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遍历红尘叩归路 评《亡灵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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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亡灵持政》
《亡灵持政》是纯正的西式奇幻，难得的纯正。若要比较，早先的《迷失大陆》和稍后一些的《历史的尘埃》都是极好的奇幻作品，论故事性甚至更出色，但读起来都没有那种如同上好翻译小说般的质感。而本文，甚至给人以有英语原作存在的错觉，如以下段落（部分省略）：
“我们是不死者。我们终究是要远离生者的。”亚历克斯说，眼睛紧紧地盯着书本：“很多不死者在初期因为还保留着人类地记忆，所以很难意识到这一点——你我也是一样——鲜嫩的牛排、甜美的果汁、甘醇的葡萄酒、焦香的面包……亲人温暖的拥抱、朋友愉快的笑声、爱人柔美的腰肢、孩子天真的眼睛……水流的抚摸、棉布的滑爽、风吹拂过头发、太阳照射在裸·露的皮肤上……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总有一天会忘记——或者说是失去兴趣，因为我们不再有新的感觉可以记录了。”
我读到这里第一段时，脑子里几乎直接出现英文原文，试译一下：
“We are the undead, eventually we will leave the living alone.”Alex said, eyes tied on the book, “At the beginning, it’s hard to realize while people still having the memories of humans, like us ---juicy steak, sweet juice, smooth wine, fresh bread; the warm hug of family, the happy laughter of friend, the tender waist of lover, the innocent eyes of child; the touch of water, the comfort of cotton, wind blows hair, sun bathes naked skin ---yet when time goes on, one day we shall forget --- or just call it losing interest, as we have no new feeling to record.”
这段文字，苍凉空旷，即使放在D&D fantasy原著中也不觉突兀。作者能用中文表达出英语的冼练精确之美，其文字控制能力之出众，可见一斑。但若仅仅如此，那么这篇文章难免显得艰涩——对不熟悉西式文风的读者而言，本文现有的阅读门槛也已经比较高了——然而作者以少许调侃幽默的笔调很好地平衡了这种肃穆感（如半巫妖导师的不时出现），使得全文优雅中不失趣致。
文章采用了类似单元剧的结构，由半独立的小故事按时间顺序组成主体，除全文的主角外，每个故事常常另有重点刻画的人物。有鉴于此，评论也会大致按照这一顺序。
一：前奏、女神的心脏、间奏
在位面风暴中迷路遇险的小巫妖掉到了一个低魔位面，开始使用亚历山大·萨利埃里（亚历克斯）的躯体。他被渔村姑娘莉莉所救，又救了前来寻他的兄长维尔德格（维维）。然后小巫妖发现利用宝石中的魔力可以施法，并得到了自己的第一块灵魂宝石：女神。
起初，小巫妖像个第一次入世的僧侣，之前他从未真正离开过亡灵塔，无论作为生者或不死者。不管有多少理论知识，对生者的世界，尤其是感情，他懵懂无知。他想回家，但这个位面的规则一开始限制了他的力量——万幸，否则这时的小巫妖可不介意毁掉整个星球——也因此，他得到了了解和融入这个世界的机会。小巫妖与维维的互动从见面开始就可爱至极，那句“看见你灿若晨星的双眼，就会忘记了呼吸与心跳。”和维维的回答“Hell!” 以及之后两人有意无意的互整均令人忍俊不禁。
“女神的心脏”是属于巴巴拉的故事。为了回费伦，小巫妖需要得到红宝石“女神” ，而历尽沧桑的过气女明星籍由小巫妖提供的机会，找回了自己的重心。世人眼中的“坏女人”，有一个通透、善良、骄傲、鲜明的灵魂。她和天真固执的小姑娘莉莉一起遇险——作者那句“车子不断地打弯，巴巴拉和莉莉一起在后座上滚来滚去（为什么，我写到这里会……感觉奇怪？）”让人印象深刻——交情日深，莉莉为她年轻时挨饿而哭那一段写得举重若轻，非常动人。而真正使她接受了自己的，是那位警长——有的时候，只要有一个旁观者记得你，记得你的善意，你就可以挺直脊梁在无数毁谤中继续走下去。
作为整个故事的开端，这部分内容人名众多，伏笔处处，读起来需要一点耐心。此时，小巫妖还不能理解生者，更不相信不死者会对生者产生感情。他留下，是为了两个理由：获取宝石与得到保护。而作为职业暴徒与罪犯的萨利埃里家族，在明显有疑问的情况下，依然有保留地接纳了他。这群人浸透了黑暗，却仍有着强悍而骄傲的心灵，他们有能力爱，有能力付出，一点也不虚弱。当然，他们谨慎地用巴尔登对小巫妖作出了威慑，然后把他放在远处观察了一阵。可无论如何，萨利埃里一直维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一员，在间奏里，维维还和他一起“玩”。这是可以温暖人心的选择。
二、女神的眼睛、纯洁、后裔（至第四节）
在生死关头，小巫妖连续被两位兄长以性命保护，其中，维维死去。惨痛的代价震撼了他，使他终于真正成为一个萨利埃里。
小巫妖在跟随长兄煦德出差好借机寻找宝石“金绿”的路途中，充分体现了自己宜室宜家的特性，读来趣味十足。煦德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危险来临的时候，他安抚他，保护他，在确认了他有亚历克斯的记忆之后，竭尽全力挡住针对他的攻击，几乎陷自己于死地。小巫妖触摸到感情，踏实了，开始依靠家人，不自觉地动摇了自己的旁观者心态。
回来后，他随着维维认识了胡安娜，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这种对女性莫名的苛求与不公——即使她全无过失——在我们周围也并不罕见。而胡安娜，还受制于家族和萨利埃里家族立场上的天然敌对。胡安娜的外貌描写有古龙的痕迹，龙胆花与火炬的诗带着希腊传说般的悲伤、无奈与勇气， “撒丁”舞则给人以岩浆之河的印象。胡安娜与维维——这类注定了的悲剧，进程中展现的，有时会叫人灰心，可在这里，我看到人性的骄傲、高贵与执着。不是没有怨愤，不是不觉得无望，然而谁都没有背弃自己的家人，还有爱情。胡安娜为维维而死，维维也准备好同样的回报，最后却为了保护自己的兄弟扑向死亡，这以生命为代价的冲击和随之产生的伤痛让小巫妖真正地成为亚历克斯。这是文章的第一个高峰。我个人以为，它是全文最丰满、最激荡、最动人的部分。“女神的纯洁”这故事，不仅属于胡安娜，也属于维维。
接下来，他们复仇，虽然只能是部分的。小巫妖告知了自己的状况，虽然也只是部分的。不要以为萨利埃里无知或自欺，他们当然知道他至少不完全是原来的那个人，可是，只要他觉得自己是亚历克斯，他们就愿意接纳他。小巫妖开始了解感情，它的付出与回应，坚强与脆弱。那不是书本和脑浆可以告诉他的东西。得到了家的小巫妖，回报以亲人的归来。维维和亚历克斯都已死去，可就算如此，只要能陪伴在身边，也能弥补一点心中的遗憾与哀伤。那些因维维的毒舌而笑出来的眼泪，多少是悲，多少是欣？
三、女神的后裔（第五节起）、彷徨、交易
作为萨利埃里养子的小巫妖发现自己的母亲是女王，又察觉自己引起了教廷的注意，于是在萨利埃里与女王的共同推动下，成为撒丁王储。
小巫妖对死灵转化阵的掩饰手段充分体现了守序邪恶者的狡诈本质以及节约特性。耶尔，或者说安纳多的立场也在这里留了伏笔。到翡冷翠寻找莉莉的小巫妖很会敲诈，继承自半巫妖导师的间歇性抽风实在可爱，不过他也没忘了小小误导一下圣殿骑士伊诺。这两位“看起来犹如孪生兄弟”，互为镜像，并肩作战却立场敌对，彼此试探隐瞒又互相欣赏——来日方长。此时的莉莉被污染得不那么可爱了，好在她依然善良，而且不久后得到了巴巴拉的引导。一样不懂事，罗莎利亚却只见自私刻薄，她没有付出的能力。小巫妖真的不情愿啊不情愿，可还是接受了王储的职责，他的反对在老萨利埃里的钢铁意志下溃不成军那段十分有趣。而女王，是个那么小心翼翼的母亲。“交易”最后的小剧场尤其好玩。
四、女神的委托、军队、诅咒、慈善、慈悲
小巫妖逐渐了解这个位面，确认自己的同盟者、追随者与敌人的过程。
亚历克斯看到了、经历了什么呢？虚弱的女神被人类的贪婪困住，事后却依然喜欢人类、回应他们的呼唤；寻找王者的臣民奉献忠诚，却疑惑于王者的拒绝；失去了传承的德鲁伊变得残酷暴烈，为了自然徒劳地杀害无辜的动物和人类；人们用诬陷和偏见杀人，把歌舞之神掀翻——小巫妖拨正是非，借机偷得信仰之力，附带一个灵魂；陈腐的王室以大义为名，牺牲忠贞的人，为了可笑的原因。
这几卷的质量起伏较大：委托卷和军队卷写得很好，笔触幽默，情节紧凑；亚历山大石的被绞杀动人心魄但不意外——有条件的忠诚并无过错，可它寻求无限的信任，还是在谨慎多疑的巫妖那里；慈悲卷塑造了又一个出色的女性，生机勃勃的Rose。她的抉择与死亡极让人愤怒，小巫妖的那段“难以理解”深得我心，那不是感情与职责的冲突，而是彻头彻尾的怯懦自私，特别是与东加王室相比。诅咒卷的后半部分稍有些粗糙，亚历克斯的好奇和煦德沉默的战斗意志刻画得比原版本好，东加大公为了治下人民生活的苦涩无奈和奥尔加的爱意则处理得太仓促了。慈善卷关于莉莉成长的地方细腻真实，但歌者的部分显得浮躁，有几处似乎是作者在代替笔下人物说话思考，有些失去控制，说服力反而不强。
五、女神的战争
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小巫妖努力战斗，稳固了自己并不在意的王储之位。
本卷复杂、混乱而阴暗。无知傲慢的公主，摇摆的贵族，无奈的背叛者，投放瘟疫、组织谋杀的公教高层……女王在圣光中挡在小巫妖身前，大概是打动了他的，可是，暂时还不够——小巫妖在瘟疫面前站出来平息可能的暴乱，是替萨利埃里守护西撒丁，那么也许有一天，他会为他认可的母亲和家人做同样的事。耶尔的结局，令人叹息：他和索尼娅的处境，与维维和胡安娜相似，但西撒丁人不会留下背叛者。莉莉也已经成长为一个明智而勇敢的人，多不容易。
然而，在我看来，这个故事，定义的是伊诺。奉献者，他所奉献的，是全部。他并不天真无辜，这从他介入对小巫妖的刺杀和对安托的态度可以看出。但是，他的从容，他的宽厚，他的虔诚，他的牺牲，是真实的，即使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团体，都不过是遭人忌惮的，随时准备放弃的棋子。他也许不够聪明，却不乏智慧——经常可以在单纯而专注的人身上看到的那种。“不可逃避、不可犹疑、不可畏惧。这是他的诺言。”他的信仰，是真实的。他对亚历克斯的歉疚和后来因其“未曾全然堕落”而生的欣慰以及努力挽救，表明他尽力遵循守序善良者简单朴素的是非标准，而不是政客以势力扩张为先的标准。他对自己道德的苛求，所爱之人的狂妄偏执，还有理论上的同行者对他所拥有的力量的贪婪，最终使他接受死亡。但直到最后，面对小巫妖先前的谋算和当面的误导，他的痛苦，他的坦然，都是真实的。有罪吗？我无法想象一个善神不允许信徒爱身边的人，为身边的人付出。只是判断的失误而已，却让杀人夺宝者拿来作了借口。那句“圣哲的仆人绝对不会伤害圣哲的信徒”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谁掌握着“圣哲的信徒”的定义权？伊诺是全文中最近于圣徒的人，他面对死亡的平静，甚至让人无法悲伤，只存惋惜与敬意。
接着，老萨利埃里选择死亡。其他家族被贪欲摆布，安托被嫉妒控制，阿涅利被权势引诱，女王被仇恨蒙蔽，只有这个老人，一个极端清醒的暴徒与罪犯，把一切看得透亮，看清了变化与危难，也看清了机遇与牺牲。萨利埃里付出无数生命，背负无数罪孽，在黑暗中守护了撒丁四百年，却仍未迷失，依然能走出来，因为他们没有忘记初衷。要多少勇气，才能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不逃避罪恶，也不逃避罪恶带来的惩罚。”“只是做能做的，想做的，必须做的，仅此而已。” 这样的人，可以不赞同他，但不能不佩服他。
六、女神的婚典（包含三卷内容）
小巫妖得到水晶“真实”；随后再次被陷害，与蓝钻“希望”交手；接着悍然反击，并主动进攻；莉莉被圣血石侵入，由此开始遭人觊觎。
奥丁的事件和东加的有些相似，只是狂信者不惜伤害更多的人，让人心寒。
阿涅利自杀。这个家族在四百年里为撒丁做的不比萨利埃里少，然而在变化的时代，政治搏杀的迷雾与漩涡使掌舵者失去了方向。那么多年都未实现的愿望，怎么会认为杀了女王的丈夫就可以成事呢？同样看到了改变的到来，怎么会觉得毁掉自己的根基有助于掌控它呢？迎回罗莎利亚，背叛自己的阶层，对被贵族排斥，代表平民利益的阿涅利而言，怎么可能是好事呢？为安托而犯下的错误，不过是最后一击。让人安慰的是，到底还有人记着他曾经付出的努力。
安托则淋漓尽致地使用了罗莎利亚，借此为自己挑选了死亡的舞台。同样有西撒丁人的强悍与勇气，安托却没有为之奋斗的目标。他的杀戮和恶业只是放纵，因而毫无节制。他起初因为妒嫉打下亚历克斯的飞机，有必要吗？如果小巫妖没来，只怕是三方混战。他转换身份后因为不适应继续贩毒，有必要吗？最后宁可成为工具也要得到复仇的机会，倒是难得的目的明确，外加一贯的狠辣决断。
小巫妖的报复还真是场面浩大，而在血腥之下，依然有人肯救人，然后被救——维维的心肠也不那么硬。不过，与释放瘟疫和投放核弹相比，亚历克斯的杀戮已经很节制，在达到目的的前提下。而且，后续的报复已经开始准备，包括吸血鬼与其它宗教。
因石榴石“恐惧”的引发，维维与成长了的小巫妖探讨不死者的情感一幕，非常可爱。想象一下冷淡的亚历克斯说“我爱你，兄弟”……
七、女神的愚者、王座、回归
小巫妖通过莉莉，再次探索 “希望”。女王遇刺，小巫妖终于愿意承担起整个国家。在把撒丁引上通途后，动身离开，未果。
愚者一卷，完成了对莉莉的描绘。一个渔村小姑娘，以自己的固执倔犟，一路走下来，从淳朴天真，到冲动虚荣，艰难地转为谦和明智，然后发现，她所求的，得不到。始终善良的莉莉，没有忽略她的收获，没有放弃她的感情，还是固执倔犟地，爱着。这份无望的爱情，因为其真挚坚定，显得象珍珠一样润泽柔美。与之相比，再一次进行杀人夺宝活动的教廷，简直让人无话可说——莉莉可是刚救回了教宗哪。
末卷王座，各条线索开始归拢，收尾：萨利埃里，第六颗宝石“恐惧”，小女神阿库，还有祖母绿“王座”。但最让人感叹的，是女王作为一个母亲的爱，她说“不要来”。于是，小巫妖心甘情愿地担下了撒丁——小巫妖那句“我也爱撒丁”,哪怕在这样的时刻，仍能让人失笑。加冕仪式的哀伤与女王最后的优雅从容非常动人。她并非完美，对萨利埃里的恨意和无谓的政治平衡让她纵容安托，结果陷她的孩子于险地；有些看法明显受阶层的局限——虽说少了谁都能活下去，但撒丁需要萨利埃里，至少胜过需要王室与贵族。然而，她是个出色的女王，细密，敏锐，耐心；更是个出色的母亲，甚至征服了满身抗拒的巫妖。
在终章“回归”，小巫妖了结了他对莉莉，对萨利埃里，对撒丁的牵挂；在离开时痛快地以一个不死者的酷烈为他的母亲复了仇——然而，没走成，倒把他的半巫妖导师招来了。除了正文前的“半巫妖的哀恸之章”，夏拉费还经常在小巫妖的回忆中若隐若现，包含了两个相差极远的灵魂的半巫妖十分……有个性，让人想象力飞舞。这是个不寻常的，引起无尽遐想的结局。
《亡灵持政》的故事到此结束，然而小巫妖的半巫妖导师在这个位面要做什么呢？还真叫人好奇和期盼。这篇独特的暗黑权谋文，层次丰富，极耐琢磨，有形无形的争斗、厮杀、死伤不算少，却鲜见阴微粘腻、刻薄狠毒，反而不时地让人觉得温暖。这得益于作者的温厚与成熟，写出了光明与黑暗的相互依存与交织。而且，还有那么多各具特色的人物，都没来得及提到：顽固含蓄的费力，聪慧坚强的安妮，鲁莽真诚的奥丁王储，掩耳盗铃的教宗，昏盲迷乱的萨特……有这样的书可看，是件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遍历红尘叩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