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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9 栗木镇的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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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馆的大门还算得上新,上面仔细地刷着光滑的亚麻籽油,靠近边角的地方依稀能看到复杂的彩绘花纹,不过已经被藤蔓风化带来的灰尘覆盖,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门维护得不错,合页润过油。伊西伸手推开的时候只有一声闷响。门内的气味扑鼻而来,带着陈旧的木材与蜡烛燃烧的味道。
“铿——”
几乎在门推开的一瞬间,金属撞击的嗡鸣声就在伊西身侧炸响。剑刃反射的烛光落在伊西眼里,明亮得吓人。
厄文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却在门打开的同一刻弓步从伊西身侧切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架住了从侧面劈来的另一个兵器。
——不,那不是兵器,那只是一把生锈的、劈柴用的斧子。
挥动斧子的人因为动作过大而从门后的阴影中扑出,然而他没有放开斧子,依然在疯狂而笨拙地挥动着,就好像他全部的神经里都只剩下了这一个指令。
他的脸在烛光下看已经因为过于剧烈地喘气而憋得通红,喉咙中发出的尖叫中带着哭腔——伊西很熟悉这个表情,那不是什么勇猛的斗士在战斗,那只不过是生物垂死前的挣扎。
厄文看准了时机一剑架住了斧柄,随机反手一膝盖顶在对方的手肘上。随着脱臼的脆响,那把斧子立刻脱手飞出去几步远。
男人被这力道踹倒在地,然而他却不肯放弃,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够斧子。伊西目不斜视地向前一步,正踩在他还能动的那只手上。
细长的匕首从伊西袖中垂下,直直地抵在了对方的眉心。
“都别动。”伊西没有扭头,然而她的声音却穿透了黑暗,让四周阴影中悉悉索索的动静也全都停了下来,“我是来自接骨花丛林的幽影伊西多拉·门特内格拉,是你们活着走出这个镇子唯一的机会。”
长久的静默之后,阴影中传来了人声:“你怎么证明你是伊西多拉大人?”
“我不需要证明这件事情。”伊西半抬着眼皮,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们被困在这里,本就离死不远,身上也没有值得一骗的价值。”
她这么说着,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所以你们大可以不相信我,驱赶我们离开这里。”
死一样的寂静。
黑暗中的七道人影缓缓地聚到一处,然后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惊慌的声音。而在伊西身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刀剑相向吓得跌坐在地的米莉终于回过了神:“鲁瑟夫叔叔……是鲁瑟夫叔叔么?他们不是坏人,真的是女巫大人,是他们救了我……”
倒在地上的男人勉强睁开了眼睛,辨认着走在最后的少女:“……米瑞尔?是你么?你还活着?”
悉悉索索之后,一个瘦高的男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扑倒米莉跟前,把她拉回了他们身边。
“我……我是安托,是镇子上的铁匠铺学徒。”他的牙齿因为哆嗦而有些不利索,眼睛还在看着米莉,嘴里慌乱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自我介绍,“女巫大人,很抱歉……可以先放开鲁瑟夫叔叔么……他是镇子上的木匠,他……他……他也是个好人。”
——
“我们只是吓坏了,我们以为是藤蔓来了,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瘦弱的男孩用这句话开始了他的辩解,和讲述。
——
最初的时候,只是细小的变化。
井水和河水都变得甘甜了起来,那时候大人们说,这是祝福,是春天提前到来的吉兆,等春天来了,征税官就走了,旅人们也会回来,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不过很快,那些甘甜的水开始变得浑浊,舀起来的时候,依稀能看到柳絮那样丝状的东西飘在水底。
那并不是柳絮飘飞的季节,于是镇子上的大人们说,那是某种藻类泛滥了。
可是孩子们不这么想,他们在夜里听到了井壁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到了无人走过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孩子们开始偷偷地猜测,是被处刑的女巫们的亡灵回来了。
井里的水位越来越低,到后来水桶也被卡在井底拉不上来。下去查看井底情况的人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了井下,再也没有上来,吊着他的绳索被什么东西绞断,断口处附着一团细碎的须根。
恐慌蔓延了开来。
后来,雨下了整整五天,石板路被雨水浸透,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蠕动。水沟里涌出的也不再是污水,绿色的藤蔓和白色的须根从里面探了出来,在街上爬行,将每一个路过的人卷入根茎之中。
——大人们终于相信了孩子们的话,六百年前在此地死去的女巫们的亡灵,回来了。
哭喊声,挣扎声,时而震耳欲聋,时而骤然沉寂。人们慌乱地爬上屋顶,可藤蔓顺着烟囱伸展上来,人们逃往镇子外侧,却发现布满藤蔓的小路让集市都变得遥不可及。
藤蔓如同活着的蜘蛛网,整个镇子的墙壁、屋顶、街道,都变成了它的狩猎场,在更深处的地方,吞噬人类而结出的果实里开始重新生长出“人类”的雏形。
幸存的人类惊恐地捣毁着能看到的一切果实,他们幸运地发现这似乎有用,随着果实的掉落,那些藤蔓也开始风化。然而藤蔓吞噬人类的速度远比他们反击的速度更快,最后的最后,他们只剩下了十三个人,在五天之前绝望地躲进了这里。
“那些藤蔓没有追过来。”裹着暗红色头巾的中年女人手里握着尖锐的草叉,大声补充道,“它们害怕这里,那些六百年前的亡灵害怕这些弄死他们的刑具!”
伊西多拉盘着腿坐在地上,她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人群,更像是在打量远处陈列着的刑具。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终于侧过了头,微微地笑了起来。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她站起了身,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那么除了你们之外,其他人呢?”
“死了!”拎着大铁锤的老人不耐烦地大声道,“不是已经说过了么,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们到这里了!”
“木匠,铁匠,农妇,厨子,这一位……我猜是花匠。”伊西依次点过了面前的人,她的目光在拿着大剪刀、神色乖僻的瘦高男人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会儿,这才转向最后几位没有拿着充当武器的工具的人,她卡了一下壳儿,“手无寸铁的人,和年迈的男人,还有年轻的孩童。我只看到了八个人,还有五个人呢?我记得这位农妇说,一共有十三个人逃过来了。”
她的目光回到了花匠的身上,然而瘦高的男人腼腆地侧过头,不自在地动了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右侧的男人暴躁地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他们出去探路了。一个都没有回来,蠢货们,都说了不要出去了。”
伊西终于叹了口气,意识到在这群已经被恐惧与焦虑冲昏了大脑的人群众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先休息一晚吧,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再告诉各位我们应该怎么做。”
————
权杖落在地面的声音比脚步略重一些。伊西熄灭了权杖的光芒,在昏暗的烛光里顺着囚室前的走廊向内走。这里的墙壁并没有被重建过,依稀还能看到数百年前的囚徒们绝望中抓挠、挣扎却无法逃走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而如今,幸存的人们却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缩在囚室深处入睡,试图从这厚重的墙壁和铁门中获得安全感。
厄文和塞瑞亚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时也不确定伊西是在寻找线索,还是单纯地想要故地重游。
走到第十五间囚室的时候,伊西终于停了下来,她俯身在内侧靠近门口的墙角处摸索了一阵。青苔早已经覆盖了大部分痕迹,只有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那时候的月亮还没有变得喜怒无常,她曾经坐在这里,用石片的划痕记录月相的变化,直到她被带去十字架之前,一共是三次满月。
从这间囚室的窗口看出去,依然是当初那个石刑的坑洞,头颅那么大的碎石头堆在一起,不仅填平了坑洞,甚至在那之上堆起了半人高的石堆,石头上带着血腥气的暗红色晕染了一片,仿佛在千万次石刑中鲜血已经彻底浸润了纹理。
伊西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看到那时候的满月,月光从窗口落入,穿着白裙的少女抱着膝盖玩偶蜷缩在角落里,凝视着屋外的刑具。
“米瑞尔……”伊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个名字,目光却在少女回过头的时候凝滞在了那张脏兮兮、带着惊恐的脸上——不对,月灵的面孔从未沾染过尘埃。
这不是回忆的倒影。
伊西花了一会儿时间让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双眼重新聚焦在眼前住在这间囚室里。
与六百年前不同,月亮的离去让这里更加昏暗了,不过住在这一间的确实也是个十二三岁模样名叫米瑞尔的少女,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缩在囚室角落的一团破布上,怀里死死地抱着几乎快要完全碎掉的小熊玩偶——伊西记得这是刚才安托拿给她的。
——那个男孩刚才那样说:“我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家里,以为你死了,所以拿走了玩偶。”
“我以为你会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伊西生硬地扭转了一下话头,接上了先前脱口而出的名字,“好不容易找到了镇子上的其他人。”
“我……害怕。”少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膝盖,声音越来越低,“抱歉,我一个人呆的太久了……”
伊西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想起早一些时候在月光花丛林里见到的埃利奥拉,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兴致。
等到伊西走回囚室门口,即将踏出门去的时候,少女却突然开了口:“女巫大人,真的是死在这里的亡灵回来了想要报复我们么?”
“不是。”伊西的回答清晰明了,没有任何犹豫。
杵在门口的塞瑞亚也听到了这声回答,她诧异地开了口:“为什么?”
“怀揣怨恨的亡灵确实有可能徘徊数百年而无法安息,不过人类的灵魂很难直接释放出这种程度的力量。”也许是环境的影响,伊西变得比平时耐心了起来,“从未有人类……不,应该说,这数百年里只有过一个人类的灵魂曾经做到过接近这种程度——然而即便是那种奇迹,也是需要媒介来将灵魂和信仰本身燃烧殆尽才完成的 。倘若没有幽影的帮助的话,即便是千万怀揣怨恨的人类亡灵聚集于此,也很难催动这样大规模的异变。”
米莉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人类的灵魂?可是大家不是在说女巫的亡灵么?”
伊西于是笑了起来。
“米莉,塞瑞亚,审判庭时代,猎巫狂潮与异端审判确实在片土地上风行了数以百年。这其中,数以万计‘女巫’被揭发、抓捕,然后送到栗木镇以各种方法处死。而我,是最后一个在此受刑的女巫——
也是第一个真正的女巫。”
在塞瑞亚和少女放大的瞳孔中,伊西踏出了那扇门:“以猎巫的名义被诬陷、被夺走一切、被私下处死或是公开处刑的生灵当中,绝大多数,是人类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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