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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雨的选择 早上五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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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多,楼雨穿着吊带睡裙在花厅里来回踱步,昨晚又是一个不眠夜,她的睡意在大脑不安分的思索中出走得十分彻底。
“你爸一直把花圃和花店当成命根子似得宝贝着......”
“你也不喜欢这种自己难以掌握的生活,对不对?”
“我还是想多给你些保障,所以就开始尝试各种办法赚钱,想着不能让我的女儿和我的妈一样......”
“我怀疑你爸是被人威逼利诱了......总之,其中可能有什么我们娘俩不知道的事情。”
“你爸的车祸很难说,万一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那是十分危险的。”
“这花圃和花店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能一直靠它生活,这次你就跟妈走,好不好?”
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就像驱不走的小飞虫,长久盘绕在楼雨耳边,她叹了口气,抚着气息不稳的胸口,走到花厅临街的窗前,将浓雾一般的白色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看。
夏日的骄阳得意已久,今天终于被漫天的乌云挡在了后面,潮湿的空气变得沉闷凝固,昏暗的天光照在楼雨苍白浮肿的脸上。
她坐到花厅的椅子上,踌躇着在相册底部翻到了之前警察发给她的父亲事故现场的监控录像视频,其中熟悉而模糊的画面曾经多次在梦中把她惊醒。如今她又点开这段视频,心中的抉择逐渐清晰。
上午时分,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而后逐渐变为大雨倾盆,因为糟糕的天气,三人不能再出去游玩,胡玲和吴易便买了些食材,来到花店和楼雨包饺子吃。
“妈,我决定和你走了。”楼雨一边搅着馅,一边告诉胡玲自己思考的答案。
胡玲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和吴易相视而笑,“好,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今后咱娘俩又可以在一起生活了。”她心内百感交集、如释重负,只觉得苦尽甘来,眼睛又湿润了。
吴易一边和面,一边笑道:“公司在陌港,不过我们这次休假结束要去月浦市和一个供应商面谈,雨儿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正好接触接触业务。”
楼雨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什么时候?”
“三天后,我们之前已经订好了票,一会儿我再帮你看看。”吴易说。
“好的,谢谢阿姨。”
“不客气。”感受到楼雨对自己逐步接纳,吴易笑了。
“雨儿可以自己收拾些随身常用的东西,一些不太方便的就留在家里吧,到陌港后买新的就是。”胡玲道。
楼雨点点头。
“哦对了,走之前我们一起把花店清空,还有那天跟你一起去花圃的那两个朋友,也要跟他们说好,即使我们不再开店了,他们也还是应当保守秘密......雨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楼雨一想到要和戚棠棠、杜司程说这件事,就觉得难以开口,她很怕在他们脸上看到失落,戚棠棠和她妈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感谢,杜司程还没画完的那幅画......
“哦,没事,生理期到了,昨晚没睡好。”她用事实巧妙遮掩过去。
但胡玲还是看透了女儿的心思,劝慰说:“没事,到我们公司后你还会认识许多年轻人,都可以交朋友的。”
楼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午后,三人吃完饺子收拾完毕,胡玲和吴易便回酒店休息去了,楼雨躺在卧室的床上,本想补觉,但听着外面的雨声,思考着该如何和两个朋友说自己要离开的事,却越发精神起来。
越想越心烦意乱,反正怎么都要说,不如现在就行动起来,她原想给二人发信息,这样就不用直面他们了,但她又觉得这样未免也太懦弱了些。
于是她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仪容,走过花厅时在花架上拿了一盆常青藤,然后向隔壁走去。
“咚咚咚”,楼雨看到教室内只有杜司程一人在电脑后的数绘板上画着什么,敲了敲玻璃门。
杜司程火红的头发动了动,在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来,见是楼雨,笑着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可以进来。
“楼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虽然杜司程经常去隔壁花店串门,但是楼雨和戚棠棠却不经常到杜司程这家名叫“斑斓”的美术教室里来,因为大部分时间教室里都有很多学生,而戚棠棠还表示,这里的各种画材气味让她不是很舒服。
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很多学生都回家去了,教室里只有杜司程一人。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著名的经典画作,前面那张大大的电脑桌上摆着一束半枯的花,教室临街的一面是长长、通透的玻璃墙,三片黄色的轻纱落地帘以蝴蝶结束了起来,除此之外整个屋子再无别的装饰,学生们的小桌和画板整齐地散布在房间里,一些画材和道具被收在角落里的小储物间中。
杜司程租住在附近的小区,也不住在这里,教室简约、整洁,只充斥着艺术和学习的气息。
“陌港的海风把我吹来的。”楼雨笑道。
“嗯?什么意思?”杜司程不解。
“这盆常青藤送你,给你的教室增添一点生机。”楼雨将怀里抱着的那盆常青藤放到他的电脑桌上,没有直视他探询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可能,花愿要关店了。”
杜司程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看着楼雨的表情,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心里顿时有些忐忑,“啊?不是,为什么啊?”
楼雨还在组织语言,杜司程却直觉敏锐,问:“是不是跟你妈这次回来有关系?”
楼雨一瞬错愕,然后点了点头,“我妈说......想让我去她公司里做事。”
杜司程张了张嘴,但欲言又止,他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也想吗?”
楼雨不知如何作答,说不是,那最终做出的选择又算什么呢?说是,但自己又不全然是欢欣的。
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
杜司程望着她,目光黯淡下来,平静的声音下有些恼意,“那就不是可能要关店,而是肯定要关店了。”说完他坐回到电脑后的椅子上,望着街上的车来人往。
楼雨望着他的侧脸,不安的感觉逐渐攀升,心里的兔子胡乱蹦跳着。
“抱歉啦,我之前还答应过让你把花圃画完来着。”
杜司程微微低了下头,楼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轻笑一声。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又没欠我什么,你完全有权利和立场做出这样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开朗。
“只是你一走,我想再蹭免费的花草就难喽,而且又只能和学生们朝夕相处了。”他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
“我有机会就会回来看看的,毕竟这里是我的老家。”楼雨松了一口气,赶紧找补说。
“好啊,到时候来找我,再聚。”杜司程笑着说。
气氛到了,两人微笑对视着,然后轻轻抱了一下。
“对了,你和棠棠说这件事了吗?”杜司程问道。
楼雨刚抚平的神经又绷紧了,如果她是在对大学校园里认识了一个学期的同学告别,或者是在对职场上共同工作了一年的同事告别,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舍、遗憾,明明也认识没有那么长时间,明明三个人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分享,但杜司程和戚棠棠已经成为她很重要的朋友。
尤其是戚棠棠,她如此喜欢这个花店,不知道得知自己要离开作何感想。
“没有,我先跟你说的,之后再告诉她。”
傍晚,楼雨在餐厅门口收起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此时雨帘变得稀疏了些,但天上的乌云依旧浓密,天光晦暗,街灯提早亮了起来。
这是家普普通通的餐厅,离花店和晴云广场都比较远,之前楼雨和戚棠棠在探察附近的花草市场时进到这里吃饭,觉得菜肴十分可口,便说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享受美食。
于是楼雨认为,在自己离开之前和戚棠棠再来这里一次是很不错的选择。
推开玻璃门进去,她看到餐厅的装潢还和以前一样,复古、格调雅致。
座位上的戚棠棠看到推门而入的楼雨,笑着对她招招手。
“我点好菜啦,”戚棠棠道,“就是我们上次没能品尝到的那几道。”
“好。”楼雨将雨伞放在一旁的筐里,在戚棠棠对面坐下。
戚棠棠好奇地问:“雨儿姐,你约我出来说有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呀?”
“嗯......事情比较突然,”楼雨望着戚棠棠的眼睛,铺垫了一句。
“是这样的,我妈在外地经营了一家公司,需要人手,希望我能去帮她。”
戚棠棠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神色严肃地看着楼雨。
“我也决定了等几天和她一起走,这样的话,花愿就无法继续营业了。”
“哦。”戚棠棠轻轻应了一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臂交叉着,垂头望着自己的膝盖,秀美的脸紧绷着。
她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只是默然地在对面坐着,不知该如何应对,楼雨见她如此有些难过。
“对不起棠棠,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花店,你一直以来也帮了我很多。”
戚棠棠抬起头来,安静地听楼雨说话。
“所以我在想,等我离开之后,把花愿给你继续经营,只不过花圃可能不能给你用了,你可以去买那些正常的花草,开一家正常的花店......”
正说着,菜肴端了上来,隔着服务员的胳膊,楼雨看见戚棠棠微微笑了一下,然而那一抹无奈的浅笑随着服务员的离开也消失了。
“棠棠,你怎么想?”楼雨追问。
戚棠棠却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筷子慢慢品尝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楼雨见状以为她还在思考,便不好再问,也开始进餐,然而因为心情七上八下,她觉得这次的饭菜远不如上一次美味。
戚棠棠吃了几口觉得吃不下去了,便拿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道:“谢谢雨儿姐替我着想,但是我拒绝。”
楼雨不解,“为什么?我觉得你对花店的经营技能已经掌握得很好,不想继续做吗?”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不让她继续用花圃了吧?虽然用花圃中的花可以让成本极低,可它是有风险的,戚棠棠还对它们一无所知,自己离开之后,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让它隐藏在永秀县的乡野中、高墙后,不再为人所知。
戚棠棠摇摇头,“其实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份工作。”
对上楼雨疑惑的目光,她提起了当初相遇的时候,一切历历在目似乎就在昨天,还有相遇之前的事情,那是她鲜少对楼雨讲过的。
“自从那次事故之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只会在房间里流泪、做梦、怨恨,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世界和人生对我而言都变得十分模糊,我时常感觉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快要疯了。但是最后我没死,也没疯,我爸妈帮我走了出来,在他们的鼓励下,我决定走出家门,开启新的生活。”
“其实最初,我只是想接触些人和事,让他们占据我的大脑,这样我就不会很轻易地滑入胡思乱想的深渊,我就能尽量地抓住眼前的现实。”
楼雨看着戚棠棠说这些话,第一次听她认真讲出自己的脆弱,她突然意识到,戚棠棠经历过和克服的东西,远比自己想象得多。自己大多数时候都当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妹妹,但其实她有着自己的傲和痛,有自己的坚忍和无奈。
“可是能去的地方寥寥,当时的我对重新进入新生活很惶恐,花愿的独特香气抚慰了我,它跟其它花店都不一样,所以我才那么执着地想在花愿工作。”
楼雨又想到了戚棠棠和她妈妈之前对自己说过的感谢,此时只觉得胸中火辣辣的歉意和不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经营花愿呢,房屋租金什么的都好说。”
戚棠棠笑了笑,“因为真正让我觉得值得的,不是花店,也不是那些奇怪的花儿,而是在普通又不平淡的工作里交到你和杜司程这样的朋友。”
楼雨哑口无言,知道自己有权做出离开的决定,但现在仍有抵不住的愧疚感向她袭来。
“我是个舞痴,从几岁的时候接触芭蕾到现在,大把的时间都花在练舞室和舞台上,和其它演员合作、竞争,长这么大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但自从成了花愿的店员到如今,我发现自己好像有朋友了,也知道该如何去交朋友了,所以还是要对雨儿姐说声谢谢!不过,我不想一个人守着一家花店,或许我可以再去探索生活更多的可能,去认识更多的朋友。”
戚棠棠一扫方才的失落感,拿起桌上的果汁,爽朗地说,“总之,我应该恭喜雨儿姐找到了更好的路,不必待在一个小小花店里了,我们举杯庆祝一下吧!”
楼雨望着她笑弯了的眉眼,心情复杂地举起了手边的杯子和她碰了碰。
她和杜司程一样,都对自己的决定表示支持,还送上了祝福,楼雨觉得自己本应该高兴才是,可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沉甸甸的。
“快吃菜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戚棠棠催促道。
楼雨只觉得食之无味,她一边夹菜一边问:“那你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呢?”
戚棠棠道:“还没打算,等我回去后再想这个问题吧。”
楼雨和戚棠棠告别的时候,街上的车流已经减少,圆润的月亮在翻滚的乌云中时隐时现,雨停了。
他们在微信群里约好两天后楼雨走之前再聚一次,楼雨一边想着到时候给他们带什么礼物,一边慢吞吞地向公交站走去,一个人的时候,失落与迷茫再次侵占了她的心房。
点开手机,发现母亲发来了一条消息。
“雨儿,不好意思啊,本来说好了我和你吴阿姨明天陪你去逛商场,但是公司内部突然有个紧急事件,明天要跟进处理一下。”
楼雨回复:“没关系妈,你们先忙,我要买的东西不多,自己去就好了。”
她望着在潮湿的空气里街灯泛出的一轮轮光晕,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不真实。
第二天,楼雨没有去商场买东西,而是去了派出所。
没错,派出所。楼雨觉得,如果离开洛春市之前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那就是再去一趟当初处理父亲事故的派出所,她知道事故已经了结,但那几样东西是否真的消失在车祸里,以及父亲出事前那段时间是否遭到胁迫,对她来说就像两根游丝,可以当做虚幻的猜测视而不见,但又无法忽略它们牵动着自己的神经。
楼雨昨晚又点开了此前负责处理父亲事故的警察汪海强发给她的道路监控视频,视频中一辆黑色的小面包车于清晨时分由远及近在湖清路上行驶着,却突然整辆车失去了控制,一头撞开了路边的护栏,栽进了路边的深沟里,深沟中的情形看不清楚,只有一片烟雾和依稀可见的火光出现在画面里。
警察说车辆没有任何问题,医院说楼季元死于脑部重创。
楼雨的脑海中闪过在医院太平间里看到的父亲事故后的样子,她不由得一阵颤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楼雨又联系了汪海强,想要再谈谈父亲的事故,看一下清晰的道路监控视频文件,但汪海强没有回复。
现在楼雨已经站在了派出所门口,她觉得自己造访的理由有些牵强,忙碌的警察可能会把自己赶出来,不过她还是坚定地走了进去。
虽然是早上,但是大厅里人却不少,有一对男女衣服带血垂头坐在长椅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半合着眼仰头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楼雨,还有两个警察声色俱厉地对三个头发蓬乱、胳膊上布满纹身的清瘦少年说着什么。
“您好,请问汪海强汪警官在吗?”楼雨逮住一个路过的年轻警察问。
那位年轻的警察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正匆匆往大厅后走去,听到问话,他打量了楼雨一下,问:“他不在,昨夜出任务到现在还没回来,你找他有什么事?”
楼雨有些失望,这件事还是找汪海强比较好,毕竟之前是他处理的,案件情况他比较熟悉,而且通过之前的接触,楼雨觉得他挺好说话的。
“哦,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年轻的警察抚了抚手中的文件,“难说,要看什么时候抓到嫌疑人。”
他目光炯炯,虽然有两轮黑眼圈但双眼还是看起来很精神。
“你找他到底什么事?如果不是私事,可以跟我说,我是他徒弟。”
楼雨眼前一亮,徒弟?那找他说不定也可以!
于是她花了几分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想重新查看监控的理由是家里很珍贵的东西在父亲那次车祸后消失了,怀疑是在车祸中遗失的,想看看在监控中能不能发现一些线索。
年轻的警官稍稍思忖了一下,“你说的案子发生的时间我还没进所里,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你还是得找我师父聊,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监控,如果它还在的话。”
楼雨心想,这也不算赖,毕竟自己还有汪警官的联系方式。
这时,一个中年警察在旁边匆匆走过,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啊小徐,吃早饭了吗?”
和楼雨交谈的年轻警察赶忙追过去,道:“钱哥,我刚吃过。等等我钱哥!”
“嗯?什么事?”钱警官停住脚步问道。
徐警官就在几步开外的事情对钱警官说了楼雨的事情,钱警官听后道:“既然是家属,那没啥问题,跟我过去开证明调权限吧。”
徐警官回头对楼雨说:“你在这等一下。”
楼雨点点头,“谢谢徐警官。”
过了一会儿,徐警官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和一支笔递给楼雨,指着右下角的签名处说:“你在这里签一下。”
楼雨签好字,徐警官便带她去了大厅后的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面有只有两个警察在忙碌,他在一个堆满了文件乱糟糟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你稍等一下,我给你调取案件的监控资料。”
“好的,麻烦您。”楼雨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徐警官探着脖子在系统里摸索了片刻后,点开一个文件夹,“楼季元......你看这个是你爸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吗?”
楼雨突然有些紧张,她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过身子,仔细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是的,没错。”
“那就是了。”徐警官说着,在文件夹里一系列案件的相关记录中找到了监控视频。
“就是这个,你来看一下。”
楼雨凑过去,眼前是那幕熟悉的画面,清晨空旷的公路,失控的黑色面包车,以及深沟中的烟雾和火光,只不过比自己在手机上收到的清晰了许多,就像画面上去掉了一层白雾。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徐警官问。
楼雨盯着屏幕迟缓地说:“没看出什么来......”
“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楼雨道:“是一部手机,两个册子,里面都有比较重要的信息。”
徐警官看上去有点失望,“哦,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贵重的财物,这些东西找不到有什么影响吗?”
楼雨没有作答,只问:“我可以再看一遍吗?东西如果丢也有只有可能是丢在沟里了,可以把出事地点的画面放大一些吗?之前汪警官发给我的视频有点模糊,放大以后更加不清楚了。”
徐警官答应了楼雨的请求,将画面调大,画面的中心对准翻车的地点,楼雨没想到画面放大后竟然还那么清楚,可以将朝天的车牌边角上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更多信息呈现在眼前,虽然事故发生时车内的情形不可能十分清楚,但楼雨看到了在翻下去的车厢内,有几道模糊的影子从后座区域被抛到了前面。
那是什么?会是丢失的几样东西吗?还是寻常在车里放着的物件或工具?
楼雨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眼紧紧盯着屏幕,徐警官动了下鼠标,想要将画面复原,楼雨一把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也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再放大一点!倍速调到最低!”她声音低沉而急切地说,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
“哦,好,好的。”徐警官有些不知所措,按照楼雨的话照做了。
他以为楼雨发现了什么,也和她一起盯着更加清晰和缓慢的事故视频寻找线索。楼雨觉得自己的肠胃都紧张地搅在一起,她把手抽回来,将大拇指放在唇间使劲咬着,空留徐警官手腕上几道鲜红的印子。
楼雨几乎是要逐帧去看了,这次车厢内发生的事情清晰了很多,她看到了事故前一秒父亲惊恐万状的表情,他抓着方向盘的手臂青筋凸起,也看到了车辆冲进深沟时车厢里从后到前划过的东西——从形状判断,那是一把镰刀、一柄园艺用长剪刀和一只长手套。
然后就是车重重栽了下去,由于画面放大了,那致死的撞击和带走亲人生命的瞬间让楼雨觉得心脏一痛,她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脸色惨白,整个人发抖得厉害。
徐警官见状赶忙站起身扶她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说道:“没事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离开座位,在办公室里找着一次性杯子,楼雨痛苦得冒出冷汗,但双眼却无力从屏幕上移开。
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出现在车后的玻璃上,只有短短不到一秒,一闪而过,但楼雨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它,那是什么?好像一只人手。
这样想着,楼雨把视频往前倒了几秒,全神贯注地细看,那个东西果然又出现了,楼雨也不知哪里来的反应力,精准地将画面停下,审视着。
她张大了嘴,双眼因惊恐圆睁,这种清晰度下不可能认错,那就是一只人手,而且还依稀可见一截手臂,这时画面中还没有烟雾升腾,绝不可能认错,而且从弯曲的指节来看,那只手好像正使劲撑在后玻璃上。
直觉引导下,她连忙掏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画面,然后继续点了播放键,打算看完最后几秒,慢放下,楼雨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倒栽的车辆旁边,散落着护栏碎块的草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只看起来像黑色鞋子的东西,同样一闪而过,但在慢放下同样被楼雨捕捉到了。
楼雨再次将视频停在疑点处,那确实是一只黑色的鞋子无疑,上面还能看出流行品牌的logo。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用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画面。
“后面......后面说不定还有奇怪的地方!那不可能是爸的手,不可能是爸的鞋子......”楼雨悄声喃喃自语,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继续看完了最后四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这监控视频被后期处理过?
“好点了吗?不好意思刚饮水机刚才没水了,我只好换了桶新的,给。”徐警官将一杯温水递给楼雨。
楼雨却被吓了一跳,她还没从猜疑和震惊中缓过神来,一双充血的眼睛瞪大了看着他。
这时,办公室满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楼雨正对着门口,看见两个身影几乎是小跑着闯了进来。
一个是刚才帮忙开证明的钱警官,另一个,就是汪海强。
很长时间没见,但楼雨还记得这个之前负责父亲案件的警官,当时交警队说把案子交到了他手里,也是他跟自己确认了事故的相关情况。
他是一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面容沧桑但体格健壮的中年人,此时因为疾走而呼哧喘息着,脸上细小的汗珠微微泛光,夏季制服衬衫的领口附近已经湿透。
徐警官转头看见来人,激动地问:“师父回来了!怎么样,人抓到了吗?”
汪海强没有答话,沉着脸,双眼警惕地盯着楼雨,向前走了几步,一掌拍在徐警官的头上:“混小子!你在这里倒是清闲!”
徐警官揉着头顶,委屈地说:“不是你昨夜吩咐我留守调度的吗!”
楼雨也盯着汪海强,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样的,但已顾不得掩饰任何情绪。
汪海强看了看已经播放完毕恢复正常画面的监控视频,神色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忧惧,随即他笑着对楼雨说:“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几个月前好像见过你。”
楼雨不知道他是真的记不清自己了还是装的,但懒得去追究,她稍稍镇定了些,表情冷漠而防备,“我是楼雨,几个月前你处理过我父亲车祸事故的事情。”
“哦对了,对了。”汪海强似乎恍然,指着电脑屏幕说,“就是这个案子,怎么,今天又过来是为什么事?”
“她家里有些重要的东西找不到了,想再看一遍监控找找是不是在车祸里遗失或毁坏了。”徐警官答道。
“是吗?是什么东西?”汪海强继续问。
“是我父亲的手机、两本册子。”楼雨回答。
汪海强拿起桌上徐警官给楼雨倒的那杯温水,“咕咚”灌下一口,然后说:“这些东西我记得上次你就问过了,我们也在现场找过了,没有找到嘛,要是有的话,我们肯定会当做物证好好保存起来,结案后也会归还给你的。”
楼雨垂眸,表情依旧阴沉,“对,是这样的,所以我过来想再看看监控,看看会不会是在车祸中被甩飞到了什么地方。”
汪海强又“咕咚”灌下一杯水,问:“那有什么发现吗?”
楼雨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发现。”
直觉告诉她,不能提问自己发现的怪异之处,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地向汪海强提问。
“这就对了嘛,”汪海强松了一口气,“我们当初的搜索范围可不小,我们都没找到那就说明东西是真的没了,或者是压根没带上车。”
楼雨听到他这么说,心头火起,但又不好发作,她愤怒的瞪了他一眼,汪海强有一瞬的畏缩。
“好吧,那我走了。”楼雨觉得自己的大脑因一连串的紧张、震惊、疑惧和愤怒而有些发昏,她怕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会忍不住崩溃,向汪海强哭喊着质问。
“慢走不送,”汪海强对楼雨的背影继续说:“既然没什么发现,那下次就不要再来了哈,已经结案了的文件我们不能随便给人看。”
楼雨只装作没听到,一脸悲愤地拐出办公室的门,进入走廊向大厅走去,身后隐隐传来汪海强训斥徐警官的声音。
出了大厅,下了台阶,楼雨深吸一口气,觉得终于呼吸顺畅了一些,但心底又涌出难以抑制的悲凉。
她抬头眯眼望着被昨日大雨洗刷得湛蓝干净的天空,以及天空中重又变得刺目的太阳,心底冒出一句话:
父亲的事故没有那么简单,我被骗了,是吗?
电话铃声已经响了好几通,但是楼雨丝毫不去管它,而且那再三响起的音乐本来也没干扰到她的思绪。
她本来觉得自己这次去派出所只是走个过场,做一件没有结果但不做又放不下的事,然而却发现了了不得的事,回家的路上,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而拍下的那两张照片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信息——发生事故的车里,还有其他人,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监控里被抹去了。
如此说来,妈妈之前和自己说的就不是过度疑心的猜测,而是反映了一定的现实。
如此说来,爸爸出事之前很可能确实被人盯上了,并且他的离世和他们有脱不开的关系。
如此说来,店里这些花的秘密,甚至老家的花圃都可能已经暴露了,父亲的结局已经昭示,自己目前依托于花店的生活也已不再安全。
仇恨和恐惧攫住了楼雨,她颤抖着将薄毯裹在自己身上,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
片刻后,花厅那边的敲门声响起,楼雨回过神,挣扎着起身,刚走到卧室门口,只见胡玲和吴易已经急急走了进来。
“雨儿!”胡玲面带怒容,斥责道:“原来你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楼雨依然裹着毯子,表情呆滞地回答:“哦......我不舒服,刚才在睡觉,电话静音了。”
胡玲这才注意到楼雨憔悴的脸色,赶忙关心道:“还是因为生理期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楼雨摇摇头,回到床边坐下,“妈,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吴易接了杯热水端过来给楼雨,“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开会的时候你妈妈觉得有部分的内容你也该去听听,方便之后更顺利地上手工作。”
楼雨端着热水,沉默不语。
胡玲忧心忡忡,“既然不舒服,就别管什么会了,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呢,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胡玲转身要走,楼雨马上拉住了她的手腕,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回来后触碰到她,她回来那天,她们甚至没有一个久违的拥抱。
“妈,我有事要跟你说。”楼雨低声道。
吴易以为她要说什么私事,便道:“老胡你在这陪雨儿,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不过楼雨并没打算瞒着吴易,于是在吴易离开卧室的时候以正常的音量说:“妈。我不跟你们走了。”
吴易顿住脚步,诧异地回头,只见胡玲一时没有任何反应,接着她也什么都没说,径直朝花店外走去。
“不......可是为什么?雨儿你都想好了啊,现在为什么变卦了?”胡玲实在想不通,失望又生气。
“嗯......”楼雨依旧拉着母亲的手腕,“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对服装生意没有什么兴趣,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可以了,不想去四处奔波。”
楼雨当然不敢把真实的原因告诉妈妈,如果她知道了花店已经被人盯上,而自己还想找出父亲事故的真正原因,那她说不定会强制带自己走。这个花店跟她没关系了,爸爸对她来说也已经是个很少再会回忆的故人,但自己毕竟是他的女儿啊,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一走了之。
胡玲站在楼雨身前,审视着她低垂的眸子,然后叹了一口气,坐在她身边。
“到底是因为什么?别跟我说你舍不得这个花店,雨儿,我还是了解你的。”
“原因就像我说的那样。”楼雨心虚了,害怕妈妈继续追问。
“你没说实话,你当初自己考到星光市,毕业后又独自在那边工作,你爸没了你才回来的,说什么满意现在的生活,说什么害怕奔波?”胡玲有些激动。
“妈,是真的,我刚回来的时候也不适应,但是这些时间以来,我慢慢摸索着经营花店,虽然有很多烦恼的时候,但总体来说也没那么糟,而且我还认识了两个朋友,生活也不无聊,就算这次我跟你走了,心里也会空落落的。”楼雨这次说的是真话。
“这么说主要是为那两个朋友?你跟他们交情那么好吗?雨儿,你跟妈走也会交到新朋友的,公司里年轻人特别多,而且他们都会对你的事业有助益。”
楼雨摇摇头,“妈,这两个朋友是我在低谷期认识的,是交心的朋友,不是交利的朋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交心的朋友有什么用,我和你爸之前还是夫妻呢,不也说散就散?”胡玲眼见自己和女儿在一起生活的梦要碎掉,失望冲破了理智。
“但你依旧和吴阿姨交心,不是吗?”楼雨反问道。
胡玲一下怔住,随即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雨儿,你真觉得经营家里花店的生活能忍受?”
楼雨点了点头。
“你真觉得那两个朋友是交心的,让你在这里的生活不无聊?”
楼雨又点了点头。
“好吧,你早就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该尊重你的想法。”胡玲抚着楼雨的手,眼睛有些湿润。
楼雨见状,双臂攀上妈妈的肩膀,斜靠在她身上,她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背有些弯了,脖颈上的纹路印刻着岁月的痕迹和一个女人的不易。
“妈,你别灰心,我一得空就去找你好不好?”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楼雨变得脆弱,她觉得母亲的怀抱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胡玲点点头,两行泪从红红的眼眶中流出,她赶忙不着痕迹地擦掉泪痕,抬眼望着这间卧室和外面的花厅。
“这里也曾经是我的家,”她哽咽着说,“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其实......也不是对它一点感情都没有。”
楼雨依旧斜靠在妈妈身上,看不见她的表情,自己绽开一个微笑,也落下泪来。
“你舍不得这里,也正常,只是妈心疼你啊,自己一个人守着它,妈一直想着该怎么补偿你。”胡玲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着哭泣起来。
“妈......”楼雨也哭着,直起身子和母亲拥抱。
“以后我们多多打电话,多多见面,就算你补偿我了。”楼雨说。
“好,好,以后再忙也要抽空回来看你。”胡玲含糊不清地说。
“妈,你也不容易,别老为了我去拼,我希望你也能为了自己的成就和见识、为了自己的生活去拼,你放心,有这个花店,我能吃好穿好的。”
胡玲的呜咽渐渐止住,半晌无话,良久,她点了点头。
母女俩从彼此的怀抱中脱身,见对方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滑稽样子都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起身去拿纸巾。
恰在此时,吴易拎着三明治和蛋挞回来了,见到母女俩这样的光景,打趣道:“这是分出胜负了还是在中场休息?”
“老吴!”胡玲微笑着,佯装嗔怪。
“闻见香味了,突然好饿,吴阿姨买什么好吃的了?”楼雨伸手去接吴易手中的纸袋。
吴易受宠若惊的样子:“不......也不是什么好吃的,就在附近挑了家买的。”
“哦,是在小鹿面包房买的,他家的东西很好吃,我经常去。”说罢拿着东西去花厅里吃了起来。
吴易与胡玲相视一笑,吴易走过去以一只手臂搂住胡玲的肩膀,轻轻拍着,“决定让雨儿留下了?”
胡玲疑惑,“你怎么知道?”
吴易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要是雨儿跟你走,你现在就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痛快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像对什么东西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