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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琅 又要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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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没事,跑不远的。”
霍亦气煞:“再让她们跑下去过会儿得追到什么时候!”
“嘘。”
陆骁朝他摆了摆手,蹲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检查着尸首,看看伤口,又歪头看见那把遗落在旁边的长剑:“怎么回事,剑都弃了?”
霍亦没什么好脸色:“慌不择路了吧。”
陆骁笑笑,将沾满血水的剑拾了起来,洗净污痕,没再多说。
霍亦:“下一步呢,怎么办?”
“收尸。”
陆骁轻嗤。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没意地踢了一脚地上同僚的尸体,犯完贱就抱着胳膊去看死在不远处的下一个倒霉蛋了:“还能如何,刘明昌那么疼他的宝贝儿子,怎好让人家死不见尸。”
霍亦:“谁管他了,我是问沈济棠。”
陆骁不慌,反而笑着说道:“她可是皇上钦点的朝廷重犯,如今畏罪逃离京城,那姓刘的出师不利,惨遭毒手,我总得亲自替皇上把这桩案子了结,再为我可怜的手下们寻仇吧?”
霍亦忽然心中警觉:“你想干嘛?”
“刘成瑾以身殉国,你持令牌,先替我将此事如实上报。”
陆骁跃身上马,顺便带上了那把无鞘的白剑。他慢悠悠地将腰间的牌子解下来,扔给霍亦,一扬下巴:“沈济棠南下逃亡,有她所经之路必定凶险万分,此案关乎百姓生计,不得有半分闪失。明日我会再亲自寄书于皇上,百日之内,必将此人归案京城。”
天尊,这人叽里呱啦什么呢。
听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霍亦愣住,疑惑看向陆骁:“百日?”
陆骁决然点头:“嗯。”
点完头,只换来霍亦的一个大白眼。
堂堂乌衣卫副使,天子亲封的名讳,刀光剑影之中滴血不沾衣的本事,寻回一个为了逃命连佩剑都丢了的江湖医女罢了,何需用上百日?
陆骁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眼中带笑:“想什么呢,你瞎猜个什么劲儿,只要皇上信了不就行了。”
霍亦这才反应过来:“你跟我说实话,绕了一大圈子果然还是为了那件事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骁眉头一挑,毫不避讳:“等我回来请你喝酒便是了。十几年前的旧案子了,不能总在心里记挂着,好兄弟,你也总得让我有朝一日能在这样的雨夜里睡个好觉吧。”
霍亦一时无言以对,风吹云动,月光皎皎,竟将面前人琥珀似的眼睛衬得少了几分锐利。
“好了。”
陆骁终于正色,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认真:“全都交代完了,我得走了。都说皇上如今老糊涂了,其实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一个形单影只的江湖医女如何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只是不知,这一回到底又是在拿她替谁当幌子。”
霍亦清楚他的意思:“我会替你留守京城,继续从南巷摸查。”
陆骁:“别忘了查查那刘明昌,明知乌衣卫平日里干的都是什么营生,还偏要把儿子搞进来送死,建功立业?我信他的鬼话。”
霍亦:“是。”
陆骁笑笑:“你多保重。”
最后,他挥挥手,牵起缰绳策马扬鞭,霍亦轻叹一声,在夜色里与其躬身拜别。
……
沈济棠寻到客栈时已是次日清晨。
天光放亮,在大雨中奔波一整夜,马也早就跑累了,正绕着客栈门前的水井慢吞吞地兜圈子,像是想讨上一口水喝。
“饿了?”
沈济棠眉眼倦怠,拍拍青骢马的脑袋,强打精神:“等我安置好林姑娘吧。”
林琅在沈济棠的肩膀上伏了一路,这会儿才刚悠悠醒转,抬头将这片陌生的地方环视一圈,准备随之下马。只是这具身体实在欠安,下起马来十分吃力,沈济棠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位林姑娘已经虚弱到连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看来昨夜那一簪子几乎是用尽气力了。
她递出手,扶着林琅安稳落地,然后找了一个隐蔽的树下将马拴好。
此处乡野边郊,人烟稀少。
深秋已过,马上就又要到来一场难挨的冬天,狂风每次刮过都像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一样,冷得要命,人影自然是见不到几个了。一连几日都没见到旅居的客人,忽然听到声响,客栈老板匆匆出来迎客,十分热切,见到人来,沈济棠连忙挡住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二位贵客这是从何处过来?”
见到二人全然湿透的衣衫,老板脸上掩不住惊讶之色。
沈济棠随口编了个来处:“覃庄。”
老板:“哎?做什么搞得这么急,身上全都湿透了。”
“昨日族中来信说长辈过世,连夜赶路,不巧遇上大雨,淋了一路,只好来您这里歇脚。”
沈济棠面不改色地扯谎,她解下马背上的行囊,将银钱递到老板手中:“我想借灶房为我妹妹煎汤药,顺便麻烦您帮忙准备一个烤火的炭盆,暖暖身子。”
“好说。”
老板是个实心眼的,看着面前两位衣着单薄,只觉可怜,便也没再多问了:“姑娘去二楼挑间厢房吧。”
进了厢房,沈济棠把行囊里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衣裳给了林琅。
“换上吧。”
沈济棠提醒道:“你撑不住的。”
林琅接过,但并没有要换衣裳的意思,只是倚在床栏边上,用棍子拨弄银盆里的碎炭。偶尔侧目,能看见沈济棠已经利落地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安静地收拾那几包随身带来的草药,被大雨淋了一夜,她的长发湿漉漉的,难免狼狈,神情却淡得像水。
此情此景,林琅只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问道:“还不跑吗?”
“嗯。”
沈济棠没抬头,继续专注地分拣药材。
在温暖的房间里歇坐了一会儿,病骨支离的林琅精神好转,声音也跟着抬高了几度:“你不怕吗?乌衣卫截杀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也许明天,甚至今天,下个时辰,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
沈济棠又轻轻“嗯”了一声:“至少过了今夜,你喝完药再睡一觉吧。”
听到这话,林琅的神色冷了下来。
这次她也不再亲昵地唤人“阿棠”了,直呼其名:“好了,沈济棠,别再卖关子了,你分明已经知道是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乌衣卫。”
“那又怎样。”
沈济棠:“你已经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就算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林琅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沉默地盯着她。
直到挑好今日的用药,沈济棠才站起身来,看向林琅的眼睛,平静说道:“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为何又执着问我呢?”
“……”
“我去煎药了。”
沈济棠淡然一笑,如若秋风穿堂而过。
眼前人的这副半通人性的样子到底还是把林琅气笑了,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开口:“难怪他们都说你是个疯子。”
闻言,沈济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琅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是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昨晚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沈济棠疑惑,一挑眉头,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她:“你病了,自然要救。”
“哈。”
果然又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林琅无奈摇头,笑道:“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那个乌衣卫嘲讽你,挖苦你‘医者仁心’的时候,我就想开口替你辩解了,大人,这个沈济棠下山济世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天地良心,只是遂了自己的道理。”
沈济棠没有否认:“不行吗。”
林琅说:“不行,在世人的眼里,救人就是善,伤人就是恶,人分是非善恶,也一定会爱憎分明。”
她苍白着面容,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也算相处了好些日子的恩人,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阿棠,我问你——你救我,我却背叛你,你想杀了我吗?”
“想过。”
沈济棠很诚实地说:“只差一点,昨夜我本以为你会动手,但你还是帮了我。”
林琅笑了笑,虚弱地咳嗽几声,等到缓过气来又继续追问她,一连串问出来,像是已经将这些问题积蓄了很久:“那你喜欢过谁,恨过谁吗,你会恨我吗?皇上想让你回京认罪,他们喊你妖师,想让你死,你会恨他们吗?”
听着林琅接二连三的质问,沈济棠依然沉默着,神色寂静。
奔波一夜已经筋疲力尽了,她靠在桌边垂眸看着林琅,眉眼间缠满了疲惫又困惑的神色,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想出这么多的问题。
也不止是林琅。
好像下山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似乎总是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爱,为了仇恨,为了仁义,甚至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是人活着,就只是活着罢了,到底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意义。
“为什么恨?”
沈济棠慢悠悠地说:“我下山济世只做应做之事,不与任何人有瓜葛。”
林琅莞尔:“不可能的。阿棠,人是不可能独活的,一个人活在世上,爱恨都是人之常情,你下山不过两年的光景,这里和山上不一样。”
“那你呢?”
沈济棠的神色很认真,像是此刻终于有了兴致,打算从林琅口中问出点儿什么了:“你也是因为恨我才出卖我吗,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是因为扶灵香吗?”
“我不曾恨过你。”
林琅苦笑了一下,满是歉意:“这一切皆是我之过,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出卖了自己的恩人,真是对不住你。”
说完,她强撑着站了起来,然后用弱柳扶风的身子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
沈济棠心烦:“滚。”
林琅早知道她会骂人,嬉笑出声。
这个世道,好像无论是何等身份,无论做什么都要这样,问好要行礼,道歉也要行礼,奴仆见了主人要行跪礼,孩子要向父辈叩首,全天下的人又都要三叩九拜那个皇帝,到底是什么天命要那么多人跪,也不怕夭寿了。沈济棠又想起自己从前救了人,那些大病得愈之人也总是跪在地上向她磕头道谢,嘴里喊着什么无量天尊。
现在倒是皆大欢喜了,“无量天尊”下地狱了。
许久,看见林琅坐回了榻上,沈济棠才继续问道:“不是因为扶灵香,那是因为什么?”
林琅回答:“我在找一个人。”
沈济棠若有所思:“用我的行踪作为条件,乌衣卫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聪明。”
林琅坦然说道:“我原以为我想找的人也在乌衣署,可是那一天并未见到,反而被昨夜前来围堵你的那名使者要挟,他承诺我,如果我能助他将你归案,就可以带我去见那个人。”
沈济棠无所谓地开口:“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毁诺了呢,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林琅嬉皮笑脸:“到底是狠不下心。我也很舍不得你的呀,阿棠。”
听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沈济棠漫不经心地白了林琅一眼,然而下一秒就被她捉住了湿漉漉的袖口。少女的唇边多了几丝自嘲的意味,气若游丝,终于神色认真起来:“我终归是要死的,用我这个苟延残喘之人的一己私念去换你的命,未免太不值当了,等我下了地狱,阎王爷可是要找我对账的。”
沈济棠摇摇头:“人死灯灭,这世上没有神仙阎王。”
“如果真的能人死灯灭就好了。”
林琅声音颤抖:“但是他们都说,人死了之后要过葬头河,走一座桥,喝一碗汤,然后再去这世间走一遍。我不愿意。”
她的手紧紧攥住沈济棠的手腕,像是想要最后再用力地抓住些什么。
“因为太痛苦了啊,阿棠。”
沈济棠:“……”
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活着都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
她遇见林琅是在重阳夜的街头,她那时就已经身患重病了,因为问遍了京城能问的医生,清楚自己药石无医,于是散尽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悉数给了乞儿。
既然遇见,那便救下吧。
于是沈济棠将人带回去,一口一口的汤药喂下,硬是又把那条将绝的命吊了许多时日,直至今日。后来她又得知,林琅的一生未曾有过多少无忧无虑的日子。五岁那年,林父在朝中疑遭陷害,一把大火把亲眷的尸骨都留在了故乡,听说是有一个半亲之人将她从火场里救出来,可惜不出几日,为了躲避追捕二人再次失散,故人生死不明,那时的林琅不过垂髫,从此一人独自漂泊。
“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林琅苦笑:“他当初是母亲常常会去遗孤庵照看的孤儿,比我大上了几岁,单名一个‘骁’字,那也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前些日子,我偶然见到乌衣卫的行队,匆匆而过,但是那双眼睛十分熟悉,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兜兜转转想到,也许他还活着,现在已身在乌衣署了。”
“我与那人之间,可能没有什么太深刻的情谊。”
“因为那时的我太小了,记不住很多事。其实,如果不是那日偶然遇见,我早就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了,说不定,他也和我一样对过去的人和事早就记不清了,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是好想好想找到他。”
“……”
林琅喘了口气,一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人之将死,所以总想善始善终,寻个归处。在这世上,除了你们二人,恐怕再也无人会记得我的来去了。”
她静静地望着林琅,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过了半晌才轻声劝道:“我会救你。”
然而,此话出口,并不像以前说的话那样坚定。
行医之人总能在病人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沈济棠看向那双眼睛,悲怆,死寂,像是飞蛾伏火。死亡当然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是在有些事情上,即便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要走了,可是你要怎么办?”
见沈济棠的神色木然,林琅苦笑感叹:“从前他们将你当神佛供奉,如今又视你为妖师恶鬼,你今后要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
下了山的门徒是不能再回去的,难道真的要一直跑?
跑到一个没有人能认出自己的地方,也许还要再换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沈济棠倒不觉得这很困难,但又实在麻烦,她到底为什么就要莫名其妙地过上这种日子了。
她坐在林琅身边,低敛双目,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可能还能省点儿力气吧。林琅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直到嗓子喑哑,用尽力气,弯腰呛出一口血来,沈济棠愣住,连忙拿着帕子去擦林琅的唇角,却被她伸手轻轻挡开。
“阿棠。”
林琅深切地瞧了她一眼:“像你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下山呢?”
一夜寒凉。
没有见到乌衣卫的影子。
林琅浅睡了一觉,天亮之后也没有再醒过来。依着生前留下的意思,沈济棠替她在十八里外的沂水做了简葬,衣身焚尽,只留下那支青玉簪。
好了,都结束了。
最后回望一眼那座早已消失在无数远山之后的皇城,沈济棠自言自语地说:“又要一个人上路了。”
天际间,仿佛雪霁初晴,青空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