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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7 栗木镇的群 ...


  •   孩子们眼睛里的故事,总是和大人不一样的。

      大人们不知道井壁上的细响,也听不到石板路上的脚步。他们注意不到柳絮的纷飞和花匠花园里是否多出了一棵藤蔓。

      但是他们知道,红色的土地里布满了砂砾,种出来的东西只够用来当做酒馆的特色点心。而游客们一年比一年少,征税官要他们交的税却一年比一年多,等到哪一年游客们彻底消失,他们或许就要饿死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手无寸铁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在他周围,只剩下哭泣的孩童,和还在呻///吟的农妇。

      他瑟缩地看着伊西,嘴唇都在发抖:“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是被他们骗了……我只是……”

      “你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厄文几乎是气笑了,“你们杀死了星语女巫,而现在你眼前的这位,是接骨花森林的女巫,他们是传说中帮助王建立并且一直守护着艾林多的十三位幽影中的两位,是从暴乱中建立了艾林多的守护者——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被骗了,所以你们就敢于去杀死女巫西尔维娅和伊西多拉?”

      仿佛是被这个反问刺激到了,男人更加大声地尖叫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们说要相信藤蔓的话!是藤蔓说六百年前人类能处刑那么多女巫的话,那我们人这么多一定也可以杀掉星语女巫!是他们决定要杀掉星语女巫喂给藤蔓的!!也是他们说要杀死新来的女巫的!都是他们说的!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也没有说‘不’。”伊西快步上前,她的眼睛没有聚焦,神情看上去平静得让人觉得安心,然而她手中的匕首已经刺入男人下腹,甚至再搅动了两圈,“你,乔里克,鲁瑟夫,安托,还有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每个人都跟我讲述了不同的故事,你说,我该相信谁呢?”

      男人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不断渗出血液的腹部。

      “安托说,藤蔓是自己长出来复仇的。”伊西多拉那双并非人类的眼睛里澄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鲁瑟夫说,有人骗他说神许之地是可以复活一切的美好之所。乔里克说只要献祭了我们,你们就可以去转生之所前往神许之地,实现所有的愿望,而现在,你们要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厄文并不喜欢虐待俘虏,他抓住了伊西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继续施暴。然而这种威胁对于这位太阳之影的持有者而言显然微不足道。她缓缓地把匕首向外拔出,甚至还在轻微地搅动着。

      她凝视着眼前已经开始吐血的男人的眼睛,继续说道:“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那么,你扔了石头么?”

      “——我在问你,石刑的碎石堆那么高,你扔了那块石头么?”

      男人并没有回答,有一个瞬间,他盯着半空中,仿佛突然之间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而后在匕首彻底拔出的一瞬间,他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已经没有了气息。

      厄文已经后退了两步,半弓着膝盖,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巫。血溅在她的手背惨白的皮肤上,毫无滞留地滚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从他们从那间地下礼堂爬上来到现在,总共不过几个沙漏的时间,这个半个夜晚前还挤满了幸存者的房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眼前几个活人。

      藤蔓在地上飞快地扭动着,将尸体吞噬殆尽。在墙壁破损的地方,更多的果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其中逐渐出现了依稀的人形。

      厄文想起了初见伊西的时候,城堡里也缠绕着无穷无尽般的藤蔓,与这些赭藤不同,那些藤蔓上生着细长的刺,看上去更加危险——然而事实上或许相反。

      他腰间挂着的黑色的圣剑无声地出了鞘,抵在了伊西的脖子上,试图止住了她迈向米莉的脚步:“女巫阁下,我理解你因为星语女巫的死感到愤怒,但是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是么?”伊西笑了笑,“你也看到了吧,那些石刑的碎石头上暗红色的血迹。就如我说的,数百年前用过的刑具上的血迹不会还是红色的——毫无疑问,星语女巫西尔维娅死于石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无辜,可是每个人都是凶手,我不认为他们中有谁不应该偿命。”

      她没有改变脚步,于是剑刃在伊西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厄文被迫稍微回撤了拇指宽的距离。伊西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点,她徒手抓住了剑刃,头一歪,一把将剑尖插进了自己的颈部。在时间回溯之前的几个呼吸里,她用已经漏气的嗓子发出了嗤笑:“这把剑架在我脖子上过不止一次,这是它最迟疑的一次。”

      与之前几次回溯的轻微眩晕不同,这一次的回溯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有一瞬间他近乎无法呼吸,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上。在黑暗笼罩下来的一个瞬间里,整个意识仿佛被绞碎在巨大的洪流之中,无数个真实却无法看清的碎片汹涌而至,近乎压垮了作为“厄文”的存在。

      死亡,那里是无穷无尽的死亡。

      窒息感褪去意识回拢的时候,厄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猛地松开了手。剑柄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时间只是回退了几个呼吸,伊西没有看向厄文,继续向着安托和米莉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却再一次被厄文抓住了肩膀:“女巫阁下,这里已经死了足够多的人了,不必再加上两条孩童的性命。”

      伊西看上去对此相当意外,她侧头上下扫视着厄文,目光逐渐停留在他的脸上,最后终于缓缓地收起了刀:“……既然你坚持的话。”

      她耐心地等厄文松了手,这才开始向前走,走到米莉跟前的时候停了下来:“不同职业的人,染血的碎石,独自呆在那间囚室里名叫‘米瑞尔’的少女……我在这一晚上遇到了太多值得怀念的事情,可惜我已经老了,倦怠于猜谜了。”

      少女蜷缩在乔里克的尸体背后的角落里,双手用力地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全身微微地发抖。

      安托终于回过神,他冲了过来,猛地推开伊西,张开双臂挡在米莉面前,带着哭腔恶狠狠地对着伊西:“你要做什么!你这个怪物!你是怪物的同党!”

      伊西第一时间没听懂这个时代新鲜的词儿,以至于卡了片刻,才哑然失笑。

      “我最初遇到这个女孩,在镇口的那间屋子里。安托,你知道那是哪里么?”

      安托拒绝和伊西对话。

      “那是收养她,但是却把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当成佣人的地方。”伊西侧头看向厄文,“穷困潦倒的‘老爷’,需要自己砍柴的‘夫人’和‘少爷’,这个孩子说——她躲藏在这三人的尸骸中过了许多天。”伊西蹲了下来,“你知道么,一个普通长大的孩子会害怕尸体,她不会在好不容易回到熟悉的镇民中后选择一个人睡在囚室里,更加不会睡在能看见处刑场的囚室里。

      ——除非她在那里,欣赏自己一手造就的杰作。”

      “——我老了,不想再继续猜下去。直接给我们讲讲发生了什么吧,米瑞尔。”

      伊西溅起着鲜血的面孔突然间靠近,安托猛地用力想要推开她,但是没能推得动。

      “哈——”

      极轻的笑声从颤抖着的少女身体里传来,安托尚未出口的怒吼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僵硬地回过头去,看到那个一直在颤栗的少女缓缓地抬起头。

      她在笑。

      她在大笑。

      并非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无声的大笑,所以她全身才一直控制不住地颤动。

      她笑得几乎无法站起来,费了点力气才扶着墙坐稳了,喘过了气:“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你什么都没有做?”伊西歪着头,似乎是听明白了,“那么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有做了什么呢?”

      她的双眼空洞,似乎并不抗拒被伊西发现了这件事情:

      “其他人……让我想想……一开始家里吃的越来越少了,妈妈说是因为老爷们要的税越来越重了;

      后来妈妈不许我出去玩了,她说是因为镇子外面强盗变多了;

      镇子上的客人也越来越少了,她说不止我们大家都在饿肚子;

      爸爸病死了,于是妈妈又找了新的爸爸。

      后来冬天到了,妈妈病了,新爸爸说没有钱治不了,把她扔到院子里关了一夜,早上起来妈妈就硬硬的,不会动了。

      ——你看,我什么都没有做。”

      碧绿色的液体从她眼角滚落了下来,她抬头看着伊西,嘴角依然维持着笑起来的弧度。伊西握住了她的手,察觉到那皮肤已经完全是冰凉的了。

      “妈妈死了,新爸爸说怕我害怕,要来陪我睡觉。可是,好可怕啊……”

      连藤蔓生长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空间里一片死寂,那滴液体落到地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近乎触目惊心。

      伊西多拉垂下眼睛,看向那滴液体。很多很多年之前,在那间囚室里,也有过无数这样女人。伊西已经不记得她们的面容了,只记得那些哭嚎声在礼堂里反复回荡。

      那时候负责看守女巫囚室的月灵一族的少女割下了自己的长发,埋在了已经枯朽的火之树的树桩下。

      月灵米瑞尔那时候仰着头看着天空问伊西多拉,你们真的是无恶不作的女巫么?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哭泣呢?假如她把所有的力量献给月亮,月亮可以拯救在这里的所有人么?

      守护着火之树残骸的赭藤顺着那头发的气息缠绕上她的双腿,她那时候带着微笑向月亮伸出双臂,而疯狂的藤蔓淹没过她的头顶,向着月亮伸展而去。

      可是那时候他们侍奉的月亮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终于猜到了真相、却无法拯救任何人的月灵用发丝编织了一张网,缠绕在这座高塔之上,想要保护她本该看守的‘女巫’们。其中有一根线头垂落到了时间之外,想要保护这个孩童。于是赭藤的根系顺着那些丝线蔓延,六百年后顺着另一个“米瑞尔”的悲鸣生长了出来。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于是,藤蔓长了出了。”米莉的眼仁里绿色更加浓厚,逐渐吞没了眼白,变得黯淡得有如深绿色的石块一样,“从我的胸口里长出来了,长啊长啊,把新爸爸勒死了。”

      安托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米莉:“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万斯叔叔是喝醉了酒摔死的……萨姆是这么说的……”

      偶然路过的年轻花匠撞见了被藤蔓勒死的男人,还有全身是伤口却也被藤蔓缠绕的少女,于是他砸碎了尸体的脑袋,仓促间把藤蔓砍下来藏到了花圃里。

      米莉没有理睬安托的质问,那对她而言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所以她似乎也并不太在意了:“后来啊,老爷和夫人说收养了我,可是好饿啊……发霉的面包吃进去就会吐出来……可是不吃的话饿得像是要死了一样。强盗们又来了,少爷把我丢到外面,强盗杀了很多人,他们要来了,我还活着,但是我要饿死了。”

      “萨姆哥哥把我拖回了家,于是我听到了藤蔓在和萨姆哥哥说话,藤蔓说它有办法解决这一切,只要我们肯帮助它。”

      毁灭了尸体的花匠因为恐惧而噩梦频频,他偷偷地来到花圃里查看那时候的藤蔓,想要烧毁它们。可是藤蔓却在花圃里生了根,它们迎着风对着花圃的主人发出善意,亲切地问他今日安好。

      ——于是审判庭时代罪人们留下的絮语,搭乘着赭藤的叶片,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回响。

      米莉微笑了起来:“藤蔓说,只要杀掉星语女巫就好了。”

      倒在地上的农妇发出了尖锐的、绝望的大笑:“骗子,都是骗子,他们说只要杀掉女巫,时间就会倒转!只要杀掉女巫,死去的人就会回来!只要杀掉女巫,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只要杀掉女巫……只要……”

      “所以你们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哄骗大家一起杀死了星语女巫?杀死‘星语女巫’,是因为你们想要回溯时间?”厄文脱口而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伊西。然而伊西的神情也相当震惊,她有一瞬间似乎是想要发笑,然而没能笑得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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