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集》红叶*

4、小议《傲世法则》前五集 临时放一下

　　读了《傲世法则》前五集，不算很满意，当然，这种不满是相对的。换句话说，《傲世》确实写得还不错，然而，很可惜，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以作者曾经展现出的水平而论，不够好——而且，分明应该更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就已有的内容来看，文章的构架相当出色：情节安排大体上既遵循了情理之中的逻辑性，又能时不时给人以意料之外的惊喜；线索与伏笔等虽然还看不出太多，但迄今为止也算编织细密，布局巧妙。显然，这一次，作者在大纲和设定等先期准备工作上下了大功夫。
　　可是，《傲世》不象《异人》那样感人，尽管后者有个乱七八糟的开头与无数不知去向的伏线。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很明显，在“写”的具体过程中，在把一个脑海中的故事转化为文字的具体过程中。
　　不妨先来看看以下几个例子吧。

　　首先，哈维镇的毁灭（第二集第九、十节）。作者在这一段描写了主角在刚刚安定下来并喜爱上新的环境时，家园无辜被毁。单看第十节，极好，场面的烘托、行为的对比、情感的逐渐积累与释放，都处理得十分恰当。可是，汤森的愤怒、恨意、伤痛……明明白白就在那里，读起来却隔了一层玻璃似的，无法让人投入。
　　原因挺简单，铺垫不足。
　　晋江网友夜一的黑猫在评论某篇死神同人时说“绝望在幸福中突如其来才更加的撕心裂肺”，流传更广的说法则为“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放在这里，意思都一样——如果对小镇的美丽祥和与人们的平静安乐没有直接的感性认知，没有喜欢上那个地方，读者对小镇的遭遇又怎么能感同身受。而作者呢，对哈维镇的全部描写如下：
　　“此后，汤森就算找到了乐子，每天有大半时间在镇上套房里看书。一边恶补常识，一边修身养性，完全恢复了记忆中的宅男生活。期间被人服侍的倦了，他就上街溜达，买个面包，喝杯酸奶，逗逗光屁股小孩之类……
　　期间他又交了不少朋友，比如卖花的小姑娘，卖烟的大叔，旅馆的老板，还有总在河边钓鱼的那群小老头，甚至有三只猫和一条流浪狗，它们老等他喂，所以汤森跟水池里的金鱼和肉摊老板反目成仇了——相比被抓去喂猫的金鱼，肉摊老板的纠结之处在于骨头都是白送的，客人单买骨头怎么算价啊？”
　　没了。
　　不能要求读者只从这几句话中就看到孩子们的欢颜，老人的悠然，猫狗怎么撒娇到他开始投喂，肉摊老板的郁闷抓狂……而形象模糊的后果是，第十节中汤森“为了给自己牵马的护卫、为了给自己抱披风的侍女、为了给自己找零钱的小姑娘、为了追着自己要糖吃的光屁股小孩、为了和善的守夜人、为了憨厚的小吃摊老板……为了这宁静的小镇，为了这无辜的几万人……”这段失却了坚实的基础，因此也缺乏足够的力量。对比《异人》中坦妮的死亡（第十五集第九章），反复的“笑脸盈盈”的描写，直接把她的卑微刻在了读者心里，后来她的结局才会让人落泪。
　　建立生动鲜活的形象，渲染其美好，然后，其崩毁消逝方能对读者造成强烈的感情冲击。没有前者，后者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哪来直指人心的感染力。

　　接着，说一下枯叶球。它的第二、第三次出场（第一集第十节，第二集第六节）写得非常可爱；随后是一次奇诡的偷袭歼灭战（第三集第四节），确定了其不寻常；如今，则继续忽隐忽现的卖萌中。看起来，这会是一个重要的伏笔，然而，它的初现（第一集第三节）：
　　“……有几团西瓜那么大的枯叶球监视了汤森一整天，汤森躲在树下，它们就爬上树俯视他；汤森藏在树上，它们就挤在树下仰视他；汤森隐入水中，它们就在水面摊开了晒太阳……打又打不死，烧又烧不掉，把汤森弄的没有一点脾气，最后只有拔腿跑掉。”
　　没了。
　　多么吝啬，多么容易被忽略的叙述啊……
　　这种处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实在想不透作者的意图。其一，由于第一次的出场毫无存在感，读到后来未必有印象，怕会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枯叶球的数量、结构、造型也到第三次才写清楚，这显然和我们认识事物的客观过程是相反的——难道刚见到时主角竟然没有粗略地观察一下？更关键的一点在于，简洁有力固然重要，但对此类细节下笔那么吝惜，损害的却是文章的趣味性。
　　趣味性对网文有多重要，无须多说。《异人》在这一点上很占便宜——科恩就是最大的笑点。而汤森的性格虽然也有骄狂恣意的一面，但军人世家出身，总体上要严谨沉郁的多，况且，他孤身一人，至今没有依靠，无人包容，却前有大敌，后有一堆人指望着他，处境如此艰难，也不允许他过分放肆。受此影响，《傲世》的主线自然极具张力，放松的一面却需要看其他人或辅线。所以，枯叶球及类似细节，哪怕不是伏笔，也当稍作正面描写，以充实文章的肌理。
　　长篇小说，一旦脱离了活泼丰满的细节，节奏的张弛变化就不见了，于是行文要么显得仓促，要么变得沉闷。时间一长，读者会累的……

　　最后，谈一谈议论、叙述与描写在文中的比重。从《异人》说起吧，“菲谢特的微笑”那一段真是写得好，这一点毫无疑问。可紧挨着的第十四集第一章，在开篇“这一刻，城上城下，几十万人鸦雀无声”这句话后，接了一段议论。同样的，在坦妮的故事里，“她笑脸盈盈，她们都笑脸盈盈”之后，也是一段议论。在我看来，这两段文字的必要性很可商榷：至少，阅读时跳过并无妨碍；甚至，它们的存在多少破坏了当时或紧绷或哀伤的氛围。
　　迄今为止，《异人》的中段，是作者笔锋最健的时期，然而非必要的议论已经不时出现。而该文四十集后及《傲世》开文至今的文字，往往夹叙夹议，难以拆分。我在另一篇评论中提到的“对心理活动解释过细”、“废话太多”，指的就是这个问题。如菲琳与母神对峙时的动机分析，还有为汤森对敌手段及战斗行为所作的辩解，实属多余。直接灌输这些观点，一是少了想象思索的余地——留白很重要；二，别人未必认可作者的看法——影响对文章的认同感；三，难免伤害段落的流畅感和紧凑性，打乱读者情绪积累的过程。
　　议论是否对文章有所增益，取决于许多因素。如《韦帅望》系列，它的议论大半是为了展现人物在不同价值观间的挣扎，多用问句，所以反而加强了感情冲突的剧烈程度。但是，一般来说，分析、说理、解释这类文字，其情感表达是间接的，调动的是理性思维，很难让读者全情投入。若通篇如此，等于在考验读者的耐心。
　　小说，不是报告，不是论文，可以不十分确切，但必须能打动人。讲述一个故事，首要的立足点在于感染读者，而非说服读者。真挚细腻的描写永远比平铺直叙有效，议论则是不得已的办法，避之为吉。“Show， don’t tell.”

　　直接描写与细节描写不够，议论又过多，概括地说，就是文章有些详略失当。造成的后果是角色形象不够清晰，字里行间感情不够饱满，文章没能在第一时间给人以深刻鲜明的印象——起点一天，有多少更新量？稍微有些阅读门槛的书，看的人就不多了，何况《傲世》的缺陷确实存在。
　　理想状态下，我会建议作者做一次全面修订，同时整理一下思路。可惜，对专职网络写手而言，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损失太大。那么，只能寄望于作者在写作过程中的自我调整了。当然，即使是现在，这仍是一篇上乘的小说，我觉得，它无论如何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