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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居 回头见。 ...

  •   桐花镇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地处梧地边县,夏天清爽,冬日温凉。

      今日大年初三,小镇仍然被欢天喜地的气氛笼罩着,门前桃符焕然一新,胭脂色的碎屑在青石板上散落一地,风吹过去,又全都被卷到了水面上。

      “哎哟,这可真是难看!”

      一位提着竹篮的妇人路过孙家门口,哀声叹气:“孙小公子,你们家大业大的,就不能叫个船去把那纸片子捞捞?”

      纸屑在河水里泡了好几天,已经泡到褪色了,漂在水上,糊在桥底,看起来实在扎眼。不过镇子上下的人全都知道,这种抱怨若是跟别的富家子弟去讲,绝对是一个正眼也捞不着的,说不定还要被骂得狗血喷头,但“孙小公子”无所谓——他是镇上孙员外的小儿子,大名言礼,为人大大咧咧,钱多人傻,倒欠祖上八百个心眼子,只要顺着毛捋就绝无半点儿脾气。

      孙言礼身上穿着刚做成的镶金线月牙白锦袍,正站在府门前挂麒麟绣,闻声回头,冲着面前的妇人就是傻笑,冬日的阳光下露出一口白牙。

      “记下了,张婶。”

      孙言礼说:“不过我这会儿正忙着呢,等晚上大哥回来我跟他讲。”

      妇人也笑开了,盯着门楣上那面金光闪闪的绣布:“难不成是大少夫人要生了?不能吧,好像没到日子呀。”

      “没呢。”

      孙言礼挂好麒麟绣,左看右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流苏针脚,简直满意得不得了:“我先挂上,图个吉利。我嫂嫂身子弱,这段日子一直吃药调理,大哥让我今日去请大夫过来看看,用不用再换个方子。”

      “当真是你大哥说的?”

      张婶听见这话,捂嘴一笑,眼中尽是揶揄之意:“我才不信,肯定是你自己想见林姑娘。”

      桐花镇不大,就连哪户的母牛下了崽子,哪家的小鸡被黄鼠狼叼走了这种小事都会传得人尽皆知,何况是镇上水灵灵地多了一位年轻姑娘。

      此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讲起。

      一个月前,邻郡因一场风灾断了水和粮,桐花镇一时之间忽然涌进大几十的流民,而那位身世迷离的林姑娘也随行其中,骑马载着一位受了腿伤的小女孩,说是偶遇行队。然而,等到乐善好施的孙员外安置好流民之后,那位林姑娘也似乎并无要走的意思,她用百两银子盘下了镇上一家无人问津的旧药铺,连带着铺子后面的院落和居所。那间药铺已空置许久,就连牌匾都灰尘遍布,后来,药铺经她之手修整几日,便成了如今的“皖陶医馆”。

      “哪有这回事!”

      心思被张婶戳中了,孙言礼一下子涨红了脸:“再乱说话,您可自己下河去捞纸片吧。”

      “瞧你,怎么还嘴硬呢。”

      张婶见孙言礼如此,来了兴致,甚至开始为他精打细算地考虑谋划起来:“只是那位林姑娘,虽说人长得好,医术也好,但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看着有点儿像——”

      孙言礼:“像什么?”

      张婶捏着下巴想了会儿,诚恳地说:“像过年的时候摆在台子上的瓷偶娃娃,瞧着冷清。”

      “……”

      “说实话,跟你实在不太相配啊。”

      听张婶这么一讲,孙言礼急了,连忙替林姑娘辩解道:“才不是呢,她只是性子腼腆,不爱与你们这群陌生人亲近,但是见了我就不一样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

      张婶眼睛一亮,以为有戏。

      孙言礼一下子挺直腰板,清清嗓子,一脸骄傲:“您是有所不知,几日前,她还在府上冲我笑了一下。”

      张婶:“……”

      这根本就是自作多情!

      张婶张了张嘴,因为担心孙言礼等会儿又让她自己下河捞纸片,只好欲言又止。

      “坏了。”

      忽然想到张婶是个平日里嘴不爱把门儿的,孙言礼一拍脑袋,心中懊恼。

      小少爷理好衣襟,将那精工细作的袍裾一甩,潇洒地登上了停在门口的镶金马车:“总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您可千万别出去到处瞎嚷,坏我好事。我现在要去接林姑娘了,天冷,您快点儿回家吧。”

      “哎。”

      张婶叹气:“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马跑得飞快,也许是知道小主人见人心切,蹄子几乎倒腾出残影了,不一会儿就拉着车里的人停在了皖陶医馆的门前。

      未等下车,孙言礼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车帘,远远望见一位白衣女子正坐在医馆的药台前。林姑娘今日只梳了盘发,瞧着松散,发间里埋着一支青玉簪子,恰与身旁帘子上的淡青竹纹相映成趣,看那神色,还真如张婶所说像一个冷淡无魂的瓷偶。

      听见门外传来勒马停车的声响,林姑娘抬起眼睛。

      不过,余光才刚刚瞟到那辆眼熟的马车,她又迅速低下了脑袋。

      “……”

      林姑娘心中盘算:“不行,得尽快想办法把银子还他。”

      初来乍到,她之所以能盘下这间无人问津的药铺,还是靠孙言礼的接济。上个月她风尘仆仆来到桐花镇,正思考要如何买下药铺,孙言礼却出手大方,自告奋勇替她补上了剩下的八成银钱,说是给他那位孕中大嫂请大夫的诊金。然而,也是自打那天开始,这位游手好闲的少爷就三天两头坐着一辆奢侈风骚的镶金马车过来请她出诊,风雨无阻。

      至于他口中那位“身子虚弱”的嫂子——

      前几日除夕夜,还分明看见她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在街上和一群孩子玩摔炮,手里拈着豆沙包,吃一会儿笑一会儿,沉甸甸的绣球能被她一脚踢飞几十丈,笑声宛若杠铃,与孙员外从城里搞来的花炮“天马流星锤”相比也不遑多让。

      脚步声打断了林姑娘的思绪。

      小少爷身姿轻快,神清气爽,冲人嘿嘿一笑:“见过林姑娘。”

      林姑娘翻书:“夫人今日怎么了?”

      这问题把孙言礼难倒了,他挠挠头,苦思冥想一番,这才答道:“听阿燕说,好像是有点儿害喜呢。”

      “……”

      已经听惯了孙言礼编出来的各种五花八门的病症,林姑娘这回倒也无心多问,慢悠悠地取过纸笔,写下病情:“害喜?”

      孙言礼乐吟吟地点头:“是呀,有什么大碍吗?”

      林姑娘懒得拆穿:“只是小恙。”

      皖陶医馆说是“医馆”,但曾经也只是一间还算宽敞的药铺。林姑娘来至此处不过一个月,平日没有妆点门楣的兴致,后院的两间厢房也没能腾出时间收拾,现在只用一张竹纹垂帘隔开了起居室和诊间。诊间摆着几条旧木的长桌和屉柜,布置得空空荡荡,与林姑娘身上的衣裳倒是一样的素净,别有一番古雅,桌子上除了笔墨纸砚,也只剩下一个石碾槽了。

      屋里没有烧炭,比孙府要冷上太多了。

      孙言礼禁不住冻,只能像个衣着富贵的苍蝇一样围着桌子不停地搓手取暖转圈,嘴里念叨个不停——

      “林姑娘,嫂嫂今日要用什么药呀?”

      “你之前给的那些好像都已经喝光光了,是不是得再换个方子?”

      “话说回来,林姑娘,你最近开的药真是一点儿苦味都没有,我每次路过灶房还能闻见香味,你医术可真好,真是厉害。”

      林姑娘:“……”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偷笑一下,又从药柜里取出几包平心败火的菊花茶。孙言礼喋喋不休,一直没等到心上人开口说话,猜不出其心思,一时急了,连忙直言:“林姑娘,你还是快随我去府上坐坐吧,我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为了嫂嫂!”

      ……

      皖陶医馆坐落在桐花镇的西南角,到孙府的距离不远不近,要穿过一条长而热闹的街道。

      林姑娘出门时总会戴着面纱,孙言礼问过缘由,被她用一句“马车招摇,不想引人瞩目”给搪塞了。

      于是,那日孙言礼回去之后就仔细审视了一下刻在车身上的那朵镂金牡丹,不得不说,确实盛放得尽态极妍,甚至有点儿张牙舞爪了,连夜找工匠将牡丹换成芙蓉,又另请秀才题字“涟漪洗尽玉脂尘”,可惜仍是白忙一场,林姑娘后来还是没有将面纱摘下来。

      马车驶过镇上生意最红火的庆云酒楼。

      晌午已过,饭席都散尽了,门外稀稀落落,难得没有几个客人。因为过年,这几日酒楼特地在门口支了一个卖松醪酒的摊子,不知怎么,孙言礼忽然掀开车帘,冲着坐在酒摊旁边打瞌睡的年轻男人打了个响指。

      “陆小二,你又偷懒!”

      车子停了下来。

      一路上都像是在出神的林姑娘也闻声侧目,目光随着孙言礼一起向窗外看去。

      叫“陆小二”的男人被喊得一个激灵。他刚从睡梦中转醒,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结果看见是孙言礼,又若无其事地把眼睛闭上了。

      “嘿,你还睡?”

      孙言礼简直气得要命:“为了给你找个活干,让你有口饭吃,小爷我之前可是跟李老板说尽了好话,你竟然是这么表现的?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呀!”

      陆小二揣着胳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理不睬。

      不过哪怕是整个人蜷坐在板凳上,也能看出此人腰窄腿长,身形挺拔。午后日光落在男人眉目轻阖的脸上,阴影错落,五官分明宛若刀刻,神色却是和煦。

      林姑娘望向那张陌生的面孔,盯了许久,若有所思。

      她很小声地问:“这个人是谁。”

      “哦,他是流民。”

      听见身边人静水流深的声音,孙言礼的脾气马上消了一半,喜笑颜开:“好像也是从邻郡过来的吧,一个月前同你一起来镇上的,你不记得了吗?”

      林姑娘一语不发,沉默摇头。

      孙言礼笑着说:“不记得也正常,你初到镇上的那日看着可要比现在疲惫多了,还要记挂伤患,自然无心顾及这种乱七八糟的人。”

      好像听到孙言礼正在高谈阔论自己的身份,陆小二终于睁开眼睛,伸伸懒腰,继续没骨头似地歪在凳子上。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这辆马车里还坐了另一个人,女子乌发雪衣,双眸清寂,用一面白纱遮了面容。

      “我记得你。”

      陆小二看向林姑娘,眉头轻挑:“听说你是个大夫?”

      二人平静对望。

      阳光之下,男人的眼睛看起来是微微发深的琥珀色。

      林姑娘的目光安然无波,却下意识将手中的茶包攥紧了,她知道自己的小半张脸已经全然落入那人眼中,根本避无可避。

      “问什么问,有你什么事儿!”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应声,孙言礼就眼疾手快地拉上了车帘,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心上人彻底挡了个严实。见状,陆小二当然不乐意了,立马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别过脑袋,深觉无趣。

      “不问。”

      陆小二嗤声:“不问行了吧。”

      孙言礼骄傲哼声:“哼,这才像话。”

      哼完,他又嘟嘟囔囔地跟林姑娘说起话来,像是在认真告状似的:“我说这个人可真是的,明明有手有脚,长得,长得也还算能说得过去吧,一只鼻子两只眼,怎么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呢?”

      林姑娘依旧不说话,似乎对眼前的懒汉一点儿也不在乎。

      孙言礼担心她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好探出头来,又冲那人大声喊道:“陆小二,你待会儿记得挑三坛好酒送到孙府来,我爹明日要开宴了。”

      那个陆小二不知道又从哪扯了根草,叼在嘴里,伸出手。

      “给钱。”

      这副吊儿郎当恬不知耻的模样又给孙言礼气了个够呛,再看看他那张“还算说得过去”的脸,更生气了。孙言礼从兜里掏出一袋碎银子,抬手就往陆小二身上砸过去:“好你个陆小二,忘恩负义,把小爷我当什么人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家的名号,堂堂桐花镇首富,难道还能少了你的钱不成。”

      陆小二只是稍微往前一个探身,发尾飞扬,顷刻之间,“咣啷”一声,沉甸甸的钱袋子就落进了他的手中。

      “那我可就全都笑纳了,首富。”

      男子笑得恣意。

      “回头见。”

      马夫牵起缰绳,车轮转起。

      林姑娘一脸沉静地坐在马车里,不动声色,透过车帘的缝隙,她遥遥望着坐在酒楼门口的黑衣男人,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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