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有骨（聊斋）》江心映

26、第二十五章 悲田女营

　　第二十五章悲田女营

　　考虑回来时要载人，两人并没坐车，而是骑马过去。云眠的白马被余承祖派人送回来，宁仕则分了匹性子不错的枣红马。从县衙到悲田院并不远，中间还路过了县学。云眠给指了一下，一扫而过，宁仕只看见门口也有甲兵站岗。两人并没等马车一起，快马一路赶到悲田院女营，然后被扭打成一团人的人堵住。

　　“反正都是要死的，作何浪费银子！药钱省下来，便是再娶两房媳妇都够了！当初我家给了聘礼，人就是我家的，干你家何事！”一个壮实的中年夫人，被三四个女人团团围住，拉扯之下，揪歪了发髻，嘴上还在嚷着。

　　这妇人战力惊人，一挥手，便将其中一个扇倒在地。

　　妇人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被几个男人围着，打得只剩下求饶。妇人掀翻几个女人后，便弹射到男人堆里，帮年轻男人抵挡拳脚。但男女不同，并不是妇人能一把一个的，本就寡不敌众，身后飞来一拳直接将她打翻。于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响起：“周十娘！你个杀千刀的瘟星！我们李家哪对不住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教你兄弟打杀丈夫婆婆！还没有王法！”

　　然后，就打着滚嚎起丧来。男人们被嚎声震住一瞬，底下挨揍的男人就地一滚抱住他老娘，也一起干嚎起来。

　　宁仕一听这动静就想掉头，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坐地打滚，不论男女。想当年，他就是被便宜大侄子的舅舅闹得实在受不了，才直接在灵堂上分了家。

　　云眠却是不惧，直接下马问门口的军士什么情况。

　　宁仕随着云眠一起下马，但还留着只眼睛在地上滚着的两坨上面。见那妇人眼珠子一转，就地一滚，哭嚎着就冲向了云眠的大腿。

　　“长官！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宁仕当即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朝后退了好大一步。却见云眠身形一晃，就绕过了妇人。妇人没射中目标，扑在地上，吃了一嘴泥。

　　原本关的严实的院门，开了条缝，钻出来个女医打扮的。看见云眠，面上一喜，越过站岗的兵把话接过去：“她家儿子在外充面子，借钱请客欠了一堆债。媳妇求钱财还债，中了招，现在躺在里头。”

　　这女医年纪不大，长手长脚，瘦高个配上三角脸，活像个螳螂成精。一边放两人进来，一边继续解释：“人是第一批进来的，送来一月有余，连捆稻草都没给。求来的银子花干净了，又打算来讹济世堂，说人不治了，把药钱兑了给他们。我呸！做梦呢！”

　　云眠皱眉想要回头，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往里走。她不能耽搁宁仕的事，且等人选定下来再说。

　　女医对斗殴的另一方也没好脸色：“人多那边是娘家，知道妹子是有缘人后，没少占便宜。等人倒了，就‘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不管了。等知道继承这事，才着急。”

　　“狗咬狗！啊呸！什么东西！”

　　此时正是诵经时间，隐隐能听见院里头女尼们的唱经声，但没能盖住院外的嚎叫。云眠忍不住问道：“怎么不打出去？”

　　女医一摊手，也没辙：“打不过来，上午来闹的更多。”然后也很无奈。“这个闹得久，是因为今天要还愿了。那家人的打算是让紫花大师破了法术，今儿就让人去死。”

　　宁仕脑子里还飘着猪嚎，震得家长里短都没进来，只最后两句听得真切，忙问道：“那女子叫什么？”

　　女医以为宁仕是云眠带来的新跟班，奇怪他怎么随便插话。瞟了眼云眠，见没反应，才回道：“周十娘。刚在门外不是喊了吗？”

　　宁仕没理后面那句，心里盘算：周十娘这名字是在今天的名单里的，这人如果要劝，应该会容易。

　　过了影壁，就是悲田院正堂，关着门看不见里头。门口不伦不类的支着口赈灾用的大锅，飘出来的味道苦中带臭，令人作呕。

　　悲田院是朝廷给鳏寡孤独者的奉养居所，各地修建的都差不多。宁仕在金华读书时，为日后为官治民做基础，曾随书院考中秀才的同仁去过一二次。知道其中建筑以实用为主，不设垂花门，一溜紧挨的院落绕着中轴的厅堂。堂后空地上栽棵寓意吉利的树，就算布景了。因是混居，虽然说是鳏寡孤独都能入住，但实际上只有孩童和无子女的老鳏夫。而没有子嗣的寡妇，只能去民间庵堂，落发才能清净。

　　“地方不够住，这处正堂给女医、女尼居住用。”云眠对宁仕解释了为什么关着门，然后又说了她了解的。“本来只能住下百来人，现在算上照顾的，快五百人了，只能先对付着。”

　　云眠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寻摸。女医意识到错认宁仕的身份，但好在没闹出不愉快，很有眼力见的帮他们找人：“狄掌柜，这边！云眠道长带人来了！”

　　人群中钻出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妇人，容色寻常，从上到下都是暗色布衣，很是低调。正是石福入赘那家的当家人，狄恒娘。看见云眠，爽朗一笑，上前寒暄：“云眠道长是来看新符的效果吧，您派个人就成，还亲自来。人说事必躬亲、善体下情的长官最是难见，咱们这一来就是两个。要不是您和周知县，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子！”

　　云眠摆手，拦了客套，道：“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狄恒娘是个极有眼色的，见云眠举止间将宁仕置于尊者位，便明白了主次。引两人来带一处院落，一圈屋舍挤着满满当当的床铺，院里也堆了东西。她边走边给宁仕介绍情况：“一开始进来的人尚有床铺，后来人越来越多，便不够数了。有条件好的人家抬了家具，居中的则送进来铺盖，条件实在不好的便只有稻草。院落是她们自己分的，愿意挨着谁住就自己去说，只要挤得进去就行。”

　　宁仕原还想着这些女子为何不像石福一样，白日里蹭经，夜里回去。但见过门口那一出戏，便知道周元亮、狄恒娘的顾虑：女子位卑，便是自己的去留也多是做不了主。官家要立住规矩，便得一视同仁。若能随意进出，用不了几天许多人便得没命。

　　此时正值诵经时段，人聚在一处，各院都是空的。这一处的院子显然住的都是富人，中间摆着石桌石凳。三人坐下，宁仕取出今明两天的名单，递给狄恒娘。

　　“具体安排不能说，您先看下今天这十一人，哪些是可以配合官府做试验的。”宁仕没同她介绍自己，反正夜里石福会讲。已经进了申时，再不加快就要误了时辰。“需得是人品好，能听话的。”

　　狄恒娘听到后面这句补充，明显一愣，犹疑的看了宁仕一眼，又转头看云眠。见云眠低眉顺眼，更加狐疑，确认道：“很急吗？”

　　宁仕答：“很急，明天的人可以慢慢选，今天的得马上拉走。”

　　宁仕以为她要出去叫人一起认，谁知她低头将名单摊在石桌上，然后就指点起来。手指在两个名字上点了下，道：“这是一对母女，心肠都不好，反复无常，可以去掉。”

　　“这三个别的还成，但都好说人是非，且爱占小便宜。”她瞄了宁仕一眼，见他皱了下眉。于是继续说剩下的。“这老太太是个善人，但生了两个儿子都是混不吝，现在都在余公子营里。”

　　“这两个是泼辣的，人大体上没问题，但未必肯配合。”

　　宁仕在心底帮她补充：头两个人品不好，之后三个不能保守秘密、会串联搞小心思，再后面一个本人没问题但可能会被儿子撺掇，最后两个有主见不听话。

　　所以，就只剩下三个了。宁仕抿嘴蹙眉，但是他最少需要四个。

　　狄恒娘终于指到周十娘的名字：“这人很可怜，心软好骗。她家人就是在院门口闹事的，她本人怕已存了死志。”然后又指了刚说泼辣的一个，叫周五娘的。“这是她堂姐，一直拉着她，才没让她真寻了短见。”

　　宁仕眼睛一亮，忙追问：“她们姐妹感情很好？”

　　狄恒娘点头，宁仕又问：“周五娘可有子女？”

　　狄恒娘想了一下，道：“好像有个女儿，年纪很小，刚会讲话。”她已经猜到宁仕要问什么了，于是又补了句。“她夫家还算可以，给她送来不少物件，且看着很爱护她生的女儿。”

　　宁仕心道，夫妻和睦，且有子女，求生欲肯定是有的。而女儿还不会说话，肯定没许愿，还很爱护，想来应该是不愿意女儿代偿。

　　狄恒娘指到最后两人时，略有迟疑，那是两个没姓氏的：“这两个身世不怎么清白，被其他人赶去柴房住着。但我瞧着，都是……”她将话在嘴里绕了一圈，顿了下才评价。“好人品。”

　　娇杏、玉兰。

　　宁仕抬眼撇了狄恒娘一下，心道：果真是个妙人，这抓重点的能力，讲话的水平，比周元亮都高明。

　　因朝廷管制，原本的秦楼楚馆都绝了迹，娼籍全被改成了奴籍或贱籍。改成奴籍的，多是有主人，一代之后便绝迹了。而改成贱籍的，看似自由了，但依旧没办法自立——寻常人家的女儿尚且要依附夫家才能过活，这些女子失去原本的营生，反倒被欺负的更狠。即便是律法禁止，但在男尊女卑的现状下，除非能给这些人另谋一条生路，否则这类生意根本杜绝不了。管制的结果，终究只是由原本的鸨母带妓女迎来送往，变成现在主母带着养女、侍女经营‘买卖’——总要活下去。

　　就这么一代代、自欺欺人的传下来，世间无娼，只有一些‘身世不清白’的女子。太平年里，阴影都在浮华下，若再来一场鬼事，‘哭丧娘子’换了户籍，还是会来。

　　“这两人关系如何？”宁仕问。

　　狄恒娘前面言语时，都带着边思考边讲话特有的慢节奏，听到这个问题，回得却是斩钉截铁：“比寻常姐妹更亲近。”

　　宁仕点点头，在心里确定了名单。然而犹豫片刻，他还没见过集中营诵经是怎么个诵法，不知道会不会干扰。试探着问道：“现在能把人叫来吗？”

　　狄恒娘毫不犹豫地点头，问：“叫哪些？”

　　宁仕指了娇杏、玉兰，又指了周氏姐妹。按照他的计划，参与试验的许愿人只有好处，并无危险，但必须能被控制住。两个风尘女子只要由官府出面，将身契讨到手里，便万无一失。周十娘被夫家娘家两边背叛，说是心存死志，但到底没真的自戕，把柄很容易就能握住。至于周五娘，如果真和狄恒娘所说一样，与周十娘感情很好，那应该可以说动她主动配合。

　　实在不行，就换成那个老妇，再将她儿子也控制起来，怎么都够了。

　　狄恒娘利落地起身安排。宁仕将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遍，确认晚上的试验凑足四个就能开展。然后又担心起周顺亭能不能邀请到足够的义士，如果能凑出四个最好，实在不行，两个也成。

　　女营终究不方便男人在里面行走，狄恒娘让宁仕不要走动。去了没一会，就带着一溜人回来。宁仕还是头回见各种症状都齐了的，便是做了不少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