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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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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簌簌地落下,满院的青色被雪色掩盖。
顾府院子里尽是雪的清冷气息,便是浓郁的梅香,也被大雪压下,再无半分香气。
顾春迟坐在院落长廊的尽头,面色却是异常平静,好似幽深的古潭。
有人飞身掠过,误触檐上几寸落雪。
那阵风也惊扰了檐下的风铃,叮铃的清脆声,在这幽深的小院中倒有些突兀。
来人落在她身前,低着头,神色肃然:
“主子……”
青塘的声音落下许久,顾春迟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缓缓垂下眼眸,声音暗哑:
“全部……”
青塘情绪低落,尚未从自己挚友离去的悲伤中脱离出来。
顾春迟没继续说下去,眼神逐渐黯淡下去,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忽而缓缓闭上眼睛,手掌轻轻附了上去,掩盖住自己眼中的悲伤。
两人沉默了许久。
顾春迟才重新开口,问她:
“青塘,后悔吗?”
青塘闻言,一愣,她垂下眼睑,嗓音嘶哑,
“不后悔,为了殿下,为了南昭,属下甘之如饴。”
青塘微顿,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我们都不后悔。”
是了,纵使自己多年的好友因乱斗而死,可她不悔,她们都不悔。
“可是我后悔了,”
顾春迟垂着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这丝情绪仅是一闪而过,
“我后悔没杀了萧承川。”
萧承川因着身上有着一半前朝血脉,再加上身为他外祖的丞相杨晓,也因勾连前朝被斩首,他登基的一大助力被削。
朝堂中众臣都在讨论他会不会被废。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急于向皇帝证明自己,他对于镇压前朝一事可谓是尽心尽力,
生怕皇帝怀疑他也和前朝人勾结。
京都中一部分前朝人的势力也被他查了出来,见从那些人口中问不出来他想要知道的,便尽数斩杀了。
为首的,是和青塘交好的同样侍奉在前朝皇太女身边的红玉。
青塘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眉眼间依稀能看得出来当年自家殿下的几分风采。
可她和自家殿下又是不同的,
受国主的教诲,殿下待人接物处处温和。
可殿下的女儿,却是偏执得有几分疯批,手段也有些狠辣。
可青塘并不会觉得她的偏执和狠辣不好,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段,这样的性子刚刚好。
“这不是您的错,”
青塘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生硬,她低头沉默片刻后又缓缓补充了一句,
“这条路上死亡是必然的,来日青塘若是能为主子死,也是死得其所。”
闻言,顾春迟缓缓抬眼,盯着青塘又看了许久。
她似乎没想到,青塘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她心里都知道,青塘效忠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亡故的母亲,
自己,不过是沾了前朝仅存的皇室血脉、沾了她母亲的光罢了。
冬日的风又起了,顾春迟心里百感交集,她低声道:
“我能知道……我母亲从前在南昭的事情吗?”
“南昭皇太女惊才绝艳,贤名冠绝天下,殿下她体恤百姓,解天下百姓疾苦。也正因如此,千万百姓上书,一封万民书奏请陛下立殿下为储君。”
青塘眸中多了些几分回忆,从前在南昭的时光,是那么地美好,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双眸低垂,掩下自己的落寞与怀念,
“殿下是南昭古往今来第一位皇太女,也是唯一一位被万民和百官奏请而立下的储君,陛下当初曾说过无数次殿下会将南昭走向更辉煌的盛世,他很放心把这天下交给殿下。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
南昭皇城在大火中陷落,国主自缢,只为敌军放过城中无辜百姓,太女殿下不知所踪。
可流亡的南昭子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国家,她们将太女视为信仰,口耳相传,将那段被人刻意封存的历史一字一句下来。
慢慢地,
她们以自己的身躯活成了史书。
……
黑暗中,几乎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
思念、委屈、眷恋……
这些情绪忽而涌上心头,脑袋也逐渐昏沉。
可是恍惚间,她的眼前逐渐有了光,
慢慢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阿娘……”
顾春迟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轻声唤道,
“阿娘!”
而被她唤作阿娘的人终于转过身,那张面容也慢慢清晰。
顾春迟想要扑过去,想要紧紧抱住自家阿娘诉说多年的想念,
可她的脚步沉重地像是被绑上了千斤重的枷锁,怎么也迈不开。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无声,却又沉重。
顾春迟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为何她会觉得远在天涯?
那人依旧笑得温和,一如她牙牙学语时被一字一句教着叫‘阿娘’,
可现如今她只能隔着梦境与现实的距离,再远远地叫上一句‘阿娘’。
可能因为太过思念,所以纵使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可顾春迟依旧不愿意醒来,宁愿就这样清醒着沉沦。
她颤抖着声音,指尖微动,
“阿娘,你会不会怪我……”
会不会怪我用了不光明的手段?
会不会怪我硬要牵扯到前朝的事情?
会不会怪我将这平静的生活打破?
会不会怪我……
那女子站在不远处,一步未动,可她的眼神是那么悲悯,是那么温和,带有些歉意,
纵使顾春迟没有把话彻底说明白,可她却能够读懂她未尽的言语。
“小春迟啊,阿娘怎么舍得怪你呢,应该都怪阿娘啊,这些本不该你承担的。”
“阿娘……”
顾春迟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经被眼泪淹没,什么都说不出来。
“春迟,放手去做吧。”
那人眼神中带有一丝眷恋、不舍和心疼,可她还是缓慢地转过身,
“阿娘和你兄长会保佑你的。”
保佑我们最疼爱的小春迟顺遂平安啊,
保佑小春迟所得皆所愿。
见她转身,顾春迟心里没由来涌上一阵恐慌,纵使知道这是梦境,知道自己抓不住,可她还是伸出手,想要留住这份温存。
……
顾春迟面色苍白,眉头紧锁,口中喃喃念着什么,顾晗听不清,
可她还是心疼地将浸在水盆中的帕子拧干,细心地将顾春迟额上的冷汗擦去。
片刻后,顾春迟方从梦中醒来,她睁开眼,面前依旧一片昏暗,刚要开口喊顾晗,
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而后光照进房间,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小姐,你醒了。”
顾晗将床帘彻底拉开之后,一脸担忧地望着顾春迟,
“小姐,你有些发热,我已经让厨房去煎药了……”
顾晗刚要让人把药端过来,就被顾春迟打断了。
“顾晗,”
顾春迟悲痛许久的情绪似乎有了个突破口,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喷涌而出,
“我梦到我阿娘了……”
顾晗闻言,面上也多了一丝悲伤。
她上前,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披到顾春迟身上,
“夫人肯定也不会希望你伤心的。”
顾春迟拼命仰头,眼泪却还是从眼角簌簌而下,如断线的珠子,
“咳咳咳,咳咳——”
许是悲伤过度,再加上昨夜她没有关窗,寒风侵袭,顾春池的低咳一阵接着一阵,
听着她这会儿一声接着一声的低咳,望着她泛红的眼,又想起今日医师的嘱咐,顾晗落在棉被上的指尖微动,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顾春迟掩唇咳了好一会儿,片刻之后,待她缓过来,这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问道:
“阿迎呢?她又跑出去查那些事情了?!”
沈迎最近不知因何原因,她把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查探方面,
不是查十几年前祁家的案子,就是查顾家的案子。
还未等顾晗回答,顾春迟话头一顿,扯出个淡淡的笑。
“算了,任凭她去查吧。虽然过程有些艰难惨痛,但或许她想要知道的,不久真的会出现。”
顾晗一直沉默着,直到顾春迟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这才在沉默之后缓缓开口:
“听闻陛下两日后要在宫中设宴,宴请草原使者,听闻长宜公主也会出席。”
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称呼,顾春迟的动作一顿。
她好像想起了很多从前关于萧祝与的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她静默了不知道多久,这才垂下眼眸静静开口:
“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听说到关于祝与姐姐的消息,也是最后一次见我阿娘和兄长。”
“彼时阿兄羞涩地告诉我,等来日我再见祝与姐姐,便可以唤她嫂嫂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兄紧张和害羞的模样,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欢极了祝与姐姐,他自小的愿望便是将祝与姐姐娶回家。”
“阿兄说,祝与姐姐最爱海棠花,而北境冬时严寒,夏日干旱,最适合种植海棠花。所以,他当初在北境种了整整十一里的海棠花林。因为祝与姐姐是十一月生的。”
顾春迟忽而苦涩一笑,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似在自嘲,
“可是那片花林,直到现在,祝与姐姐也没见过那片专门为她种下的花林。”
听她提起这事,顾晗垂着眼,忍不住为他们感到难过,可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安慰自家主子,于是沉默着。
见她没回话,顾春迟沉默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收回自己的视线,只是低声说:
“罢了。”
说完她掀开被子要下床,顾晗下意识为她披上大氅,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担忧:
“可是小姐,你感染了风寒,医师说你要多休息才好。”
顾春迟站起身,摇了摇头,拒绝道:
“我们没那么多休息的时间了,既然陛下要设宴款待,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说不定,请帖马上就送到府上了。”
如她所言,皇帝的帖子已经送到了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