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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1 栗木镇的群 ...


  •   女巫的权杖在伊西被推出去的一瞬间脱了手,而后空前明亮起来。于是厄文借着那光芒清楚地看到了伊西的姿势——她刻意地头朝下、歪着脑袋,等待着地。

      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然而则时候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失去了挽回的余地。

      坑大约三人高那么深,不是多么宽裕的距离。假如照着伊西最初踩空之后的姿势,大概是正好能摔断脖子然后回溯时间的。

      厄文克制了后悔的情绪一把抱住伊西,调整落地的姿势,试图避免受伤。然而他的背部刚刚触及地面,头顶传来的剧痛就立刻击碎了他的意识。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用尽力气转过头看向那撞上来的重物——

      是伊西那把看上去是木质的权杖上镶嵌的那颗宝石,而一路走来,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这颗只有半个拳头大的宝石,居然可以比黄金还要沉重。

      ——原来插手一个熟练的复活者一环套一环的自杀,是一件这么愚蠢的事情。

      他相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场意外带来的昏迷很短暂,却并不安稳,或许是因为距离地下更近,或许是因为周围格外寂静,厄文清晰地听到了植物不断生根、抽枝的声音。地下的暗河从不知何处流过,沉闷的水声令他本就模糊的神志更加昏沉。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梦境,他察觉到额前传来了柔软但是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结束在王都的人质生涯、刚刚回去北地的时候。

      彼时卡斯特拉诺家的侯爵,北地的钢铁之壁伊索尔德·卡斯特拉诺无力地躺在床上,她的右臂已经折断,左眼也已经浑浊。在北境战场上连年的重伤,让这位以钢铁著称侯爵的身体变得残破不堪,寿命也只剩变得萤火一样短暂的光辉,她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终于等到了接过她手中勋章的人——她的侄子,北地新的钢铁之壁。

      那时的伊索尔德,他的姑母,也曾经抚摸着他的头,在他额前落下的那个祝福之吻。

      那个吻很轻,带着某种年长者的温柔,却同样夹杂着血腥气,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清楚额前的温度这是此刻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再一次梦见了那个来自长者的祝福。

      在现实与梦境模糊的边缘里,他听见了女巫的低吟,像是从最深的土层里顺着树根传来,又像从天空中随着群星垂落:

      “银之树啊——
      听一听吧,这是来自索迈尔的呼吸,这是已然自由的血脉的低语。而今夜,请垂下枝叶,庇护你失落的子裔。”

      枝叶生长的声音骤然间变大,回响在厄文的梦境里近乎震耳欲聋。

      他被这样巨大的声音惊醒,猛的从地面上坐了起来。眼前昏暗逐渐褪去,双眼最先捕捉到的是权杖明亮的光芒。他抬起头向着光芒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才看到了伊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专心地观赏着两侧的壁画。

      “你醒了。”她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你昏迷了有一阵了,感觉怎么样?”

      厄文揉着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一下,先前梦境中混乱的记忆很快淡去,意识重新回到了此刻。然而手碰到额头的时候,他怔了怔——先前受到那么重的撞击,现在那里摸起来居然毫发无损,甚至没有肿痛的感觉。除了刚醒的昏沉之外,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丝毫的不适。

      “他确实送我们到了壁画的所在。”伊西看厄文脸色还好,又重新转了回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不过他没告诉我环境这么糟糕,早点说的话我故地重游的兴致可能会消散。”

      厄文的视线终于完全聚焦了起来。他看向石壁,这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底部——说是坑洞也不准确,虽然这在地下,但是这毫无疑问是曾经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环形建筑——

      他因为当时起跑冲出去的惯性而摔到了靠近中间的位置,远远地向着周围看过去,那些墙壁上画满了颜色艳丽的壁画。在整个坑洞的正面,是一座高大的、在权杖的光线中只能看到下半身的巨大雕像,而在雕像下方,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不少白骨。

      伊西站在另一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仰头看着那些壁画。

      “我来过这里,不过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断崖。”她很是怀念地吐了口气,“六百年了,这间礼堂居然沉入了地下,天顶也修补得不成样子了……它曾经是很美丽的,天顶上是彩色的玻璃,早上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落下,落在圣像和墙壁上,那些壁画里的人看上去就仿佛在发光一样。”

      厄文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尝试理解自己的处境:“礼堂?”

      “被抓住的‘女巫’们在送上十字架之前,也是有一间礼堂让她们祈祷‘赎罪’的。”伊西的语调听不出痛苦,也听不出悲伤,她伸手示意厄文看向她面前那一块,在那之上,尖塔高耸入云,威严而肃穆。尖塔周围,巨大的光环环绕其上,耀眼得近乎绚丽。

      “这是审判庭的尖塔,它曾经的位置就在如今的王都,在黎明之塔的东侧。”伊西伸手去触摸壁画,可惜她手指碰到的地方,早已经风化脆弱的壁画飞快地皴裂开去。伊西于是遗憾地收回了手,“它比如今任何一座建筑都要更高,在它被推倒之前,距离王都数个村子之外都能看到它发光的塔身——它是那个时代人们朝圣的时候面向的方向。”

      厄文张了张嘴,看到一个外貌如此年轻的人用这样日常聊天的口气谈起远古的传说,实在让他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看到那光环了么,那是星辉。无尽的星辉自夜空而来,环绕到尖塔上,让它变得无比坚固。那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审判庭自己,都相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击碎星辉之壁。”伊西的语调变得有些低沉,听上去说不出的遥远。她顺着墙壁向下走,走到下一幅面前,这是一副肖像画,身着红袍的人们围坐在黑衣带着冠冕的男性两侧,“这衣服很眼熟……想起来了,这是审判庭的大审判长和枢机主教们。”

      说到这里,伊西停止了一下。厄文垂眼,正在思考是否应该说些缓和对方回忆中的痛苦时,伊西已经开了口:“很遗憾没法儿给你介绍他们分别是谁,星辉破碎之后,这一桌子的人死得都太快了,我实在没记住他们各自叫什么、长什么样——也可能只是我记忆中的人脸和肖像对不上号。星辉破碎的时候,这帮龟缩在塔里的蠢货都吓破了胆,再加上死在我手里的人表情总是不太安详,所以我记不清他们应该是什么样了。”

      厄文尴尬地咽下了没出口的安慰:“传说中屠戮审判庭这些事情并不是你亲自做的,历史书上说你身边有一位带着铁面具的侍从,他擅自完成了血腥的杀戮,而你慈悲地原谅了死者。”

      伊西似乎是想要因此而笑出来的,不过那笑意转瞬即逝。她垂下眼睛:“历史书倒也还是那么善恶分明……不,带着铁面具的那一位没有去那里。去往星辉之壁内部的时候,曾经跟随我的人类,陪在我身边的人类……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了。”

      她没再给这些红衣主教们更多的时间,继续向后走去。再后面几幅也是肖像画,伊西的脚步快了起来,一直到三幅连在一起的壁画,伊西这才停下,而后退了两步,好将三幅同时收入视野。

      “……审判庭圣骑士们的肖像。”她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些起伏。

      最左侧是在夜空下,年轻的女性骑在飞龙上,白色长袍与银色的长发一齐飞扬,她手中的圣枪发出璀璨的光芒,面庞沉静而坚毅,眼神望向遥远的未来远方,在她身后,繁星汇聚成宏伟的图腾。

      “星辉的圣骑士。”伊西仰头看着她的面孔,“你看,她很美丽对吧。和其他教廷骑士一样,她在审判庭内部被当作狂信徒抚养,从未接触过除了‘虔诚’之外的东西——你大概很难想象这样长大一个人被派来镇守栗木镇的时候,居然也为此处的惨状落过泪。”

      厄文没能想到会在伊西这里听到对审判庭的骑士的赞扬,他怔了怔,侧过头去想看清伊西的表情。不过伊西的目光却并没有在这一幅上停留太久,她很快地看向了下一幅。

      中间的一幅比两侧略大一些,依然是夜间。银袍的圣骑士手持圣杖端坐在圣坛之上,那长袍宽大飘逸,巨大的兜帽遮去面容,圣骑士的双臂如慈母般张开,而数不清的人们以狂热的姿态在台阶下跪拜,隔着壁画的笔触与无尽的岁月,厄文几乎能听到那排山倒海的欢呼。而骑士背后,巨大的满月空洞而冷清,月华铺满画卷每一处。

      “啊,是皎月的圣骑士。”伊西沉默了片刻,挑了挑眉,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银袍的皎月,最慈爱、最无私的皎月骑士,人们朝拜信仰的对象,即便祂从不于人前露面,人们也相信那是真正的圣骑士之长,信仰的代名词,啊哈。”

      她似乎对这位圣骑士评价不高,并不打算过多评价或是回忆,只继续走了两步,终于走到了另一侧所画的朝日之下。

      青年骑士披着猩红的披风,穿着金色盔甲,骑在银铠的隼狮之上。隼狮双翼展开昂首嘶鸣,而骑士举着漆黑的圣剑。在破晓的曙光里,他的神情如烈火般昂扬。光是走到这幅画面前,都几乎能感觉快要在那蓬勃的朝气与热烈的色调中燃烧殆尽。

      这一次,伊西沉默了更久。

      “朝日的圣骑士,卢森·卡斯特拉。”她低声说,“没想到再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我居然会觉得陌生……原来我已经几乎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厄文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太阳骑士手中的圣剑和剑柄露出的一截花纹上,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过了好半晌,他才将目光移动到圣骑士的脸上。

      在他走神的这片刻里,女巫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向前了几步。

      “轰——”
      沉重的权杖被高高抡起,狠狠地砸向了早已在风吹日晒的侵蚀中变得疏松的壁画,以伊西砸下的权杖为起点,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飞快地扩散开去,一直到覆盖了整个墙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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