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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 栗木镇的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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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椅,拉伸架,绞刑架,烙铁,螺丝指夹,针刺。
当这些东西被放在用铁链圈起来的展览台上的时候,看上去总是有些失真。
女巫伊西多拉并没有死在火刑的十字架上——女巫伊西多拉也只是没有死在十字架上而已。
走到绞刑架边上的时候,伊西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发觉自己有点想不起来被绞死是什么感觉了,虽然她这一生中曾经至少被绞断过四次脖子。
“人类参观这些刑具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些困惑地发问道,“会在想死亡是什么样的么?”
“可能在想这是大部分人没有见过的东西,可以记录下来回去跟亲人朋友炫耀。”厄文别开眼睛,不算认真地回答。
伊西因为这个说法而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在想我们的同胞在癫狂之中,比任何怪物都更加可怕。”苍老的声音从展厅另一侧响起,不冷不热地打断了伊西的笑声。
说话的是个头发已经斑驳了的老人,他佝偻着背,手里的抹布都没有放下:“伊西多拉阁下,您真的认为这很好笑么?”
伊西诚恳地点了点头:“坦白说,有一点。”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谢谢你救了米瑞尔,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她母亲和继父都病死之后,被收养她的那一家人当成佣人。她一直没有被善待过,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这家纪念馆现任的馆长乔里克,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快四十年了。”
“不算漫长的时间。”伊西尽量客观地评价道,“能在如今这种处境下继续打扫这间纪念馆,我想您……一定很爱干净。”
这种没有价值的废话让老乔力克的呼吸沉重了几分:“您与星语女巫说起过的接骨花森林的女巫很不一样——我这一生近一半的时间都作为这间展览馆的馆长度过,这三十多年里,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这里,打扫,擦拭,上蜡,记录,最初的时候客人很多,在这里工作的人也很多。后来游客们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了我自己。
所以从现在到死亡之前的时光——对您来说一定是如同眨眼一样短暂的时光——里,我想恪尽职守到最后一秒——为这座记录了人类暴行与癫狂的遗迹。”
伊西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人类,也并不理解这个对她而言还算年轻的人类所说的话,不过她还是简短地评价了一下:“一个人打扫这么大的地方,那还是挺累的。”
“孩子们会来帮助我。”老乔里克抚摸着旁边栏杆的扶手,“尤其是安托,他每天都会过来帮忙,他是个好孩子。”
伊西挑了挑眉毛:“我通常不会把血腥的故事讲给未成年的孩子听。”
“那不是故事,是知识,是我们人类的历史!”老乔里克大声反驳,“他们许多人在这里学会写字,在这里第一次读书,然后在这里帮助我一起维护历史的记录,这是有价值的事情!”
伊西的权杖突然重重的杵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不算巨大的响声。在厄文记忆里前所未有的,伊西冷下了脸色:“是么?那么真是遗憾。栗木镇的命运已到尽头,与这座建筑一起,即将彻底腐烂。”
“我知道!”老乔里克的声音更加提高了,“我知道它即将消亡,下一年,下个月,甚至可能是明天,它就会永远消失,可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维持它的样子!这是珍贵的遗迹!是人类癫狂历史的见证!它有存在的意义!”
伊西歪了歪头,却没有说话。
老乔里克混浊的眼中闪耀着骇人的狂热光芒,他花了一会儿时间平复呼吸,费力地再弯了弯腰:“这间展览馆内部还有一些不对外公开的藏品,主要是一些容易受损的壁画,您想要来看看么?我想你会想要看看的,从审判庭时代而来的接骨花森林的女巫,曾经在这里被处刑过的女巫,你一定想要看看的!”
伊西的指尖摩挲着权杖,转头看向老乔里克指向的方向,那条石道看起来并不新,因而勾起了某种熟悉感:“离天亮还早,乐意至极。”
去往内厅的石道昏暗且漫长,塞瑞亚局促地慢了下来:“呃,侯爵,我们也要跟过去么?”
厄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你有其他什么想要调查的么?”
塞瑞亚少有地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困了,我担心我再走下去真的要睡着了。”
在这种本该神经紧绷环境中感觉到困倦,这不是在北境战场的血污里打着滚长大的塞瑞亚应该说得出的话。厄文皱眉,下意识的动了动鼻子:“我没有闻到催眠的东西?”
“倒不是中毒。”塞瑞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这些历史啊,文化啊的课程,我打瞌睡打习惯了,一听到就会想睡觉。 ”
“……”厄文清了清嗓子,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十几岁在王都的时候,这类课程他全都溜出去打猎了,根本没出席过,“你去外面巡查看看吧,要是藤蔓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我们。”
塞瑞亚的离开悄无声息,并没有影响前方两人缓慢的闲聊。
“你先前说过,我与星语女巫提起的样子很不一样。所以你见过西尔维娅?”伊西随口问道。
老乔里克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星语女巫阁下曾经每年都会来到这里一次。”
“她来这里做什么?”伊西露出困惑的神情,“西尔维娅应该不是那么恶趣味的人,难道……算了,那也不是很重要,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来此的?”
“两年前。”老乔里克叹了口气,“我想您也是知道的,这十来年里……这个国度实在算不上安定。饥荒,暴雨,天灾,战乱,还有……税收,游客们变少了,最后连诗人和学者们都不再来了。两年前那一次,她来到镇子上的时候,人们疯狂地拦住她,乞求星语女巫给与赐福……然而星语女巫沉默地回去了山顶,没有再来到此地。”
伊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极轻地吐了一口气:“是么,你说,她回去山顶了是么。”
老人没有回答。
重重叠叠的大门在她眼前打开,门后的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
在伊西重新亮起手中的权杖之前,一股不小的力道从后背传来。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保持平衡,然而左脚刚迈出去却一脚踩空——
下坠前一刻,她看到猩红色的披风从远处飞掠而来。而后,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糟糕,这下没法摔死了。
伊西痛苦地护住了脑袋。
——
在塞瑞亚心里,他们这一代人最讨厌厄文侯爵的时候,一定是在厄文来北境的第二年末。
这位北地卡斯特拉诺家族出生、却在王都长大的小儿子回到北境的第二年,宣布这些北地的孩子们都要开始读书。
——真是噩梦一样的男人。
塞瑞亚很难确切地回忆起他们这帮在战场上野兽一样撕扯着敌人的喉管叫骂、喝着敌人的鲜血长大,以至于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们,在那阳光明媚的课堂上对着那堆稀奇古怪的字母和拼写、永远搞不懂的算术、从没分得清的历史年份和王室稀奇古怪的名字与传闻的时候,偷偷咒骂过多少次这位侯爵大人。
逃离了女巫和馆长的历史小讲堂,塞瑞亚轻松地哼着歌顺着原路向溜达。背上孩童安静地趴着,额前长出的果实在黑暗中发着荧光,呈弧线型地垂了下来,正好落在了她的肩头。
塞瑞亚因此想起了一种鱼,虽然她从未去过靠近大海的地方,但是她曾在书上看过,深海里有一种鱼,它们的额前如同钓竿一样挂着一块发光的肉块,引诱小鱼前来送死。
那种鱼叫什么来着?她花了一会儿没能想起来。
近处的庭院里并不安定,即便是砌死的地砖和墙壁里也能隐约察觉到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力想要从那些缝隙里挤出来。而远处,群山在夜色里朦朦胧胧,月亮不在,稀疏的星星无法照亮那位传说中的星语女巫的居所,因此她也看不到那些山顶是否有着和传说中一样的神殿。
——伊西说,星语女巫已经死去。这样耸人听闻的话,是不是去往那座山里就能知道真相了呢?假如是的话,为什么伊西和厄文并没有直接绕开镇子去往山顶,却反而在这里停了下来呢?
长时间的思考令她烦躁,周围的黑暗也是如此。黑暗的群山与镇子上,如今只有这个小小的展览馆里有一些灯光。
于是塞瑞亚又想起了那种额前有着诱饵的鱼,不过这回,她想起来了,那叫海魔鱼。
假如这座小镇是一条鱼的话,这座展览馆,一定是那发光的肉块了——细长的刀刃从斗篷下透出,刺穿来人下颚的时候,她在这么想着。
“那么谁是被引来的小鱼呢?”她没头没脑地说着,低头踹了踹倒在地上的人。因为整个脑袋被自下而上纵向刺穿了,他在地上剧烈地扭动着,却因为无法张嘴而只能发出一点气音,“还以为你们大费周章把接骨花森林的女巫和我那位废物前长官弄来,是为了他们呢。我都主动给你们留地方动手了,结果也不打算放过我们啊。”
她摊了摊手,无辜地耸肩:“那么你的目标是谁呢,我么?还是这个小鬼?”
“啊呀,忘记了,你说不了话。”塞瑞亚左手握住匕首柄,不紧不慢地向外拔,“这把刀的倒刺有点多,你忍一下。”
手里感受到的挣扎从弱到强到剧烈,最后缓缓地归于死寂,从下颌涌出的鲜血混着脑浆溅到塞瑞亚的脸上。
塞瑞亚收回了匕首,把尸体踹翻过去,就着果实的微光观察着对方的面孔。
出乎她的意料,那是一张很质朴老实的脸,粗糙的皮肤、额角的皱纹,被风吹日晒磨得暗褐色斑点,嘴角因死去的痉挛还保持着僵硬的形状,他干枯到皲裂的手上有着厚厚的老茧,那不是与落在地上的精美古朴如同展览品一样的匕首相称的手。
那是一双普通的、随处可见的、敲打铁砧为生的铁匠的手。
——还是之前的铁锤和他更加相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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