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攸攸》靓爆镜

85、车祸 桥归桥，路

　　第一缕阳光倾斜进来，楼道变得亮堂，光下飘荡的尘粒清晰可见。

　　俞攸坐在台阶上，两手放在膝盖前垂着头，额角上的纱布凝成了暗红色，医用胶带在风中过了一夜，已经不再牢固，松松垮垮地沾着，随时都会掉下来。

　　最初的隐瞒已经埋下了日后分手的祸根，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不断贪恋关于她的美好。

　　心里百转千回，但任他如何作想，身后紧闭的木门都不会再为他敞开。

　　眼皮感到一层暖色，俞攸徐徐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那扇木门。

　　天蓝色的油漆晾了一夜后显得更透亮，此刻被地面的光线反射在木门上，像是蒙上一层金色的纱与干净的蓝空相互映衬，谁也不压谁。

　　俞攸等到了，看到了，这份在阳光下格外明净的蓝。

　　离开前，俞攸多次抬起手，想要敲响眼前的木门，想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却不知是否还具有意义。

　　他们已经分手。

　　常在心昨夜明确地告知他，日后两人将只是同事关系，在项目完成过后，她也会离开弗驰。

　　桥归桥，路归路，请他自重。

　　这些话一字一词剐在俞攸的心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心如刀割，他甚至盼她骂他、恨他，可常在心的情绪再也没有施舍给他分毫。

　　知悉真相却没有半分生气，只有平静与他分割界限，理智得不可思议，两人之间存在过的恩爱如同过眼云烟，一笔勾销。

　　俞攸做不到，更放不下，哪怕是纠缠，哪怕是让她厌烦，他也不可能放弃她。

　　门后，常在心坐在沙发上亦一夜无眠，耳尖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在逐渐远去，抬眼看向门口，两眼干涸，泛着血丝。

　　俞攸终于离开。

　　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常在心侧着身缓缓躺倒在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下午，疲乏的身体恢复了些少气力，她强撑着起来，将家里布置得更温馨一些。

　　大姑昨日带了很多食物过来，简单地弄热，就可以摆盘上菜，一个人的年夜饭也不需要太丰富，一份梅菜扣肉，一道酸甜藕盒，再加一碟凉菜就够了。

　　每逢节日，常在心的爸爸都会做几道硬菜，而他做菜的手艺也是从常云那学来的，味道上别无二致。

　　目光环顾一周，屋内粘贴的年红，茶几摆放的瓜子肉干，四方桌上的年夜饭，当下的情景与小时候过年一模一样，除了只有常在心一个人。

　　四方桌靠在客厅另一侧的窗边，刚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位置，常在心拿来儿时用的碗筷，一个个摆在座位上。

　　常在心喜欢坐在正对窗边的位置，抬眼就能看到天空，时不时有飞机掠过留下的尾迹，抑或不知名的雀落在这个窗户上东张西望，总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让吃饭不再无聊。

　　正如现在，窗外远处的烟花在闪现，一束接着一束，升到半空中砰地炸开，绚烂多彩，转瞬即逝，短暂却有着夺人的美丽。

　　老城区楼房密集，消防设施也跟不上，在十多年前就禁止一切烟花爆竹，但城郊距离这不远，她家沾了高楼的光，多少能蹭到一些看烟花的乐趣。

　　烟花在做伴，常在心端起杯子，以茶代酒，笑着向两侧轻声敬道，“爸、妈，新年快乐。”

　　一个人吃饭，她习惯了十年之久，于她而言，孤独已然成为习惯，日后也将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敲门声响起时，她看向木门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惊愕，心脏砰砰作响。

　　春节期间正是民宿的旺季，不少北方人喜欢华德的气候适宜，赶来这边过冬度假，大姑这会应该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不会是大姑。

　　常在心怕是俞攸折而复返，站在门后竖着耳朵聆听外面的声音，手心渗出微汗，不敢将手放在门把上。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着急，敲门声礼貌性地叩了两下，静默地等待半分钟后，再度叩响，伴随温润的声音同时传进屋内。

　　“是我。”

　　常在心眉头微皱，神情不解，似是想不通为什么是他，但调整表情后，她拨开门栓上的挂勾锁。

　　木门半开，庄格非手上提着两盒春节礼品，衣着得体，礼节周全，一副探访的模样。

　　“师兄……”常在心挤出新年迎客该有的笑容，“新年好。”

　　她的嘴角虽然弯着，门却没有完全打开。

　　庄格非将她的戒备收在眼里，眼底一片幽静，他提了一下手中的礼品，笑着示意道，“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常在心这才匆忙把门扬开，侧身让庄格非进门。

　　屋内都是老式装修，处处透露着怀旧，庄格非扫了一眼，动作自然地把礼品放在茶几上，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四方桌上，直截了当地问道，“来得匆忙，还没吃饭，不介意添双筷子吧。”

　　常在心不善拒绝，将爸妈的碗筷收起来，走进厨房给庄格非添了新的碗筷，尴尬地说道，“当然不介意……要不我再弄两个菜吧。”

　　这顿年夜饭实在上不了台面，要是被爸妈和大姑知道，估计会说她不会待客。

　　“不用，够了。”庄格非已经坐了下来，抬头看向她，眼神清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坐下吧。”

　　他伸筷率先给常在心夹了块藕盒，她低声说了声谢谢，除此之外，两人在饭桌上保持着沉默。

　　向来有庄师兄在场的时候，他都习惯主导整个局面，她只需要听从吩咐，思绪就可以懈怠，更何况常在心如今身心疲累，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招待这个意外出现的客人。

　　藕盒的酱汁粘在米饭上，酸甜可口，但常在心却没有胃口，嘴里嚼着饭菜，目光游离。

　　“常阿姨给我打了电话，”庄格非吃个半饱，搁下筷子，“说你们分手了。”

　　“……嗯。”常在心点点头，并没有多余的情绪，看着桌面剩下大半的菜，眼底露出几分可惜。

　　她心中也预料到，庄格非是大姑喊来的，毕竟他是最了解自己情况的人。

　　“俞总知道你父母的车祸与他家有关吗？”庄格非进入了正题。

　　常在心的饱腹感越来越强，嘴里的扣肉有半截肥腻的油脂，她艰难地吞下去，片刻后才摇了摇头。

　　庄格非眼光一闪，追问道，“为什么？”

　　“大姑选择拿钱私了，这件事就已经结束。”

　　常在心压下胃里逆流的酸意，近乎自虐般又咬了一口肥肉，满嘴都是油腻的口感，糊在她的喉咙上，有一种窒息的痛快。

　　她不想再说，庄格非却没有就此打住，镜片映着远处烟花升腾、爆发的光芒，折射出一道又一道的五颜六色。

　　“两百万的赔偿金，签了谅解书，这件事在法律上确实结束了。”庄格非沉声道，“可你心里真的觉得结束了吗？”

　　若是结束了，又怎么会分手？

　　你又怎么会沉浸在痛苦中的样子？

　　庄格非认为，活着不开心，多数是因为理不清属于自己的课题。

　　常在心在机械地咀嚼，目光落在那盘皮色红亮的扣肉上，华德传统扣肉的做法远近闻名，喜欢的人会觉得肥瘦刚好，人间极品，厌恶的人只需一眼，便觉得油脂在蠕动，难以下口。

　　见她不答，庄格非曲着食指往上抵了抵眼镜，克制自己的语气，一边试探着她的反应，“十年前俞家临时租用的旧货车，经检查车内的刹车片已磨损到了极限，轮胎花纹也已经磨平，何况当天还存在超载的情况，雨天路滑，根本抓不住地面，所以说，货车司机即便知道前面有车，也根本无法在有效距离内刹停。”

　　吞下的食物在胃里翻滚，庄师兄的一字一句都传进常在心的耳朵里，她听得清楚明白，眼睛缓缓抬高看向师兄，那张薄唇锋利，在一张一合地重复她父母车祸的原因。

　　“我咨询过律师朋友，货车失控可能是事故起因，你父母超速是导致无法避免的次因。”

　　庄格非抿了一口茶，杯子磕在四方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声线分明地说道，“如果当年的货车司机愿意出面指证，俞家早已知悉旧车状态，却仍旧为了加急出货而出车，那么这个意外，就不是意外。”

　　食物彻底涌上喉间。

　　常在心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猛地站起来，捂着嘴跑向了卫生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后，跪在马桶边缘，一股脑地将所有食物吐了出来。

　　这两天吃的东西并不多，食物混着酸水成了一团糊状，胃部在剧烈地收缩，吐到最后只有黄黄绿绿的胆汁，吐无可吐，整个卫生间弥漫着酸臭味，她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父母的车祸，双方都有责任，她也有。

　　当年正值高三，成绩不上不下的，每次月考排名都卡在那个尴尬的位置，本就烦躁，父母还天天在耳边提及那些不可能的期待，就像火上浇油一般，所有的脾气都在那个时候爆发出来。

　　和家里闹得最僵那段时间，只要父母多说一句，常在心就会生气，但在雨天跑出去还是第一次，父母担心她，驱车在四周找她，而她当时正躲在华德中学的小亭子看雨。

　　雨停了，她回到家空无一人，独自悠哉地享受着独处的时刻，还觉得父母不在家，真好。

　　一语成谶。

　　常在心再见到父母是在医院的停尸间，他们在车祸现场当场死亡，没有一句遗言。

　　这是她永远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