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有骨（聊斋）》江心映

27、第二十六章 娇杏玉兰

　　狄恒娘领着一队人自院外进来，这些人几乎各个都是突牙暴眼，青紫面孔上挂着霜白。前头两个互相搀扶，衣衫破败的矮个子症状严重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只隐约能瞧出神情中满是绝望。高个子的稍好些，一双突出的眼警惕地打量院中两人。许是认出了云眠，那眼神中绝大部分都落在宁仕身上。两人身后，是由四个壮妇合力抬进来的一张木板，上面躺着个已经完全是怪物的人，脖子如同蛇般长长弯的，露出来的皮肤全是脓包，周身散发着恶臭。四个妇人多少也都有些症状，但不严重，放下木板就急匆匆走了，宁仕晓得这是急着回去听经。

　　四个粗壮妇人走后，原本围着木板的两个身影才现出来。一个矮小瘦削，症状与前面破烂衣裳的相似。另一个却是眉目清丽，身姿窈窕，只脸色惨白，完全就是正常人。

　　宁仕只细看了娇杏的缩要档案，她的本金已是坏账，症状应该是最重的。看了眼木板上的无声无息，好像已经死去的‘怪物’，大致晓得最严重的是什么样子了。

　　至于另外三个，前面衣裳褴褛应该是周十娘，而将她隐隐护在身侧的则是周五娘。那么，木板旁的两人中，哪个是玉兰？

　　“许姐姐，知道你疼她俩，但有云眠道长在，你怕什么？来，别耽搁长官正事，咱们去外面等着。”狄恒娘朝唯一像正常人的女子说道。

　　正常女子略有犹豫，但似乎是听惯了话的，面上留恋身上却是即刻跟着指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狄恒娘出了院子，将门关了。宁仕知道她是稳妥的，周遭肯定已经没人，可以放心说话。

　　许多事要在太阳落下前完成，没时间耽搁，宁仕决定直接下猛药，开口就是：“你们去娘娘庙许愿，因为贪心招祸，便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朝廷虽派了人，但目的只是解决鬼神之事，过程中死一些并不无辜且无关紧要的，也不是大问题。你们觉得，自己活得到事情解决的那天吗？”

　　宁仕并不喜欢这样讲话，但世人畏威而不畏德，尤其这些平日里被压在最底下的。真正能说服她们的，只有她们自己的恐惧。宁仕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让她们深信，自己是她们唯一的活命机会，且这个机会也能选别人。而让她们相信自己，就得先打破她们所有的期望。在试验前，将参与试验的许愿人压服，保证她们足够听话，才能保障义士和有德之人的安全。宁仕需要用最短的时间完成这事，所以也顾不得这些人的心情了。

　　一句话说完，宁仕停顿片刻，看见周十娘抓着周五娘的爪子抖了起来；看见周五娘狠狠咬牙瞪向自己，但眼底到底是慌了；看见娇杏闭着的眼流出两行泪；看见玉兰靠坐在木板边上，卸去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又短了几寸。然后才带些不屑的语气，缓缓说道：“欠下的东西可以转移这个的消息，你们肯定也听说了，但你们找得到愿意帮你们转移的人吗？”

　　又刻意停顿下，将语速拉得更慢，边观察边讲道：“你们中可能有人会想，反正要死了，不如干脆多背点债，放旁人一条生路。但娘娘庙是会吃亏的？头三个月不来找，就是让你们都能上套。而头回上门只收利息，是为了让你们多去求——你们觉得，这样一个怪物，会老老实实等着，让你们中的一半就这么跑了？”

　　躺着的娇杏终于睁开眼，突出的眼球转向宁仕。宁仕无法从她完全变形的五官中看出她的情绪，但大致能猜到，她应该是懵的。而躲在周五娘后面的周十娘，则脱力般，跌坐在地上。

　　一瞬间，周五娘看向周十娘，玉兰看向娇杏，都明白了。

　　压抑的哭声挤出来，铁器磋磨般刺耳，而伴随哭声，宁仕的心却定了。不管周十娘和娇杏有没有存那种以身相替的心思，只要周五娘和玉兰相信她们有，那就只能有。周十娘和娇杏，将是绑住周五娘和玉兰的两道锁链。而周五娘和玉兰，戴上情谊这顶冠，就得老老实实演得像个好人——本就依附另一个活着，价值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纵使原来没有那份心思，她们也会说服自己，就是那样想的。

　　她们两两熟识，又在同一天还愿，想必当初许愿时，便是一起去的。这种绑定的关系，最好一直绑着，直到试验完成。

　　“现在有个机会，官府需得测试转移的规则，而你们刚好是今天还愿。被转移的义士由官府招募，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舍命。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成功转移走的债务，就算给你们的报酬。”宁仕眼睛仍旧放在四人身上，见几人俱是惊喜之色，又继续加码。

　　“只要你们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后头官府还有试验，也可以用你们做。你们什么都不做，就能还完愿，活下来。”

　　火候已经足够，宁仕问出最后的问题：“你们，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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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宁仕同四女‘讲道理’时，守在外面的狄恒娘也在和拉出来的女子说话。

　　“狄掌柜，我只是想给郎君捎封书信。听说云眠道长也在官衙，想请她帮忙转交。”女子脸色苍白，神情凄婉。她咬字习惯同别人不大一样，每个字都清楚但又好似抓不住的鱼，配上独特的音腔，有种特殊的婉转，异常好听。狄恒娘原本有些疑惑她为什么跟着，这么一说倒是明白了。

　　没人知道这女子的来历，她虽住在女营，但并不曾许愿也没有继承代偿。狄恒娘问过周元亮，只得到好好关照这样的嘱咐。不过她也有些猜测：据说那位卦师刚到诸城时，并未得到重用。直到云眠道长抵达，才知道那位是个厉害人物。而在此之前，卦师曾到丁家找过人，传说是丁家的一位客人。而在娘娘庙公布转移的法子当晚，丁家那位客人忽然被袭，当晚就被接去了官府，而第二天，这个许氏就被送了进来。

　　对外说，是丁家派来帮忙照顾人的，但那言谈举止，就不像做过事的。而对娇杏、玉兰两个妓子，那些照顾人的大家家仆都不愿意沾手，往日只有几个心肠好的农妇肯搭把手。但农妇本也是中了招的，自顾不暇。许氏来了后，并没有如其他人般，特意凑到贵妇人周边去，反而住到柴房，照顾起两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营地里真正聪明的，多已看出端倪。

　　狄恒娘作为生意人，向来和气生财，主打谁都不得罪。许氏所求，确实就只是一顺手的事。既然这人能被周元亮交代‘关照’，那自然是能帮就帮。但想到云眠对那年轻人的态度，觉得那边应该也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向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俩未必是真神仙，但自己一个商户，便是俩小鬼打架也一样招待不起。最好还是支走一个，别让两边直接交锋。

　　于是，稍微露出点为难之色道：“云眠道长同人在里面问话，还不定什么时候完事。而完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回官衙。咱们也不好打听长官的行程。不若这样，你将信先给我，我反正都要守着，等他们出来，我旁敲侧击替你问问。如果顺路，就转交了。”

　　正说着，转念一想，这信自己也能捎呀。然后话头一转：“你且放心，便是长官不回官衙，我也有办法帮你捎过去。”将自家送饭的差事讲了下，然后道。“你交代下收信人是谁就行。”

　　许氏本也不想同官府的人打交道，听狄恒娘一说，便应下：“郎君姓施，行二。那就麻烦您了。”给狄恒娘行了个礼，然后将信交了。

　　狄恒娘接过，见信已粘起来，封皮写着‘施二相公亲启’。笔画苍劲，风神洒荡，与许氏的柔弱长相怯懦行为很是不同。

　　里面问话是机密，许氏心愿了了，也不敢多待。道了谢就回身走了。而在她走后没多久，院门便开了，跟着云眠来的年轻人朝狄恒娘招手，让叫人来帮忙。

　　收服这些女子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宁仕原以为出院得等一会才有人来帮忙，还想着干脆自己、云眠和狄恒娘三人将娇杏抬出去算了，反正也没几步路。没想到狄掌柜把人往回带时，就已经安排去叫人了，他这边出来，刚好叫来的人就到了。

　　目前的安排是，让云眠先带四女，去娘娘庙把精气、健□□气三项先还了。虽然只比还愿时间早几个时辰，但按照已知规则，应该是能使这部分不再计息。虽然已经想出解决办法，但中招的人太多，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得尽量控制计息的本金，才能救更多的人。

　　狄恒娘也没想到里边谈得这么快，也庆幸自己提前安排了。否则让贵人久等，虽说环境就是这样，终究不妥。

　　叫来的四个是负责打扫的仆妇，趁着人都聚起来听经，在寻常人的院子里收拾。这些人平日里只围着贵人打转，对娇杏、玉兰很是嫌弃，但当着官府来人的面，却是不敢表现出来。

　　四女并四个仆妇在后面跟着，宁仕和云眠走在最前，狄恒娘则落后半步。宁仕出来时带了今日还愿的全部二十八份缩要档案，刚已在院子里挑出来给云眠，让她直接按照账目还。狄恒娘听出两人打算兵分两路，便留了耳朵在前面。

　　宁仕得回官衙看义士招募的进度，另外就是安排晚上的仪式地点。如果周元亮还没回来，就得把张文才喊起来了。

　　狄恒娘听到云眠说“去娘娘庙会经过官衙，先顺路把您送回去。”便知道宁仕是要回官衙的，在‘插话’和‘干脆晚点让自己的人捎’两个选项中犹豫了片刻，就决定还是选前者。官衙里面情况她是知道的，站岗的官兵和做事的文职都不是原班人马，互相不认得，最多混个脸熟。而能做活的下人全给派到男营了。前些日子，她自己捎信给周元亮，周元亮就没收到。错过这人，万一耽搁许氏的事，她担不了责任。

　　还是得插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