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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周顺亭 ...

  •   盯着棋盘格上的文字,宁仕一动不动,如冰雕般静立,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他只觉得周边人声、算盘声、纸张抖动的哗啦声都在远去,余光里整个主簿衙都褪色成黑白。脑中纷杂一片,一阵阵耳鸣好像浪潮,托举了他的心跳声。飘飘忽忽间,不知过了多久,宣纸上的墨都已干透,宁仕才猛地回过神来。

      就这么,解开了最关键的一处?宁仕在心里发问。

      一瞬间,嘈杂萦绕,周围景象全都鲜活了起来。宁仕长吸一口气,稳定心神。然后发现,自己竟然还握着笔。

      笔尖都干得发硬了。

      揉了揉太阳穴,将笔涮了,也把纷杂的念头洗去。宁仕觉得,他需要再整理一下计划:

      来诸城前,他的计划是先和事主交接,然后见机行事。娘娘庙并不算是厉害的对手,棘手在于对方先出招,布下许多陷阱。他需要足够的信息来一一排除,丁家未必有这样的能力。好在中招的人不多,便是不破解金包银和其他规则,取巧脱出,也是可以的。按照那会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在丁家,想办法获取更多可以利用的信息。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个卦象便让他从舒适的游离状态脱离,不得不卷进事件中心。完整的档案和充足的专业人手,给予他许多便利,却也给他套上了枷锁——取巧是不可能了,必须从大局入手,逐一破局。

      于是,只能重新布置计划,优先破解金包银的规则。在把序位、利息、进制、退制都解出后,本来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验证数据最好用基数清楚、有两轮变化的——也就是清楚许愿时间内容、并还愿三轮的档案,横拉对比。但是,还愿三轮的都是最早许愿那群泼皮,哪记得清?

      所以,要么找倒数第二轮之后就没有新增本金,要么就只能让人现场试验。因为前者寥寥无几,所以就只有后面这个唯一的选择。但无论如何,在他的计划里,都不存在这么快就解开算法。

      所以,现在就可以安排下一步的试验了。

      宁仕想了下,觉得结果正确的概率很大,可以用先用已有的数据先验证着。如果能在晚上安排一场试验,倒是可以把转移仪式的规则一并试出。

      噼噼啪啪的算盘声逐渐弱了,他不动声色地瞧了眼亢奋又萎靡的账房们。心道:虽说试验效率更高,但让这些人干活却是没风险的,反正数据足够多,还是稳妥些好。

      注意到宁仕的醒神,周顺亭轻轻敲了一个文书的桌子,暗示他过去。此人正是统计多一点生气情况的三人之一。那人得了提醒,拿着几张单子过来找宁仕:“这是您要统计的诵经情况。”

      宁仕接过来,低头一页页翻看。果不其然,这些人都是在四月初便请了高僧,虽然并没如石福般两边蹭,但得到的功德绝对比只在集中营躺着的多。

      宁仕闭目思考一瞬,手指不禁多用了些力,将纸掐出一道痕。这是个绝好的切入点:这些人的最后一次还愿几乎都是在五月,也就是说一个月时间他们零散还掉的功德能抵得上一点生气。这些人每日都只听半日经,那如果有十个僧侣,对着念三倍的经,时间就能缩减为一天。这是在按照退制换算的规则下,如果换成进制——让没许过愿的有缘人接受经文加持,再将债务转移过去,就又是三倍的差额。甚至如果兑换的不是生气,而是寿数,差额能到四倍。

      只要集中力量,就有可能跑赢债务的增长,将不利的局势扳回来。按照云眠所说,娘娘并不强大,麻烦在于投鼠忌器。只要僵持住,修行人们就有机会与其正面斗法了。

      但是,周元亮还没回来。

      宁仕略有些烦躁地皱皱眉,周元亮不在,谁能招来那么多僧侣?况且在此之前还得试验转移仪式。只能暗自将想法记下来。

      让汇报的文书回去继续誊档案,又忍不住对着那边叮嘱一句:“优先顺序是今天要还愿的、寿数过高的,然后再从日子的紧急程度依此排开。都誊下来之后,原来的档案就先收起来。”

      他注意到,原本那三个统计佛修情况的,也都已经在誊档案了。知道这种小事他们自己就能安排,便不再关注这边。另一边的账房们也都验算完了,各个满脸激动。

      宁仕略犹豫下,觉得还是再确认下才稳妥,于是过去问了声:“可有在钱庄做工的?”

      站出来个矮胖如同元宝般的账房,答道:“我是。”

      宁仕和他确定了金银铜的兑换比例,确认没错。

      暗自叹气,周元亮不在,许多事他安排不了的。而说好来问话的仵作也没来,就连派出去找人的也一去不返。宁仕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头再糟糕,也不会比六七百个等死的人全等他续命更糟。于是稳定心神:当务之急,是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首先就是教会账房们算这鬼东西。

      把一群终于不响了的算盘珠子都叫上前来,查问结果。果然,健康以上的进位都是对的。有人忍不住抱怨:“这算法真难为死个人,拨算珠时全不能大意,一不小心就要多上去一两颗。”宁仕没当回事地笑笑,然后脑子里猛地蹦出个绝妙主意。对着一群人问道:“你们就不能挑一把算盘,拆两行算珠下来?总不会一人就只有一把算盘吧?”

      账房们一愣,反应过来,这样进位确实就可以直接打了,于是纷纷动手拆卸。然后,就被门口剩下那个跑腿的拦住。那是个半大小伙子,晒得黝黑,对着一众人道:“咱们衙门对面不远,有个匠人,会这些精细活,我将人唤来就是。”

      宁仕不确定追问道:“这个不需要长官开条子吗?”

      小伙摇摇头,回道:“进来都不需要,出去的人需得是不在门房单子上的人。”

      宁仕颔首表示明白了,一挥手,小伙就跑了。所谓门房单子上的人,要么是‘有德之人’,要么就是不欠帐的‘许愿人’。不让出去是保护,也是给这些人理由推脱不怀好意的各路人马。

      周元亮挑的人确实都不错,连跑腿的都比其他地方的机灵。宁仕心中感慨。

      先不管工具,将一大群账房都叫到一起,围了一圈。用娇杏做案例,给一众人讲退制规则。因为有了前面进制做基础,这回只讲了一遍,所有人便都懂了。抽气声此起彼伏,都是连连道“好生恶毒”“实在歹毒”的。

      等算法都讲清楚,又将可能出现的,用生气点数兑换零散功德的情况大致提了一下,让众人如果碰到账目上多一点生气的情况,就将名字记下来。

      众人各自去找有退制的试验,不多时,就信心倍增,过来追问宁仕下一步做什么。宁仕于是安排他们,直接和文书们对接,将誊好的档案按顺序算了。一来可以确认生气到健康的进制,二来再看看有没有生气不足十点的,也被悄悄取走了功德,三来找一下账目中是否有异常的,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规则。

      一通安排后,这一厅中,唯一的闲人便是他自己。

      若是周元亮在,现在就是通知各营组织‘应还尽还’,尽快把不要命的三项先还了。如果身上有功德,甚至可以先清账。只有减少需要还愿的人数,控制计息的本金总量,才可能实现逆转局势,利用娘娘庙的规则对付娘娘。否则,利息加上进制退制,一个月最高都能翻出八倍来,实在不利。

      再有就是,让三月初九之后许过愿的人,试一下能否用金银抵扣欠下的钱财、美色。如果他解出的答案正确,应该是能还的。

      然而,周元亮却偏偏迟迟不归。

      看日头,已是未时末了。

      有风险的事,便是有利自己,也没多少人会主动做。自己一个外地人,能收服这屋子里的已是极限。让营地几百人动起来,根本不可能。只要周元亮不在现场,效率必然低下——晌午前,周顺亭组让各营核实的,现在也没见传回来。

      不过也能理解:大船将沉的时候,绝大多数才不会管船将如何,也对他人死活视而不见,只拉住点什么,让自己别沉下去才是优先。至于拉住的是不是别人手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就不在考虑之内了。而若一旦有人参与救援,即便知道有秩序等待才能救最多人,总归还是要乱、要抢——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排在后面被舍弃的那个?若是自己不能活,拉得其他人也溺水,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反倒不是救人的,而是提着剑在岸上唬人的。周元亮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他是正七品,是一县的长官,是这里唯一有生杀之权的。他在,大多数人起码表面上是会听话。只有将人唬住,保障了秩序,才救得了人。否则,在水里的,只会把救人的一并拉下水。

      在营地里统计的,很可能已经被绊住了。现在除了周元亮,他寻不出第二个能抵这作用的。总之,张文才的九品芝麻官,是肯定不行的。

      只能叹口气,做一步算一步。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周顺亭忽然走过来,悄没声地问宁仕能否出去说话。

      宁仕还沉浸在计划无处着落的焦虑中,见他上前第一反应就是‘此人要躲懒’。随即反应过来:要躲懒干脆不来便是,何必在此苦熬多日。

      聪慧之人往往刻薄,宽容大度者多是愚钝。两者兼有的,也未必是贤良,只是不把周遭人当成是同类罢了。只要认同‘人’的本性天生恶劣,也就能接受‘人’的作为总是不良。都与禽兽无异,也就不存在比禽兽更高的品质。宁仕默默在心底给小书生道了个歉,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去往偏厅。刚出了正堂,忽然就福至心灵——有缘人里可有不少姓周的,这小孩该不会与那名单有关系吧?

      周顺亭很文弱,加上年纪小,比宁仕矮了有一头。跟在后面,不得不迈大步跟着。进到偏厅,随着宁仕一并坐下,欲言又止,神情犹疑。

      石福离开时,并没收拾茶具,此时依旧摆着。冷茶伤身,凉白水倒是没事。宁仕给周顺亭倒了一盏,让他安安神,也不催。‘金包银’破解关口,难免让他对自己多些信心,但稍微冷静,冒险的决心就散了。欲速则不达,此时平和不急躁,反而更能让对方放下心防,好好说事。

      这小书生相貌平平,气质谦和,衣着简朴,只一双眼睛还算有神采。八个文书里,他是最小的,但却有六个愿意听他安排。这种号召力,关键时候能顶大用。虽然不确定他找自己的目的,但总归现在也没事能安排,不如就听他说,搞不好能在一潭死水里寻出个新方向。

      周顺亭连熬许多天,全靠年轻才撑住。宁仕在对面瞧着,觉得此人的神情很像村里小孩求他够飞到树上的鸡毛毽子、又担心他把毽子贪了。

      “挑想说的说,不想提及的就绕过去。”宁仕哄了一句。

      周顺亭吸了口气,背挺得没那么直了,端起茶盏润了喉,然后才道:“我母亲许了愿,现在在女营里。我不忍心她受苦,想要把她身上的债务转移到自己这来。我也是有缘人,去过娘娘庙,但没许愿。旁人不知道,以为我不是。”

      宁仕一怔,隐约间觉得不对。如果他和他母亲都愿意的话,以周元亮的人品,是会安排的。于是确认道:“你之前没和知县提过吗?”

      周顺亭垂着头,宁仕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听他低声回答:“知县日理万机,若不是今日有先生主持大局,还不定被困在哪。我总不好为家事耽搁政务。”

      宁仕有些心动,他确实想找人试验‘转移仪式’。但最好是今晚还愿的,不然白浪费了天数,周母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他直觉转移仪式中也埋了陷阱,那娘娘的一贯风格,是话说一半,有利信息下面,串着离间人心的算计。现在这规则很不明朗,贸然动作,一个不好就会让已然脆弱的人际局势彻底奔溃。

      他现在急需验证的三件事:一是利息结算的最后时间节点。二是在利息结算前,转移走债务,利息是否能暂停计算?三就是被转移的人,在当月结算前转走债务,是否能重启计息周期。

      “你母亲上月还愿日子是哪天?”宁仕深思片刻,转头问道。

      “上月是十二日,已经没几天了。”周顺亭依旧低着头,一副为母亲难过的模样。

      宁仕却留意到他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于是生出些防备,推脱道:“这事需要‘有德之人’的配合,知县不在,我也不知道谁是……”

      “这个我可以解决。”周顺亭抢言道。他依旧没抬头,声音里带了哽咽。“我父亲早逝,母亲拉扯我和妹妹,操劳过度,身体十分不好。紫花大师虽然能一时保住人命,但那些症状,拖下去我母亲的身体肯定受不住……”

      “宁先生!”外厅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打断了周顺亭的话。二人齐齐朝外看去,就见那个派出去很久的跑腿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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