻月光正照耀在韩菱纱微笑时不经意浮现的酒窝上。
　　只是已经物是人非。
　　除了天河和紫英，烟花不见了，梦璃不见了，也许不久，自己也会消失……
　　眼神再次莫名的黯淡。她低着头，沉思着。

　　“菱纱，你肚子饿了，吃饭吧。”天河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菱纱轻轻应了一声，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间。

　　今晚他们的野餐，有烟花相伴，有回忆相伴。
　　有彼此相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