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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女 沈济棠,你 ...

  •   岁末。

      红云酿雨,京城街灯未上,路边却有一间露天的茶肆仍在支着。

      原来是几位不愿归舍的茶客坐于此处,似乎不畏夜雨将至,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话。几人侃侃而谈,自然说到几日前的斩首之事,听闻王国舅祸乱朝纲,刚被乌衣卫揪出来在菜市口砍了脑袋,行刑当日颈血泄洪似的从午门一路淌到街边的猪肉摊,倒霉的屠户提了好几桶井水才将门面冲干净。

      “够本了。”

      其中一人淡然喟叹:“几十年享尽荣华富贵荣华富贵,这一刀来的不亏。”

      有人应和:“要说朝中之事与你我有何相干?倒是乌衣卫向来清白不分,这几日搜查藏犯,横冲直撞,翻箱倒柜,更是让人睡不着一个好觉了。”

      此言引得茶客们纷纷点头。

      皇亲国戚造反,历朝历代的史书上何曾只写过一笔,国舅爷尚且还有个死法,无权无势的人又敢说自己能安稳活到哪一天呢?说至此处,忽而一阵冷风卷过街面,酒旗猎猎作响。

      摊主连忙喊道:“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马上砸了下来。

      茶客们一哄而散,只得抱着脑袋匆匆往街边檐下跑去,方才还十分热闹的街口转眼之间只留下茫茫雨声。

      也许天下的事大抵如此,无论怎样的风波都拦不住一场大雨。

      雨一直下到深夜。

      乌衣署。

      屋中黑沉,屋外风雨雷动,难得的休沐日却要被这场夜雨搅得不得安宁 。横在榻上的男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只觉脑子里像是有水车在翻来覆去地碾,好巧不巧,房门也忽然被人从外面急匆匆地叩了三声。

      “陆大人,歇下了吗?”

      大半夜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男人忍不住轻声一啧,信口胡说道:“睡了,是掉脑袋的事儿吗,不是就放到明天。”

      霍亦:“……”

      他睡个屁吧!

      站在门外的人叹了口气,继续敲门:“快点开门,知道你下雨天睡不着觉,真是急报。”

      自打霍亦进乌衣署,这几年来就一直是陆骁的副手,对于这位上司平日里的习惯,虽然没真到他放个屁就知道屁股往哪撅的程度,但也算了如指掌。

      这下陆骁彻底没辙了。

      他起身点火,随手捡了件外衣披上,推开门的一瞬间,寒风就挟着冷雨涌了进来。霍亦仔细环顾四周,屋里屋外看了个周全,目光这才落到男人不情不愿的脸上,此人正散着长发,一张脸瞧着面容清疏,但毕竟是成日同刀剑打交道的乌衣副使,在夜色里眉目间难免添了几分凛冽之色。

      陆骁:“谁的事?”

      霍亦低声回答:“沈济棠。”

      扶灵香的案子?

      闻言,陆骁稍愣,不禁眉头一挑:“那姓刘的完蛋少爷不是想借此事向皇上邀功一笔,自告奋勇一直查着吗,怎么,又出岔子了?”

      霍亦:“刘成瑾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说是沈济棠今夜离京,半个时辰前直接动身去东南方向山道了。”

      “他带了几个人?”

      “算上他自己也不过三人。”

      蠢货。

      听见这话,陆骁终于睡意全无,神色肃穆下来,一时间只觉自己的太阳穴砰砰跳得厉害,厉声骂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当真活腻了找死吗?他爹把他塞进乌衣署半年光景,他可曾在这儿安生过一天。”

      “雨太大了,就算快马加鞭赶过去也不一定来得及。”

      霍亦忍不住面露难色,小声商量:“别的倒也无所谓,谁管他死不死的,我只是怕你不好交差。”

      “怕什么,去收尸啊。”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送死的人,陆骁憋了一肚子坏水,不慌不忙地拢衫束发,语气坦然:“扶灵香一案如今在皇上眼里也算是头等大事,他都勇武成这样了,择日就让皇上给他封个谥号,告慰天灵吧。”

      东南山道。

      一道白光劈开夜色,雷声入耳。

      霎时间天河倒泻,将骑马赶路的二人浇了个彻底。沈济棠摘下帷帽递给身后的人,来不及在乎倾落在脸上的瓢泼冷雨,只是一抖缰绳,用力踢了一下马腹,直冲前方的山路。

      女子接过帷帽,迟疑问道:“不怕被他们认出你的脸吗?”

      “早被记住了。”

      雨水不慎呛进嗓子,沈济棠咳了几声,平静叮嘱:“你现在的病情淋不了雨,山径崎岖,林姑娘,劳烦抱紧一点。”

      这位林姑娘单名一个“琅”字,面色苍白,此刻正病殃殃地坐在马上。

      她笑了笑,顺从地将沈济棠揽住了。

      “好。”

      林琅心中有数,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时至今日这副身体倒也无所谓淋雨与否,不过到底还是听沈济棠的话,将遮雨的帷帽仔仔细细穿戴好。而后,她轻轻将额头抵在身前人的肩头,小声问道:“阿棠,你为什么救我?”

      沈济棠一心赶路,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思忖的问题:“你病了,自然要救。”

      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喝要水。

      能救便救,救不了的,就往后再想想别的办法。沈济棠师承百草阁,十六岁下山济世,尽人事,听天命,从来都是这么做的,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林琅沉默地苦笑起来。

      她继续问:“阿棠,那你要带我去哪?”

      “先找个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医你的病,等身体好转再往南边去吧。”

      沈济棠策马而行。

      青骢马载着二人穿过丛林,踏进湿泞的泥地里。马背颠簸,林琅虚弱地闭着眼睛,方才着凉,还刚刚呕了几口血,身上很冷。不多时,她又开口说话了,这一次沈济棠甚至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几丝颤抖。

      “南边吗。”

      林琅问道:“梧州,你觉得这个地方好不好?”

      雨下得更大了。

      “无所谓。”

      沈济棠的眼睛穿过雨幕,紧紧盯着前方曲折的山路,目光淡淡:“哪里都好,只要是个陌生的地方。”

      林琅依然笑着,不知道究竟在笑什么。

      “若是有人拦你呢?”

      她最后问了一句。

      等不及追问,沈济棠迅速反应了过来,俯身勒马,调转马头,果然,一支银箭蹭着她的脸侧呼啸而过,风声炸耳,直直地插进了身后的树桩上。

      “拦我吗?”

      沈济棠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

      她已然抽出腰间佩剑,抬手击飞另外几支朝自己飞来的箭矢:“那也要先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放空一个箭囊,丛林后的人暂时停止动作。冒着大雨,沈济棠望向前方,只见三个覆面的黑衣人从林影之中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想挡住这条狭窄的山路。她若无其事地坐在马上,双指抹去剑上的雨水,神色漠然,像是对现在身临的险境毫不意外。

      为首的男子缓缓摘下面罩,真是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黑发玄衣,几乎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沈济棠眯起眼睛,认出他腰间束带上的鸦鸟纹,心中了然——

      乌衣卫。

      天子特设,国之暗器,奉命缉查一切寇贼奸宄。

      乌衣使者通常形迹不定,但现真身之时衣间会绣鸦鸟纹,以示皇帝御令。

      “站住,沈济棠。”

      乌衣使者立于马前,嗤笑一声,又连忙改口道:“不对,如今该称呼你沈妖师才是。你畏罪逃离京城,奔波至此,这一路上,心中可曾有半点愧意啊?”

      “废话。”

      沈济棠坦然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眉目纹丝不动:“无罪无愧,你们既然赶尽杀绝,我便只能走了。”

      “呵,可笑!”

      见沈济棠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点儿打算低头认罪的意思,乌衣使者变了脸色,厉声呵斥:“你与黑市私通鬻卖扶灵香,成千上百的无辜百姓被你残害,如今精神恍惚不人不鬼,家破人亡。沈妖师,分明是自己亲手犯下的累累罪行,竟也全然忘记了吗?”

      “黑市上的生意我不知情。”

      “是吗?”

      乌衣使者马上打断了她的话,大声笑道:“所以,你是承认扶灵香当真出自你之手了。”

      “那就更荒谬了,你听话是只听一半吗?”

      沈济棠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淡然讲道:“如果我的判断不错,你所说的那种东西应该是屠春草,顺天而生,长在山涧,无论与谁都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此事为何偏偏找到了我的头上,你们想必心知肚明。”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乌衣使者急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尾巴,实在有点儿听不出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装模作样:“证据确凿,何容你再狡辩。沈济棠,你不是自诩医者吗,真是医者仁心菩萨心肠,难道就听不见那些被你残害之人的哭声?”

      仁心?

      她何时有过这种东西。

      沈济无奈摇头,终于彻底被这人气笑了:“可是,让他们哭的人不是我啊。”

      他们哭的是世道,是眼下这摇摇欲坠千疮百孔的世道。

      所谓“扶灵香”,于她眼中只不过是一味药草,晒干之后放在炭火上薰点,对于剖腔之术会有镇痛的奇效。只是,不知是从何时而起,它却落到许多人的手里变成了麻痹神智的灵药。

      但那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沈济棠不明白。

      一个人来到世上,汲汲于生,汲汲于死,不愿受苦罢了,又有什么好替他们指摘的?

      只是这些话还未说出口,就见那名乌衣使者取出藏于袖中的短刀,一踩树桩,借力飞身而上,刀尖逼近,扑向马上的二人。

      受惊的马踉跄了一下,摇晃不定。

      沈济棠动作极快,一手稳住缰绳,抬起另一只手护住身后的林琅,持剑抵住对方的进攻。

      铿锵交击,剑影快得刺目。

      见状,乌衣使者忽然笑了:“沈妖师一介女流,身手倒是不错。”

      “哦,因为毕竟是一介女流吧。”

      冰冷的雨水早已湿透衣衫,夜色之中,沈济棠的脸被狂风吹得惨白:“很久以前,师娘告诉过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是绝无办法安然无恙地在此地活下去的,那时的我不解其意,直到下山之后我才终于明白。”

      想起还在山里的光景,沈济棠的目光似乎松弛几分,但也只是一瞬,马上就再一次变得凌厉起来。

      大雨纷落,模糊了远方的山径。

      “黑市里流通的扶灵香与我无关,我不会随你们回去,更不会就这样遂了朝廷的愿,让自己成为平息这场纷争的祭品。我说完了,请将此话转达给你所效忠的那位皇帝,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们此番的所作所为是否全然是他的旨意。”

      嘈杂的雨声中,沈济棠的声音清晰入耳。

      乌衣使者冷哼一声。

      “你们几位的生死本不在我,我的双手不曾沾血,今夜,我也不想破戒。”

      白剑淌水,她没有留恋地将剑收起,平静道别。

      “江湖路远,再见。”

      然而,再次看向面前的人,却见乌衣使者的眼中依旧泛着冷意,看似蓄势待发,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沈济棠,我承认你看清了许多事。”

      乌衣使者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目光锐利,像是剜心钻骨的刀子:“但是,毕竟还是个刚入世的年轻人啊,在有些事情上,你还未免太过天真。”

      沈济棠再一次握紧剑柄。

      乌衣使者厉声下令:“取她首级,今夜我要回京复命!”

      号令一出,他身后的几名刺客也各自拔剑出鞘,踏着雨水朝马上的二人扑了过来,沈济棠一拉缰绳,不避反进,想要骑马撞出一条活路。

      不过,毕竟是人称国之暗器的乌衣卫,身手到底敏捷。

      一名刺客直接翻身上马,手中的刀尖对准沈济棠的脖颈,几乎马上就要割开喉咙。沈济棠仰身闪躲,身影摇曳,顺势松开马鞍,左手拽着缰绳借力凌空旋了半圈,雨中衣影飞如鹤翼,她击落刺客手中的匕首,不等坐稳,又是右腿一扫将其蹬落马下,一气呵成,这才借着反震之力落回马背。

      刺客摔落在地,刚想起身,却见沈济棠已经掉转马身,面无表情地纵马倾轧了过来。

      马蹄狠厉地踩在刺客的小腿上,从胯骨到腰椎,“咔嚓”几声,依次碾断,刺客口中淬出鲜血,两只眼睛无助地睁大着,不再动弹。

      眼见折损一个帮手,乌衣使者不免愣了一下。

      他今夜临时得知沈济棠的下落,本想着此人不过是一个整日与药草打交道的女眷,才只带了两名手下匆忙来到这条南下的必经之路截堵,如今来看,恐怕是要栽跟头了。

      不过另一名刺客倒是仍不准备停手,找准时机,向二人的背影又射一箭。

      沈济棠听见身后箭卷风雨的声音,警觉侧身,伸手挡住了林琅的脑袋。林琅惊呼,马上听到衣帛碎响,血腥味在雨中散开了,她连忙抬眼,果然看见沈济棠破碎的衣袖下添了一道淌血的新伤。

      “你伤到了?”

      林琅皱起眉头。

      沈济棠轻轻咬牙,没有说话,等确认了那支箭上没有毒料,这才用力将手中的佩剑朝那名刺客的颈处旋掷了出去。一道剑影掠过,锋利的剑刃当即切开了那人喉上薄薄的一层皮肉,血花迸溅,刺客还没来得及捂住脖子,身体就已经软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乌衣使者趁机拽住马身上的绳索,刀尖逼近沈济棠的眼睛。

      她才刚对付完上一个刺客,一时没来得及反应,手无寸铁,存亡之际,就在差点儿被那柄匕首刺进天灵的时候,男人却不再动弹了。沈济棠眉头一皱,只见那位乌衣使者目光涣散,忽然在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仰落掉马,摔在地上。

      她匆匆低头看向那具崭新的尸首,男人的脑后深深没入了一支青玉簪子,鲜血汩汩涌出,看来是一击毙命的。

      林琅合掌,眉开眼笑:“好了。”

      她刚才取了簪子,帷帽下的盘发散落肩头。

      “……”

      沈济棠迟疑地看向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谢:“多亏了你。”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落到林琅的耳朵里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扶灵香之事在皇帝面前掀起了不小波澜,沈济棠本想先在京中藏匿,调虎离山,却偶然遇见了这位身世迷离的林姑娘。因为要与病人同食同寝,往后如果出行寻药都难免惹人耳目,她担心暴露行踪,前功尽弃,这才临时决定趁着今日大雨飘摇的夜晚启程南下。

      然而,也便是这么巧。

      乌衣卫就像掐准了时间一样提前埋伏在路口,如果不是对方只来了三人,自己又尚有些保命的手段,恐怕今夜就要葬送于此了。

      沈济棠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但是无心挑明。

      人与人之间,机缘种种,恨她的人太多,倒也不差这一个了。

      沈济棠跳下马,从乌衣使者的脑后拔下了那支玉簪,她用雨水将它擦洗干净,面无表情地给林琅递还回去。林琅无言而笑,僵硬的笑容像是被看穿之后的窘迫。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阿棠,你还要带我走吗?”

      “要走。”

      沈济棠点点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将手轻轻放在马颈上,安抚片刻,重新上马。

      ……

      夜雨未停,婆娑树丛遮掩了几个身影。

      “还不动手?”

      霍亦先行探出脑袋,压低嗓子:“今日事今日毕,快追。”

      说着,他瞥了身后的人一眼。一个时辰前还赖在榻上不起的黑衣男人现在正倚在树上,男人看向那两个冒雨向南而行的背影,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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