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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琅 ...

  •   “放心吧,跑不远的,总得找个地方先把气儿喘匀了,别吓着她们。”

      陆骁漫不经心地半蹲在地上检查尸体,抬眼就看见那把遗落在不远处的长剑,无奈一笑:“怎么回事,把剑都扔了。”

      霍亦笑着猜测:“或许是慌不择路了吧。”

      那支抹过敌人脖子的白刃沾了血,陆骁弯腰将剑拾起,借着雨水洗去剑上的污痕,没说话。

      “陆大人,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当然是先给刘成瑾收尸啊。”

      陆骁轻嗤一声,不知是有意没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首:“他爹那么疼儿子,总不能让人家死不见尸。”

      大概是雨夜风冷,霍亦不禁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那沈济棠呢?”

      “她是皇上钦点的朝廷重犯,如今却畏罪逃离京城。”

      陆骁笑着说:“那姓刘的出师不利,惨遭沈济棠毒手,我总得亲自替皇上做事,顺便替我那可怜的手下们寻仇吧?”

      霍亦问:“你打算干嘛?”

      “刘成瑾以身殉国,你持我令牌,先替我将此事如实上报。”

      陆骁跃身上马,带上了那支无鞘的白剑,慢悠悠地将腰间的牌子解下扔给霍亦,轻轻扬起下巴:“沈济棠南下逃亡,凶险万分,此案关乎数位百姓生计,不得有半分闪失。明日我会亲自寄书于皇上,百日之内,必将此人归案京城。”

      听完这冠冕堂皇的说辞,霍亦愣住,疑惑地看向陆骁:“什么,百日?”

      “百日。”

      陆骁点头,只换来了霍亦的一个大白眼。

      堂堂乌衣卫副使,天子亲封的名讳,刀光剑影中过滴血不沾衣的本事,抓一个大概是为了逃命连佩剑都丢了的江湖医女,何需用上百日啊?

      陆骁眼中带笑,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你猜个什么劲,只要皇上信了不就行了。”

      霍亦迅速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悄声试探:“你跟我说实话,还是为了那件事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我回来请你喝酒便是了。”

      陆骁眉头一挑,毫不避讳:“十几年前的案子了,不能总在心里记挂着,你也总得让我有朝一日能在这样的雨夜里睡个好觉吧。”

      月光落在领口的鸦鸟纹上,也将男人深琥珀似的眼睛衬得少了几分锐利。

      “好了,都交代完了,我该走了。”

      陆骁终于正色,语气里多了些认真:“都说皇上老糊涂了,其实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一个沈济棠如何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在拿她替谁当幌子。”

      霍亦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我会替你留守京城,从南巷开始,逐步摸查。”

      “嗯,也别忘了查查那刘明昌,直接从他下手,明知乌衣卫平日里都干的是什么营生,还偏要把儿子送进来送死,建功立业?我信他个鬼。”

      霍亦:“是。”

      陆骁笑笑:“多保重。”

      最后,他挥了挥手,牵起缰绳策马扬鞭,霍亦轻叹一声,在夜色中拜别。

      ……

      沈济棠寻到客栈时,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天光放亮,在大雨中奔波了一夜,马也早就跑累了,绕着客栈门前的水井慢吞吞地兜圈子,像是想讨一口水喝。

      “饿了吗?等我先安置好林姑娘吧。”

      沈济棠眉眼倦怠,拍了拍青骢的脑袋,终于强打起精神。

      林琅在她的肩膀上伏了一路,这会儿也刚悠悠醒转,抬起头将这陌生的景色环视了一圈,准备随之下马。

      只是这副身体实在欠安,下起马来十分吃力,沈济棠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位林姑娘已经虚弱到连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看来昨夜那一簪子几乎是用尽气力了。

      她递出手,先扶着林琅安稳落地,又找了个隐蔽一点的树下将马拴好。

      这里是乡野边郊,人烟稀少,再加上深秋已过,马上就将是一场难挨的冬天,狂风每次刮过都像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冷得要命,人影就更是见不到几个了。

      一连几日都没见到旅居的客人,突然听到声响,客栈的老板连忙热切地出来迎客。

      见到二人全然湿透的衣衫,老板脸上掩不住惊讶之色:“两位贵客这是从哪里过来?”

      沈济棠随口编了个来处:“覃庄。”

      老板:“哎?做什么搞得那么急,身上全都湿透了。”

      沈济棠面不改色道:“昨日族中来信说长辈过世,只好连夜赶路,不巧遇上大雨,淋了一路,先来您这里歇歇脚。”

      说完,从马背上解下行囊,将银钱递到老板手中:“我想借灶房为我妹妹煎一下汤药,顺便再麻烦您帮忙准备一个烤火的炭盆,暖暖身子。”

      “姑娘们先去二楼随便挑间厢房吧。”

      老板是个实心眼的,看着面前两位衣着单薄的女子只觉得可怜,也没再多问了。

      沈济棠点点头,以示谢意。

      进了厢房,沈济棠把行囊里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衣裳给了林琅。

      “先换上吧。”

      沈济棠提醒道:“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林琅接过来,但却没有换上的意思,只是倚在床栏上用棍子拨弄银盆里的碎炭,偶尔侧目望去,能看见沈济棠已经麻利地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安静地收拾那几包随身带来的草药。

      被大雨淋了一夜,沈济棠的长发湿漉漉的,难免狼狈,神情却淡得像水。

      此情此景,林琅只觉得有点好笑,终于忍不住问道:“还不跑?”

      “嗯。”

      沈济棠没抬头,专注地分拣药材。

      在温暖的房间里歇坐了一会儿,病骨支离的林琅稍微有了点精神,声音也抬高了几度:“你不怕吗?乌衣卫截杀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或许明天,甚至今天,他们就会追过来。”

      沈济棠又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过了今夜吧,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

      林琅的语气冷下来,这次也不再将沈济棠唤作“阿棠”了,直呼其名道:“好了,沈济棠,别卖关子了,你分明知道是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乌衣卫。”

      “那又怎样。”

      沈济棠说:“你已经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就算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林琅被噎了一下,没说话,沉默地看着她。

      直到挑选好今日的用药,沈济棠才站起身,看向林琅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为何又执着问我呢?”

      说完,淡然一笑,像是秋风穿堂而过:“我先去煎药了,林姑娘。”

      眼前人的这副半通人性的样子到底还是把林琅气笑了,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开口:“也难怪有人说你是个不食烟火的疯子啊。”

      沈济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琅注视着沈济棠没有波澜的眼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是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昨晚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沈济棠疑惑地挑起眉头,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道:“你病了,自然要救。”

      果然又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林琅无奈地摇摇头,笑着道:“哈,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那个乌衣卫嘲讽你、挖苦你医者仁心的时候,我就想替你辩解,这个沈济棠下山济世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天地良心,只是遂了自己的道理。”

      沈济棠没有否认:“不该如此吗。”

      林琅说:“不该,在世人眼里,救人就是善,伤人就是恶,人分善恶,也应该爱憎分明。”

      她苍白着面容,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也算相处了好些日子的恩人,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阿棠,我问你,你救我,我却背叛你,你想杀了我吗?”

      “想过,只差一点。”

      沈济棠很诚实地回答道:“昨夜我本以为你会动手,但你还是帮了我。”

      林琅笑了笑,虚弱地咳嗽几声,等到缓过气来又继续追问她:“那你喜欢过谁,恨过谁吗?你会恨我吗?皇帝想让你回京认罪,他们喊你妖师,想让你死,你会恨他们吗?”

      沉默地听着林琅接二连三的质问,沈济棠的眼中像是覆了一层迷茫的雾气。

      奔波一夜已经筋疲力尽了,她靠在桌边垂眸看着林琅,眉眼间缠满了疲惫又困惑的神色,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想出这么多的问题。

      也不止是林琅,好像下山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他们似乎总是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爱,为了仇恨,为了仁义,甚至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是人活着,就只是活着罢了,到底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意义。

      “为什么要恨?”

      沈济棠慢悠悠地说道:“我下山济世,只做应做之事,不与任何人有瓜葛。”

      林琅莞尔,轻声说:“不可能的,阿棠,人是不可能独活的,一个人活在世上,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人之常情,你下山不过两年的光景,这里和山上不一样。”

      “那你呢?”

      沈济棠又问道,神色很认真,像是要从林琅口中问出点什么:“你也是因为恨我才出卖我?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是因为扶灵香吗?”

      林琅苦笑了一下,羸弱的声音里含了歉意:“我不曾恨过你,这一切皆是我之过,是我为了执念一时鬼迷心窍,出卖了自己的恩人,对不住,阿棠。”

      说完,林琅强撑着起来,欠身,恭恭敬敬地给沈济棠施了个大礼。

      “……”

      沈济棠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去看林琅弱柳扶风的姿态,轻声骂道:“滚。”

      林琅嬉笑出声。

      这个世道,好像无论是何等身份,无论做什么都要这样。

      问好要行礼,道歉也要行礼,奴仆见了主人要行跪礼,孩子要向父辈叩首,全天下的人又都要三叩九拜那个皇帝,到底是什么天命要那么多人跪,也不怕夭寿了。沈济棠又想起自己从前救了人,那些大病得愈之人也总是跪在地上向她磕头道谢,嘴里喊着什么“无量天尊”。

      许久,余光瞥见林琅坐回了床边,沈济棠才继续问:“不是因为扶灵香,那是因为什么?”

      林琅道:“我在找一个人。”

      沈济棠若有所思:“用我的行踪作为条件,乌衣卫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嗯,我原以为我想找的人也在乌衣署,可是那一天并未见到,反而被昨夜前来围堵你的那名使者要挟。”林琅坦然地说:“他承诺了我,如果我能助他将你归案,就带我去见他。”

      沈济棠了然,无所谓地开口:“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毁诺了呢,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到底是狠不下心,也舍不得你嘛,阿棠。”

      听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沈济棠漫不经心地白了林琅一眼,然而下一秒就被她捉住了濡湿的袖口。

      林琅的唇边多了几丝自嘲的意味,气若游丝,终于神色认真起来:“我终归是要死的,用我这个苟延残喘之人的一己私念,去换你的命,未免太不值当了,等我下了地狱,阎王爷可是要找我对账的。”

      沈济棠摇摇头:“人死灯灭,这世上没有神仙阎王。”

      “如果真的能人死灯灭就好了,但是他们都说,人死了之后要过葬头河,走一座桥,喝一碗汤,然后再去这世间走一遭。可我不愿意。”

      林琅的声音颤抖,手紧紧地攥住了沈济棠的手腕,像是想要最后再用力地抓住些什么:“因为太痛苦了啊,阿棠。”

      沈济棠沉默地回握住那双冰冷干瘦的手。

      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活着都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

      沈济棠遇见林琅是在重阳夜的街头,她那时就已经身患重病了,因为问遍了京城能问的医生,清楚自己药石无医,于是散尽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悉数给了乞儿。

      既然遇见了,那便救吧。

      沈济棠把她带回去,一口一口的汤药喂下,硬是又把那条将绝的命吊了许多时日,直到今天。

      她知道,林琅一生未曾有过多少无忧无虑的日子。

      五岁那年,林琅的父亲在朝中疑遭陷害,一把大火把林氏亲眷的尸骨都留在了故乡,有一个半亲之人将她从火场里救出来,可惜没过几日,为躲避追捕,两个人就再次失散了。

      那时林琅不过垂髫,从此一人独自漂泊。

      “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他最初是母亲常常会去遗孤庵照看的孤儿,比我大上几岁,单名一个‘骁’字,那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前些日子,我偶然见到乌衣卫的行队,匆匆而过,但那双眼睛很是熟悉,也是在那时我才兜兜转转知道,或许他已身在乌衣署了。”

      “我与他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其实若不是那日偶然遇见,我早就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了,说不定,他也和我一样,对过去的人和事早就记不清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却还是很想找到他。”

      “……”

      林琅喘了口气,一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温热的泪水忽然落在沈济棠的手背上:“人之将死,就总想着善始善终,寻个归处啊。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和他,恐怕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我的来去了。”

      沈济棠静静地望着林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试着轻声道:“我会救你。”

      这句话说出口,却并不像是从前那般坚定。

      医者总能在病人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沈济棠看向林琅那双悲怆的眼睛,死寂的目光像是飞蛾伏火,在反复说着,让我走吧。

      死亡当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是在有些事上,即便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就快要解脱了,可是你要怎么办呢?”

      看着女子脸上始终如同瓷偶一样的木然的神色,林琅苦笑着感叹:“从前他们将你当神佛供奉,如今视你为妖师恶鬼,你今后又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下了山的弟子是不能再回去的。

      那就只能一直逃,一直逃。

      逃到一个没有人能认出自己的地方,或许还要再换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

      沈济棠坐在林琅身边,低敛双目,让她尽可能地靠着自己的肩膀,还能省些力气。

      林琅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喑哑了,用尽力气了,弯腰呛出一口血,沈济棠连忙拿着帕子去擦林琅殷红色的唇角,却被她伸手轻轻挡开。

      林琅深切地看着沈济棠,留下最后一句哀叹:“阿棠,你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下山呢?”

      寒凉一夜。

      乌衣卫没有追上来。

      林琅睡了一觉,也也没有再醒过来。依着林琅的生前的意思,沈济棠替她在十八里外的沂水做了简葬,衣身焚尽,只留下那支青玉簪。

      “好了,都结束了。”

      最后回望一眼那座早已消失在无数远山之后的皇城,沈济棠自言自语地说:“又要一个人上路了。”

      天际间,仿佛雪霁初晴,青空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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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案和大纲删改很多次,写到现在终于把整篇故事的基调和走向定下来了。 第一次下笔写长篇的故事,问题诸多,追连载的过程可能会有点煎熬,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囤一囤,感谢各位的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