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 狄家石福 ...

  •   “这一份整理好先装起来,后面还有用处。再开一份档案,把里面生气累计满十一点的都挑出来。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就去帮一下另外两组,都做完在正厅会和。”宁仕匆匆交代施良辰一句,然后就去了分给自己的偏厅。

      一进门,就见一个瘦高男人,衣着很是富态,像块泥一样瘫在右侧太师椅上,口中还指使自己带来的仆从,准备茶水。男人脸色惨白,眼底乌青,脖子很长,身形干瘪,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宁仕还是第一次见有症状的人,不清楚他这模样算轻算重。又见他姿态从容,知道各种物品位置,便知他与偏厅主人是相熟的。于是,宁仕大致也知道了是哪个让出了自己的地盘。

      见宁仕进来,石福并没起身,坐着抬手作了个揖,解释道:“身体实在不适,请先生见谅。”

      宁仕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瞧了他变形的手一眼,但礼貌的没盯着看。回礼坐下,掂量下时间和脑子里罗列的一排事,还有那边只派了临时任务的人手,一句废话没讲,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听说您提前去了娘娘庙还愿,想问下具体细节,以及后续的治疗情况。

      石福一张鬼脸看不出神情,应该是没甚变化。但没变化本也是一种漫不经心。他没从宁仕提的问题讲起,而是起了个更早的头:“我家那位老爷子是个荒唐的,本来家里很是富裕,便是养十代人也是够的,结果被他二三十年就挥霍一空。家中姐妹大都为了高聘礼,嫁了老汉做填房。女儿卖完了,然后就惦记起了‘卖儿求荣’。狄家招赘婿,他将我们一竿子兄弟都打发去,我最好命,被夫人选中。”

      他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变化,那是带着冷冽的一丝得意:“我夫人,顶顶聪明!若不是她,哼!我这条命估计都得偿了孝道。”

      “老爷子是在紫花大师到诸城前两天没的。”他轻轻晃着脑袋,对自己父亲的离世毫无感伤,甚至有些不屑。“就是命不好,一辈子昏聩,无德无才,仗着假仁假义和狗屁的伦理,只敢欺负家里的女人孩子。呸!便是死了,也只配得上一副薄皮棺材,随便一个角落便打发了。”

      讲完这段,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手不是很稳,但也没撒,只是慢得紧。抬眼看了宁仕一眼,见他神情中并未露出反感,才放下茶盏继续道:“外人只知道我家有二十多个兄弟,却不知我家姐妹更多,男女加起来统共有快六十人。要不是知县设了女营,我这些大多已经当了寡妇的姐妹,只怕都得死得悄无声息!”

      宁仕心神被一串事故占据,这时才注意到他似乎是特意打扮得喜庆,朱红的袍子配了土黄的腰带,还带了个看着就累赘的黄金冠。虽然一般嫁出去的女儿和入赘、过继给别家的儿子,是不用给生身父母戴孝守孝。但世人总爱在人后诋毁,所以大多人还是会在丧期穿着素净,略表哀思。

      宁仕暗自叹息,目光却更显和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况且,他又是入赘,又是被连累得险些丧命,若是不让他恨该恨的人,难道留着气,撒给无辜的人?只要他不去记恨现在的家人,总能把日子过好。

      石福发泄般说完前面一段,又变脸般乐出声来:“嘿嘿,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只要没人逼我们去死,我们倒是比别家好上许多。他便是欠得再多,分摊到这么些个人身上,也不会马上要了人命。”

      “还得是我夫人,在刚得知有代偿这码子事时,便觉得要不好,开始着手准备。一边遣人去到各处老姑爷家,说老头快死了,想要见她们最后一面,接回了全部姐妹。”石福坠着两个黑眼袋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崇拜。“一边在得知在官府建女营时,便自告奋勇的出谋划策,在周知县焦头烂额之际,帮忙管事。虽说并不全是功利,那些女人确实可怜,但若不是为了我,何必花这么大力气。”

      宁仕张了张嘴,想要打断他,但又忍住了。这人说话有点东一句西一句,但又好像总能绕回到正题上。时间紧急,经不起这么兜。但宁仕也大致懂他的想法——还是因为自己不是本地人,事了就走了。这些不能对旁人言语的,借自己的盘问讲一讲,大概齐是他唯一的诉说机会。

      利一人者未必就不能利天下,天下没那么脆弱。就晚个三五句话的时间,何必呢。宁仕如是想,便收了打断的心思。

      “我夫人在老爷子没的第二天,便递了条子给周知县。那时城里还在死人,知县忙得跟陀螺一样,大概齐也没看到。等紫花大师稳定了局势,夫人便马上带我来官衙,求知县给开个条子,放我进去还愿。”石福惨白凹陷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点俊朗。冷然化作温情,连语气都缠绵起来:“本来应该我自己进去的,但夫人不放心我,非要一起,怎么说都不听。”

      看似抱怨,宁仕却觉得有点腻人。

      “那娘娘庙就是普通的一进,进了大门就能看见正殿。我们进去之后,便觉阴气刺骨,比院墙外冷上许多。走到正殿外,便不敢进了,跪在门外。娘娘的泥塑立在里头,十分昏暗,日头也像是照不进。我只瞟了一眼,便觉周身冰寒,连话都说不出。全靠夫人,与那娘娘谈价。”

      “谈价?”宁仕对这个用词很是疑惑。

      石福点点头,确认道:“就是谈价。夫人先是按照正常上香流程,说了我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然后喊三遍‘石福恳请提前还愿’,然后就听见里面有声音传来,道‘可以’。夫人于是问娘娘‘请问石福需要还愿多少?’娘娘答‘日期到了才有账目,提前还,就只能随意还’。”

      “当时我已然被摄住了心魂,动弹不得,只能听着夫人与那娘娘拉扯。夫人说‘那先还一点精气’,娘娘答‘可以’。夫人又说‘再还一点生气’,娘娘仍旧答‘可以’。夫人继续说‘再还一点健康’,娘娘还是答‘可以’。就这样,绕了几周,那娘娘终于说‘已经足够,不需再还了’。”

      “一共还了多少?”宁仕追问。

      “八点精气,七点生气,七点健康。”

      宁仕一怔,精气怎么是八点?随即反应过来,这大概齐是生意人耍小聪明时做的反向抹零,于是追问道:“没有其他三项?”

      石福摇头道:“运势和寿数都是要命,当然不能问。功德倒是好像在第二轮问了下,娘娘说‘石福没有功德’,我夫人也就没再问这项。”

      “这个没有是指没欠?还是你本身就没有?”宁仕问。

      石福愣了片刻,面上一片茫然,问:“什么意思?”

      宁仕见石福样子便知道问不出结果了,只垂目做聆听装。而脑子里则转得飞快:如果功德、寿数就是最高、最低位。欠了功德但本身没有,那就不可能还完。所以,石福应该就不欠这项。也就是说,那一点精气要么补了运势和寿数的总和,要么就只补了寿数,但总之,那娘娘是多收了没找零。

      也就是说,如果不知道自己欠多少,想要提前还愿就很可能会被‘取整’。

      “那您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宁仕继续问。

      石福奇怪的撇了宁仕一眼,然后道:“您没听人说,我是给抬出来的吗?”

      宁仕颔首,但反驳道:“但是您也说了,您在庙里便被摄住了心魂。这样被抬出来,未必就是症状发了。”

      石福挑眉,莞尔一笑,终于能看出点迷倒富家女的风流意味:“难怪您能得周知县信重!您还是头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没错,我是当晚才逐渐开始有症状的,一开始是夜叉化的最快,然后逐渐变得像鬼,到第七天才渐渐软下来,彻底不能下床了。”

      宁仕算了下时间,发现也就是前几日,于是又问:“症状这么快就被消除了?”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这人虽然能起来了,但还是跟鬼一样,并没有好。于是,转而问道:“您的症状,哪种治疗起来更快?另外,这些症状,是随着各项‘治疗’逐渐减轻,还是一边减轻、一边加重。”

      石福瘫软着的胳膊轻轻拍打了下太师椅的扶手,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您要是早些来,或许能少死几个人也说不定!哎!但来得太早也不好,前面死的,不少都不无辜。呵!我的症状确实是一边减轻、一边加重,但只有夜叉的和那个变软。”

      宁仕皱起眉,所以,他现在看不大出其他症状,只是像鬼,是因为变鬼的症状还在加重?

      “我夫人从上个月起,就按照济世堂的方子,给我备了许多药材。另外还请人求外地有名的道长,画了不少驱邪符。每次白天我换上新的符,我身上夜叉化的症状便会逐渐减轻,但那符只要到了晚上,便会失效。于是,夜幕降临时候,我就又会开始变得像夜叉。”他顿了一下,似是想要证明真实,补充道。“便是从云眠道长那求来的符箓,也一样。”

      “那些汤药也是,我这边喝下去,过不了多久,身上的血肉就开始紧实,但也是一到晚上,症状就又会加重。不过好在我夫人求来的符箓皆是上品,采买的药材也效力强劲,每天减轻的都比加重的多许多。所以才几天,这两种症状就基本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很奇怪,我家请来的高僧,即便是按照最完整的法事流程,带着弟子念经,对我变鬼的症状依旧几乎没效果。但他们去男营那边,却明显能看出旁人的症状在消减。因为这个,现在我全天都待在男营里。这样即便对我没用,也不会浪费了高僧的法力。”

      宁仕听到此处,对石福又更高看一眼。他身为男子,能体会姐妹的不易,已属罕见。讲到经历,不夺妻子功劳,更是难得。而对浪费的看法,也是直击本质——许多人谈到浪费,总会举例锦缎珍馐,享用者必然就是奢靡浪费。然而再好的东西,用了,且用得实实在在,便不应称之为浪费。即使是燕窝鱼翅,吃得干干净净,也好过一碗米糠,直接倒进馊水沟里——自己不用的,叫有需要的拿去就好,只要用上,就不浪费。

      “那您的症状,与其他还了同样点数、但还未还完的,比之如何?”宁仕问道。

      石福摇头,一副摸不清头脑的样子:“也不一样,我症状增长的速度明显比那些没还完的慢。”他略微迟疑了一瞬,然后脸上带了些不确定。“而且这两天,因为症状总体越发重了,我才能感觉到细微的、白日里、症状似乎会减弱。”

      “是增加的减弱?还是症状逆转?”宁仕确认道。

      石福拍掌,点头如捣蒜:“对对,就是逆转,白日里,便是不听经,也会更轻松些。”

      宁仕紧锁眉头,眉宇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继续追问:“变鬼的症状,也是夜里加重吗?”

      石福点头,确认道:“也是晚上加重。”见宁仕不再问话,便又自说自话道。“若不是我夫人非逼着,我也懒得一天天听和尚念经。但她说搞不好这症状是有时限,多听诵经能早几天转好。”

      宁仕不说话,是因为联想到一串与石福所说异常相关联的线索:首先就是生气十一点的不合理;其次是苦舟对功德的解释和对健□□气的猜想;然后是人死前,症状忽然加重;最后就是云眠说的‘人是被折磨死的’。

      他虽一言不发,看着就像在发呆,但手心却已经渗出冷汗。生气和健康,必然有一个是比寿数略贵,倒数第二的贱项。这一项的特殊,就是如果用功德兑换该项,需要退制四次,一点功德可以兑换极多的点数。而如果用该项换功德,则需反过来进制四次,则需要比前者少许多点数。这一规则原本是对娘娘有利,因为扣走的功德都是通过进制得到的,只需要最少的进位点数就能被收走了一点功德;同时,如果一个人没了功德,则翻上去、已经欠下的功德,则需要那个人用更多的其他点数还。

      如果这一项,就是生气……宁仕倒抽一口冷气,汗毛竖起,指尖微微颤抖。

      大部分人是不会狠得下心,在一开始就应还尽还。然后债务就会通过较大的本金,在利息、进制退制的运作下,不停翻高。即便僧人们拼命念经,增加的功德也不会这么快就凑满一点。只要人死的够快,没被通知本金数目,那么,多出来的、零碎不满一点的功德,被以最少的其他点数兑换走了,也没人知道。

      唯一的表现,就是临死前,症状的忽然加重——那应该就是,债务压爆后,各项强制偿还的表现。而一旦这个时候不死,那想要继续收割,就只能将账目中的某项账目增加,但不实质收取。

      这个猜测,很符合现在得到的线索。想到石福每日都去余承祖那边的营地里,便直接找他核实:“营地里是不是有一些人,症状忽然加重,没任何缘由?”

      石福一愣,虽然不解怎么忽然问这个,还是顺从的回答道:“是有一些人,惨得很。”

      如果猜测属实,那么这些人虽然账目上并没偿还那些项目,但实际上症状已经出现——这又是一个陷阱,已经被强制支付的项目,却仍旧还在计息,而那些许愿人却毫无所知——这个陷阱,是针对紫花的。紫花能力打破了债务上限,使其可以无限增加。欠债不还,终究理亏,所以,紫花虽然保住了那些人的命,但娘娘该收的债,还是可以收的。

      宁仕眉头锁得更紧,云眠说紫花只是保住这些人魂魄不离体,取走寿数依然会死。修行人在得出结论前一定有自己的专业道理,自己盲目否认就掉进了娘娘的陷阱里。可是,那许多人账目上欠下的寿数已然就是烂帐,明明其他的都取走了,为何不取寿数?还留着翻不可能还的息?就为了那一点功德?

      宁仕有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猜测:不是不取,而是取不走。如果想要取走寿命,就得先把魂魄驱走,然后才能占有剩余的寿。这样,两边僵住的局势也就能解释了。

      那些扣不了寿数、所以死不了的人,在僧侣的加持下,功德开始积少成多。如果能熬到满一点,用高位的功德兑换低位其他,按照退制,原本用来膨胀债务的制度,则会反过来制约娘娘,将利息抵消掉,甚至可能直接减少一部分本金。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便是神魔,也不能夺了这最后一线生机。规则,必然是双方都遵守才有效力。既然能限制这许多人,那娘娘便不可能不遵守。

      宁仕终于又将一串的疑问对接拼凑出合理答案:娘娘为了不使功德被凑整,用来兑换其他。便直接在功德还是零散时候,就开放了用功德兑换不用支付的生气。这时账目上每多一点生气,就证明功德都收走了一些。这个规则很可能不是紫花来之后才制定的。所以,应该有一些人的账目中,会多一点不用还的生气。

      这才是,诵经能使变鬼症状减轻的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狄家石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