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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5 栗木镇的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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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文的脚步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你说,我也是那种……怪物?”他不甚确定地发问道。
鲁瑟夫与安托的脚步飞快地远去,厄文的脚动了几次,到底是没有追上去。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听到了之前昏迷时候的那不甚清晰的歌谣,那时候似乎有人在吟唱着什么——是的,那个歌声里提到过的,银之树。
女巫垂下了眼,吐了口气:“你们一开始只是从卢森那里获得了类似人类的外貌。数百年过去了,你们的身体里,如今也流淌着鲜红色的血,你们的皮肤下,如今也生长着和人类一般无二的骨骼和肌肉。但是你看,赭藤的子嗣依然信任你,这就是证据。”
厄文嗤笑了起来——他有一会儿怀疑自己是否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这个可能性而发疯了,不过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可是你刚才刚刚说过,我们是旭日的圣骑士卢森·卡斯特拉的后代,我们是人类。”
女巫困惑地抬起了单侧的眉毛,而后恍然大悟:“你以为我在说隐喻么?我说,‘你们诞生自他临终的愿望,和他的血肉’,这句话,你以为是某种谜语?
不,银之树的子民,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旭日的圣骑士卢森·卡斯特拉没有子嗣,他在临终之际被按照他的愿望埋入银之树的根系,用自己的血肉供养了银之树,而银之树回应了他的愿望——于是你们从果实中被孕育了出来。”
伊西侧过眼睛:“赭藤是栗木的伴生藤蔓,栗木,在它被审判庭的骑士们砍下来做成十字架之前,或者说在它还活着的时候,被称作火之树。
不过这些赭藤之子看上去比你们诞生的时候更加不体面一点,形体看上去都还没有完全形成。”
厄文有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他居然在认真思考现在的情况:“你是说,银之树孕育了索迈尔人,而当时索迈尔人——我的先祖,诞生的时候,比他们更加成型?”
他没有等女巫回答,只是皱起了眉:“那是不是说,我可以认为,这些怪——不,这些藤蔓之子,是没有发育完成的早产儿,或者说……很可能是被剖开外壳早产的可怜胚胎。”
伊西挑眉:“唔……有意思的猜测,不,应该说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厄文眯起了眼睛:“那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的呢?”
伊西对这个问题漫不经心:“第一个被吞噬的人总归是离得最近的。假如这个人正好是花匠的话,我想应该不是巧合。”
厄文没有答话,他认真地端详了女巫此刻漫不经心的神情半晌,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传说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权杖的光芒,看上去异常冷冽,“但是我听明白了一件事情——你其实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唔。”伊西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说什么,然而厄文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你是故意的。
就像你刚才讲的故事那样,无论我们索迈尔人的源头是否是真的,但是这起码证明你熟知类似的故事——关于植物吞噬人类的血肉,然后孕育出怪物的故事。
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你故意促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然而伊西却仿佛感觉不到手腕的疼痛一样,饶有兴致地歪着头继续听了下去。
“你在到达这里的时候大声宣布,接骨花森林的女巫到来了,你们都得救了。我那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自报家门,倘若幸存者当中有叛徒,那不是只会惊扰到对方么?
我那时候以为,你真的不懂得人类世界的规则,不过我很快意识到我错了,你只是不熟悉现在这个世界,而绝境之中的人性,对你而言,不可能是什么需要重新熟悉的东西。
那么可能性显而易见,你想让躲在一切之后培育藤蔓的人会感觉到恐慌,恐慌被你发现一切,恐慌会被你破坏一切。所以他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这样——要么加速献祭,比如把我们这些外来者献祭给藤蔓。要么,把自己喂养给藤蔓。”
厄文直直地盯着女巫的眼睛,想要看出一点心虚或者是被戳穿的尴尬,然而丝毫没有。
“你故意促成这一切,是为什么?”
厄文等不到答案,于是他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因为你也想看到藤蔓成熟,看到藤蔓之子诞生。这件事情对你而言是有趣的,于是你自报了家门,然后什么都没有做,在这里游荡,等待。为了看看结果,你不惜逼着花匠献祭自己死去。”
伊西没有否认:“唔,我其实是希望花匠不会这么做的……我不了解这个人类,也无法控制他的行动,但是献祭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有所预料但是并不乐见其成。其实不止如此,看得到吃不到的时候总是最饿的,对于赭藤也是一样。我这样庞大的魔法密度的存在就在此处,而它无法吞噬我的时候,总归是更加饥饿一些的。所以对于花匠而言,这个选择会更加迫切一点 ……不过总体来说,确实如此,所以呢?”
“所以?”厄文松开了手,握住了剑柄,“你是接骨花森林的女巫,这个国度的守护者,而你不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甚至还推动他们去送命,你问我‘所以’?”
伊西轻慢地笑了起来,缓缓地张开双臂:“我明白了,你为这件事情感到了愤怒——那么你要杀了我么?来吧,不解气的话可以多杀几次。”
厄文哽住。
“养育了藤蔓的人,为了让藤蔓最终成熟而献上自己的血肉。我以为这不算是什么需要旁人来背负罪责的事情。”伊西的神情看上去依然懒散,“不如说,是理所应当的,你不这么认为么?”
有一个瞬间,厄文再一次察觉到了那种窒息与无力感——她站在自己对面,和自己有着相似的外形,但是当她说话的时候,自己就无法把她当成一个人类。而这一路走来,就仿佛什么非人的东西在对方的躯壳里逐渐苏醒一样,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你看我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果然不是人类。”伊西嗤笑,“既然你自认为是人类那一边,我们就来聊一聊人类的事情吧——
厄文侯爵,假如一个孩子,他出生地以女巫狩猎的旧址而闻名,他学会拼写的第一个词是来自古圣律语的神许之地,他读过的第一本书是描写此地审判女巫的事迹的历史书,而他生活过的地方,到处都是处刑女巫的刑具,他见过最瑰丽最美好的东西,是审判礼堂的雕像和壁画——即便这个地方一遍又一遍说,那是罪恶的历史,以你的经验看,这个虔诚的孩子,会信仰什么呢?”
厄文被打断了思考,他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你想说,这里有人信仰审判庭?”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伊西转身,向着通道走去,“更古老一点的时候——在我出生之前,不,应该说甚至在审判庭诞生之前,人类热衷于建造圆形的斗技场。他们让俘虏来的奴隶、抓捕的野兽,受伤的魔兽,还有一切可以用来取乐的东西丢进去,让他们互相厮杀。”
厄文皱了皱眉。
“审判庭统治初期就将这种虐杀行为定义为了野蛮的异端行径,但是最后一些圆形斗技场却被当做宏伟的遗迹保留了下来。”伊西吐了口气,“我大约十来岁的时候,我的老师,森林的大德鲁伊,曾经带我去那里——当地的居民以斗兽场为历史传统,以斗士的后人自居,把那些愚昧和血腥的故事当成本地勇猛无畏的标识,或者说特色与文化的传承。他们当然不是真的供奉互相厮杀的过往,他们只是在把自己出生长大的时候见过的一切,当成故土的一部分,和构造自己的一部分。”
“——信仰,不一定是对着某个具体的东西去的,更多的,是对着文化与自己去的。”
厄文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随着他们向外走,浓烈的恶臭从走道的另一侧传来,饶是厄文曾经在腐肉遍布的战场上来回多次,也难以忍受地侧了侧头。
“我希望花匠在最后能够意识到藤蔓什么都无法带来——可惜他没有,藤蔓结果了,所以一切都结束了。”伊西失去了继续说话的兴趣,“走吧,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藤蔓孕育出的子嗣已然离开,剩下的果实外皮被破破烂烂地倒在地上,与之相连的藤蔓也开始腐烂,令人窒息的气味不断涌出,让厄文几乎想要呕吐。
更加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走道的另一头,居然真的有人在等着他们。
老馆长乔里克杵着拐杖,涨红着脸,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送走的两人毫发无损地走了回来。米莉跟在他身后,不安地攥紧了乔里克的袖子。
“女巫大人……”她紧张地看着伊西,“安托说你们……帮助了怪物。”
“啊呀,真是令人遗憾。”伊西没有理会米莉,只盯着乔里克,不过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那么遗憾,“对吧?‘要是这两个外来人乖乖去死就好了,要是这个女巫没有活着回来的话,藤蔓就不会失控,而花匠也不必去死,甚至于能够喂饱藤蔓需要的营养。明明只要牺牲一个人就能让一切恢复原状,为什么这些外来人就是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呢?’
——您是想说这个么?那真是抱歉,让您失望了。
同样的,我也给过你说实话的机会,我问过你西尔维娅最后一次来镇上的事情,你那时候应该告诉我的——‘星语女巫在两年前那次来访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老乔里克因为愤怒而呼吸粗重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本来就快要完成了,我本来就快要成功了,神许之地也快要——”
他愤怒地尖叫着,似乎要说出什么,然而伊西却似乎对此兴趣不大,并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鲜血从他的喉咙中喷涌而出,他的瞳孔几乎一瞬间就扩散了开来。
“感谢你对星语女巫的忠心,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将你为她复仇、以及复活她的意愿转达给她听的——可惜她已经死去了。”
伊西手中的短刀缓缓地缩回了袖子里,然后俯身凑近了已经说不出话的老人,“不过她这个人一贯不欣赏忠诚这东西本身,所以很难说她会怎么评价你。
藤蔓的喂养者之一、孤注一掷为星语者复仇的人,乔里克——出生并成长于血腥之地的孩童,守护此地而死的老者——即便如此,你也大可以为自己而感到骄傲。”
少女惊恐的尖叫声在停顿几秒之后才响彻展览馆。
一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藤蔓飞快地从墙壁的缝隙伸展出来,将老乔里克尚未完全断气的身体裹在其中,吸收殆尽,而后它们重新退回了墙壁之中。因为距离太近,厄文只来得及上前一步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了。
“米莉,不,米瑞尔。你知道么,月灵米瑞尔·新月,六百年前曾经作为审判庭的狱卒,驻守在这个镇子上过。”伊西上前一步。很奇异的,原本惊恐的叫声在她这一部步带来的闷响中戛然而止。少女猛地跌坐在地上:“你……你杀了——”
“在见证希望被彻底碾碎之前死去,你应该称呼这为一种仁慈。”伊西收起了刀,抬眼看向米莉,昏暗的光芒中,那张脸与六百年前见到的那个米瑞尔一点都不像,“你也有选择——现在要我杀死你,或者是顺从你既定的结局。”
更多的人闻声而来,见到的就是站在血泊之中、正对着一具已然枯槁骸骨的女巫。
伊西多拉终于转过了身,正对着人群重重地将权杖杵在地面上:“馆长乔里克,他死前说,他即将完成‘神许之地’。”
女巫的声音比先前听到的更加低沉,带着某种粘稠的魔法的重量,将每个人未曾出口的尖叫压在了嗓子里:“此时此刻,就在这里,还有谁是为了神许之地而来?”
没有人回答,既没有人说是,也没有人说不是,但是没有人脸上有意外的神色,就好像每个人都并不惊讶于有人在复现数百年前的传说。
“审判庭的经文,第……某一卷,神许之地——
这个世界的文明一度濒临毁灭,而审判庭的骑士们创造了一小片净土,那里无生死与时间的变化,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任何遗憾都可以弥补,死者复生,生者永存,这就是神许之地。
他们为每一门手艺选择了一位顶尖的持有者,由骑士们带入其中,并在那里重塑了他们所爱的一切供他们生活。在那场大灾难过后,外面的人们重归懵懂,而神许之地的幸存者们将技术与文明带回,从而保住了文明的火种。”
人们不应当知道这一切——早在六百年前审判庭覆灭、梵多建立的那一天起,审判庭的书籍就被视为禁忌,被永远封存了起来。
不过伊西记得很清楚,因为六百年前这是一段相当流行的经文,每次被处刑前都要听一遍。
“传说当然只是传说。”一阵一阵的压力如同海水般从伊西身上传来,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但是传说的信奉者是活着的。并非因为传说活着才有信奉者,而是因为有了信奉者才有了传说。”
厄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伊西如此在意幸存者的职业。
“有人在这里,在这个镇子上,想要复现传说——复现遥远的审判庭的传说。”伊西终于抬起了头,这一回,她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女巫的黑袍在她眉眼间投下了一片阴影,让这张本来近似少女的面孔变得阴森可怖,“我,太阳之影的持有者,来自接骨花森林的女巫伊西多拉·门特内格拉,不允许。”
长久的沉默中,每个人都在试图理解这位女巫究竟在说些什么。
终于,女巫抬起了头,她的嘴角扯开了一个巨大的、近乎恐怖的笑容——有那么一会儿,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位女巫,正是从那个疯狂的审判庭时代活下来的遗民:“既然没有人愿意回答,那么我们来厮杀吧——
我向来不喜欢争论,想要复现传说的人也好,想要喂养藤蔓的人也好,或者是其他什么打算的人都好,诸位,我们就在这里,相互厮杀,谁活下来我们听从谁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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