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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6 栗木镇的群 ...


  •   ——这个提议实在不怎么样,没有人会喜欢跟一个不死者厮杀。

      厄文下意识地这么想着。他惊讶于自己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诞的方案,而是由一个不死者来提出这个建议,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熟练得让人觉得非常不安。

      不过幸好,栗木镇的众人并不不知道这件事情,死一般的寂静中,甚至没有多少人理解了伊西多拉在说什么。

      “可是,已经……结束了。”说话的是那个手无寸铁的男人,他仿佛没有听见伊西刚才说的话,声音干涩嘶哑地低声喃喃着,“女巫大人,藤蔓已经在死去了……你拯救了我们,亡灵的诅咒已经结束了,对吧?”
      他在昏暗中努力地盯着伊西,试图从那张看上去还算年轻的面孔上找到答案,哪怕是一点肯定也好。

      伊西多拉擦拭的动作停住了,闻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

      在她身后,那并不算高大的影子,在烛火的摇曳下被拉得极长,扭曲着落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仿佛是某种张开了无数触须的深渊。

      “结束?”她轻声反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空旷的展馆里层层回荡,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谁允许这一切结束了?”

      她的面孔过于年轻,一贯以来对于艾林多人的态度又算的上友好,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些遗失的或是被征服之王艾林多下令摧毁的文献里,接骨花森林的女巫伊西多拉,在六百年前也曾经是以复仇的恶灵著称的人形天灾。

      伊西多拉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权杖的末端落在了地面的血污之中溅起了一些血花。恐惧迫使人类向后倒退了一步,于是她的目光从前方每一个人脸上缓慢地扫了过去。
      把刚刚带回来的安托抱在怀里的木匠鲁瑟夫,因为紧张而静静抓着草叉的农妇,双手静静握着墙边想要哭泣的少女米瑞尔,挥舞着菜刀试图壮胆的厨子——每个人,都似乎吓破了胆,可是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依然带着某种意义上的凶狠。

      “听见了吗?在你们躺着的石砖下面,在你们背靠的墙壁缝隙里,悉悉索索,那是根须依然生长的声音。”伊西嗤笑道,“在这个藤蔓包裹的‘避难所’里,你们居然宁可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直到此时此刻,你们想着的依然是怎么把我这个女巫献祭给藤蔓。”

      “不是我!”手无寸铁的男人终于承受不住,扔下了手里的斧子跪在了地上,“都是乔里克的错!我们是被逼的!是乔里克跟我们说,藤蔓是从外面来的,只要把外来者献给藤蔓,藤蔓就会放过我们!是乔里克说他有办法杀了你,我们只要闭嘴看着就好了。

      都是他做的,我什么都没有做!求您发发慈悲,求您了,那个狗屁的神许之地我从来都没听明白过,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确实杀不死我,所以我不在乎你们如何想。可是,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们认为自己可以杀死我,杀死一个女巫?”伊西侧过头,看向囚室的方向,在她此刻所站着的位置,并不能看到之前回忆过的那些刑具。

      “时间过去了六百年,不是六十年,也不是六年。”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再厚的血渍,再深的腥气,都早该被风化成灰了——那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展览馆里,那些刑具上,依然可以看到暗红色的鲜血?为什么呢?

      为什么石刑的石头上依然有新鲜的血,为什么你们会相信死去女巫的灵魂们会在六百年相安无事突然回到此处?

      我再问一次,是什么让你们所有人如此笃定地都觉得,就凭你们几个人,甚至是就凭乔里克一个人,就可以轻易杀死我,杀死一个女巫?”

      并不难想到、却一直没有人敢于去想那个答案。

      ——因为他们确实极其轻易地曾经杀死过一个女巫。

      细碎的线索在一瞬间串联了起来,厄文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猛地回头看向伊西多拉,而后再回头看向了人群。

      那些或稚嫩或苍老、看上去朴实的面孔上,除了恐惧就是愤恨,他看不出其他情绪来。

      人群中一片死寂。

      在呼吸都几乎停滞的漫长时间之后,终于有人动了。

      菜刀直直地向着安托毫无防备的后颈砍去。鲁瑟夫听到风声暴起阻拦,于是那刀刃落到了鲁瑟夫的背上,鲁瑟夫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呼,向前踉跄了两步,松开了安托。

      “都去死!!”身材高大臃肿的厨子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怨恨地看向周围,不是看向伊西多拉,反而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去死!!是你们说的杀了星语女巫就会好起来的!结果越来越糟!到现在大家都死了!你们后来又说去神许之地大家都会健康地复活,所以我才杀了我的儿子!可是谁都没有活过来!”

      四根叉尖从他的胸口透了出来,他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放屁,你明明早就不想拖着你那个痨病鬼儿子了,乔里克才刚一开口你就动手了!”

      中年的农妇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沾上新鲜的血痕的时候居然啊有了几分年轻时候的艳丽与意气。她用力拔了两下,然而草叉卡在了对方肋骨里,并不那么容易拔出来,于是她丢下了草叉,让厨子臃肿的身体猛地摔到了地上。随后,她一脚踩上了厨子已经垂下的手,捡起了他手里的菜刀。

      伊西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冲了过来,几乎就在她冲到伊西面前的瞬间,农妇突然生硬地转了个反向,一刀向着厄文劈了下去。

      然而劈了个空。

      假如不是在这种场合下,厄文大约不会吝啬于赞美一声这对于外行人而言真是堪称卓越的判断。假如这是在北地,厄文甚至不介意给她一个机会试试加入斥候团。

      ——穿着华而不实的骑士礼服的男人,和看上去并不好惹的女巫。这个从未经过任何训练的农妇居然在精神极度恐惧之下,仅仅凭借本能选择了佯攻女巫,而后先杀死那个花架子骑士,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吓到女巫让她露出一点破绽。

      可惜了,穿着花哨使者制服的人里,偶尔也有一两个并非王都泡大的酒囊饭袋。

      厄文的短剑从侧后方切入,挑开了试图再度劈下的菜刀,几乎在农妇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把对方的两条胳膊的关节都卸了下来。

      “真是仁慈啊,侯爵。”伊西依然握着权杖,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厄文没有说话。他松开了农妇,转头看向了厨子,他还没有断气,血沫混着口水一起从口腔中不断地涌出,呛得在地上不断抽搐。

      藤蔓已经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脚,正在向着伤口的地方蔓延,他没有说话,空洞的眼睛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就这么咽了气。

      另一边,鲁瑟夫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后背的伤口不小,正在汩汩地向外涌血。安托费力地想用手去按住,然而依旧徒劳。

      “我……要死了?”鲁瑟夫在眩晕中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他的语调听上去有些发抖,曾经山一样强壮的男人此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看着伊西的方向又问了一次:“我要死了么?”

      “是的,你要死了。除非你有办法立刻抵达黎明尖塔,并且说服奥蕾莉亚出手,否则你会在一百个呼吸之内死去。”伊西平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愿望么?”

      “……他们说,有一个地方,不会饿肚子。”鲁瑟夫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涣散,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实际上却只是在地上反复地拱动,“镇子上没有客人来之后,大家就一直在饿肚子……后来大家都说,有一个地方不会饿肚子,只要足够虔诚,就可以去往那里……神许之地……不会饿肚子的地方……”

      他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做惯了木工活儿的粗大手指因为在地面上不停地抠挖而裂开,露出了猩红的肉。

      “他们说……征税官会是个麻烦……于是我们杀死了征税官……他们说,星语女巫也不会允许……后来,女巫也死了……他们又说,女巫们的亡灵想要阻止我们去神许之地……再后来……”他抬头看着伊西,“他们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去往神许之地……但是等到了那里,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复活,所以不必为他们哭泣……”

      “都是假的么……女巫大人,接骨花森林的女巫大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他睁大眼睛注视着伊西,像是在等着那个答案,然而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伟大的太阳之影只是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叔叔,鲁瑟夫叔叔……”安托意识到自己无法堵住伤口的血流,他低声啜泣着,想要扶鲁瑟夫起来。鲁瑟夫最后用尽了力气,握住了安托的手:“女巫大人……那是真的么……要是真的有不会饿肚子的地方么……请带这个孩子去吧……他是个虔诚的孩子……一直都是……”

      “……卖不掉……那些木雕都卖不掉了……”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原本执着的幻梦逐渐消散,那些日复一日地打磨家具、制作那些粗糙手工艺纪念品的日子又回到了眼前,“……我不想,不想再等客人来了……不会有客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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