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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血亲代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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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亮被问得一怔,不明所以回道:“四月娘娘庙已经彻底戒严,是由官兵把守,已经没那么容易翻进去……”说着,忽然就愣住。“先生是说,四月里的府试?”
“县试都是熟人,府试就不同,各县学子聚集,不那么容易被发现。”宁仕深深看了周元亮一眼,轻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周、张二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周元亮狠狠揪了下袖子:“四月里我全部心思都放在奏报之上,全没关注府试结果。”然后猛地起身,道:“我现在就去准备给知府的题本,需得把人拦下看管起来。”
宁仕忙拉住他,给他分析轻重缓急:“按照那书生的情况,四月许愿,要到七月才发作,若是能在此之前解决,便误不了事。此事虽然重要,但并不紧急。”
以怪力乱神之力舞弊科举,若是真有人钻了这个空子,即便娘娘庙这边事了,那些人的科举之路也同样到头了。
“知县莫要着急,先解开眼前的节,活下人命,再筹谋其他。”宁仕又补了句,见周元亮压住火气,缓缓坐下,才继续问:“剩下的二十六人,是什么情况?”
回来话题原来的位置,张文才呆愣愣完全是被定住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元亮给了他一肘才猛地回过神来,赶忙一边复述刚听到的,一边想答案:“剩下的二十六人,他们的情况是……”揪了把胡子,发现这个问题他其实不知道,于是答道:“不清楚,都死的不明不白,发现时已经断气了。”
宁仕长出一口气,知道统计出以上结果已是不易,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活计了。换个方向,继续道:“许愿人中,有没有在三月那次二选一之后,没再被上门过的。”
“这个有。”张文才确认道。“都是许愿很少的。现在统计出来已经还愿完成的五十三人中,有四十六个都是这种。后面四月、五月加起来反倒才有七个。”
证实了一项猜测,但又多了个疑问:“那这四十六个是怎么被认定还完的?会不会还欠着,只是没到日子?”刚说完,宁仕就反应过来了,拍了下额头,然后摆摆手,让对方别理:只要记得最后一个愿望的许愿时间,满三月没来讨,可不就是清账了嘛。
“那有没有人,某次被讨债,一点没还?”宁仕赶紧找了另一个问题。
这次是周元亮回答:“有,且还不少,都发生在四月下旬。不过除了下回来欠更多外,没什么不妥。”他忽然想起来请宁仕的事主,转而道:“丁家二老爷的长子,排行第三的丁少爷,就在侍从第二次上门时候把人赶走了,也没发生特殊的事。”
宁仕一怔,没想到这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倒牵扯出他的事主来。点点头,先放置一旁,继续问道:“紫花大师是五月二十五到的,在此之前死的四十八人中,血亲代偿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是公布规则之前还是之后?找的都是哪些血亲?”
周元亮日子早过乱了,哪还记得清时间。给了旁边困得两眼发直的张文才一肘,垫了个话提醒:“已经被找上门代偿的人家不多。”
张文才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但毕竟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接过周元亮的话往下道:“除了几个癞子、六个自戕的和两个失踪的,其余人都是四月下旬往后死的。继承代偿的大多本来就许愿了,零星几个没许愿但可能会代偿还愿的,现在都在衙门里了。”
宁仕想起余承祖提到的那个父亲去世后马上还愿的,描述一番后,问道:“那人现在怎样了?”
张文才看向周元亮,周元亮尴尬一笑,道:“那人叫石福,是狄家招的赘婿。”然后略有不好意思的说。“狄家是我夫人出五服的姨表亲,算是有些香火情。我到任后,夫人与狄家独女、现在的狄氏商行大掌柜交好,聊起祖籍才知道有亲。自五月初,云眠道长参考苦舟大师和余公子搞的那处集中病患的安置营,又建了两个,其中就有专门集中安置女子的。照顾的人手倒是不缺,济世堂的女医和从各家征召来的婆子都可以。另外,周边几县庵堂几乎都来了。女尼、女道、女医俱全,命肯定都能保住,但在管理上却犯了难。我夫人并不擅长主持大局,幸而有狄掌柜仗义出手,将事揽了过去。之后管理的井井有条,比较另外两个男营,女营那边事端要少许多。”
宁仕听开头便知道,这家人和周元亮很熟悉,石福主动还愿可能还和周元亮有些关系。然后就听到他说:“也因为这个,狄掌柜找到我,让给开个条子,放石福去娘娘庙提前还愿,我便应下了。一来狄掌柜的信用一向很好,定不会做出格的事;二则是也想看看能不能提前还愿。”
宁仕听到这才发现,这人不止是还完了愿,还是提前,忙追问道:“若是提前,那怎么知道要代偿多少,且又是怎么确定继承到了的?”
周元亮摇头,摆手道:“都不知道,只是猜出应该会有代偿,所以他父亲刚没,狄掌柜就带着他去了。说是要全还,就还完了。”
宁仕觉得不对劲,挑开问细节:“娘娘肯告知账单数目?”
周元亮又摇头:“不肯告知,说只有侍从找过去的时候才有账目,让随便还。”
宁仕皱眉,疑惑道:“随便还是什么意思?是直接扣全部?那万一扣到运势或者寿数,岂不坏事?”
周元亮也反应过来,觉察出不对来。但他这些日子忙于安排人事,连自己夫人都许多天没见,具体细节确实没深究。正好见给周顺亭组跑腿的其中一个回来了。就叫来叮嘱:如果暂时没安排,就去门房一趟,若是有安排,经过门房也行,总之让门房转达:让狄掌柜或石福过来一趟。
然后回头给宁仕解释:“生火做饭的也都派去各个营地了,给济世堂打下手熬药,衙门里最近的吃食都是狄氏酒楼送来的,午时便有人来。”
又听到‘济世堂’名字出现,宁仕大致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组织了,大概齐就是有许多分店的医馆。
时间也快到晌午,周元亮顺口关心了下宁仕饿不饿。宁仕能说什么,饿不饿都没吃的,只能客气表示,早上吃的多,还不饿。一边的周文才,就一会没他的事,已经坐着眯过去了。
周元亮没再打扰搭档打盹,继续刚才的话题:“那石福的父亲,十足荒唐,便是一家人饭都吃不上了,也还要纳妾。石福光是兄弟,就有二十几个。于是人死后,是许多人分的账目,所以应该都不多。狄掌柜没让石福等那娘娘来讨,一来是不想心惊胆战,二来也是为了保全儿女。”
宁仕心里有个猜想,但觉得不大可能,于是试探道:“所以狄掌柜是与娘娘对峙过?”
这问题问得周元亮一懵:干嘛与那么吓人的东西对峙?然后反应过来,应该是刚自己的话引导岔了,于是摇头道:“只站在庙外,跪地出声去求,然后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回应。好像说余光瞄到供台上仍是之前的泥塑,并无变化。”周元亮皱眉,斟酌了下对宁仕道。“云眠道长可能知道些娘娘庙里面的情况,她之前和瘳大师等人进去过。”
“娘娘庙后来的情形与之前全不一样,二月里,我也去过,那时就只是一间普通的地仙供奉。等三月发现不对劲时,再去看,就发觉里面阴森不少,娘娘的面相都恐怖起来。再后来调了官兵看守,就只有云眠道长等人进去过一回。”周元亮说的小心翼翼,实际上,他并不想宁仕调查这个方向。如今解决‘金包银’,搞清乱七八糟的规则才是真正紧要的,他一个普通人,还是不要淌修行人的浑水。
宁仕看出他的想法,于是又转回原来的话题:“那石福原本没去求过?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好转?”
周元亮颔首,不禁笑道:“他是入赘,自然不敢求美色。至于钱财,狄家本就是豪富,且对他并不吝啬。仕途则更是求不来,石福本人只识得几个字,勉强能记账就不错了。”然后又憋不住乐道。“刚从娘娘庙出来就被狄掌柜送去余公子那边蹭经,后面狄家也请来了高僧,就让人抬着和自家高僧一起走,上午下午都被施法。然后狄掌柜又通过自家商行购得许多珍惜药材,一顿猛灌,石福现下里已经能走动了。”
宁仕抬眉,也觉得可乐,且心中赞叹:好一个不拘绳墨的妙人!随后想到杨夫人和刘娘子,再次感慨:杨士勋和石福虽然都是入赘,且也都遇到生死劫,但命却比李长恭长,果然悦妻者福大。
说完石福,宁仕又问起县试第一的那个书生:“这个人从临县来,代偿的血亲有在本地的吗?在外地的有没有派人去找?”
周元亮这个也清楚,便依然没叫醒已经微微发出鼾声的张文才,稍微放轻了声音道:“那书生并未娶妻,母亲是本城刘家人,已经过世了。而他父亲则不在名单里。”
“那他的舅舅和外祖父母在名单里吗?”宁仕追问。
周元亮摇头道:“外祖父也已经过世了,现在的外祖母是续弦,并非血亲。而他舅舅、并不在名单里,但是——”他拉了个长音,皱眉继续道。“他的外曾祖父,就是外祖母的父亲,还在世,也在名单上。”
周元亮忍不住“啧”了声,摇头很是无奈道:“就是那户不配合的,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家到底有几个许愿了,几个没许,只知道还没死人。连他家请来的法师,都不与官府合作。”
宁仕也皱眉,没想到关键的线索中竟有一条是这么断掉的,于是只能再问下一个人:“那个还了运势还早亡的,他家应该已经被找上了吧?代偿关系怎样?”
周元亮点头道:“确实找上了。那家也姓石,死的人排行十八,有一子一女,都是代偿人。母亲还在世,但不在名单里。这家是四代单传,除了他母亲外,都不在世。”然后忍不住叹气。“那家的两个孩子都不足八岁,只能送去女营,孩子母亲也跟去了。”
宁仕眼神一闪,发现周元亮是真的一点都没想到这其中的陷阱。最后确认下:“石敢与书生有没有兄弟姐妹、或是外甥侄儿同在名单里?有没有这种转着弯代偿的?”
周元亮摇头道:“石敢家除了那个孩子,往上两代,早在事发前就已经死绝了。书生姓氏比较少见,姓盖,名单里没有这个姓氏的人,所以那边应该就只有一个外曾祖父。不过还要等这个月底,娘娘庙侍从找去才能完全确认。”
“现在有多少家因为代偿被找上门了,有统计吗?”
“这个无需统计。”周元亮自信道。“营地搭建好那日就是五月初九,在那之前,除了刚说的石敢、石十八、盖生、六个自戕的和两个失踪的外,只死了一个。是个头一轮就欠很多,但还很少的,叫刘四。”
“这人代偿关系就很正常,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全在名单上,现在父母子女都进了营地。”
宁仕心彻底沉了下去,见对面人仍旧一无所觉,于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名单上有多少对夫妻,同在上面?”
周元亮一懵,嘴巴张了又合,想说问这干嘛吗?然后又觉得自己不该问,想不明白大概率是自己没想到。于是,轻轻摇摇睡着的张文才,给小老头手动催醒。
张文才睁眼迷茫片刻,直愣愣好一会才找回自己在哪。周元亮把刚宁仕的问题给他讲了下,小老头晕乎乎的答道:“名单上的夫妻没特意统计,只找来各家户籍给大致分开了。”
宁仕此时脸色已经黑了,但言语依旧不急不缓:“刘四的父母,是不是原本就是表亲?”
张文才反映了一下才想起刘四是哪个,然后脱口而出道:“这个许多人都知道的,那老两口是两姨表亲,再上一代是娶了姐妹俩。”
宁仕从张文才话里听出一丝不同寻常,忙问:“为何许多人都知道?这家人是很出名的人家?”
张文才摇头,皱眉摆手略带嫌弃,撇嘴道:“他家哪里算是出名,小门小户而已,不然怎么一求就求那么多。”然后话锋一转。“是那对姐妹,上上代的石家女。那时石家豪富,给女儿的嫁妆顶顶丰厚。城中人便总在议论,那些嫁妆后面都归了谁。”
又是石家?宁仕在心里给石家画了大大的重点:石敢、石十八、石福都是姓石,书生的祖母也是石家女,而不肯配合官府的那家,也姓石。如果他猜测的没错,‘有缘人’根本就是个幌子。强忍心中不安,盘算已经接触过的几人:周元亮、杨氏夫妻、余承祖、苦舟、云眠都非本地人,张文才这老头,是只会蛮干不动脑子的。那份名单,如果没有,转移必然是不能进行的,当紫花和尚压制不住时,就一定有人会死。但有了名单,又让无辜只是想保命的人承担‘见死不救’之名。
这名单的真正用途,这些人根本没发现。但目前名单上,且在城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许愿并卷进是非中,按照已有症状的人推测,那些熟悉各家关系的,真没发觉,石家的特殊?
“名单是柳仙讨回,并非娘娘庙主动给的。城中人只知道名单上的人可以转移债务,和官府因为不许用强权逼迫他人为自己转移,所以不公布名单。但血亲代偿也是从名单里选人这条规则,确定是侍从说的吗?”宁仕忽然发现可能是错怪余承祖了,有刘四家的案例,只怕所有人都以为父母子女才是血亲代偿的全部规律。
周元亮懵住,然后回道:“应该能猜得出吧,石敢的儿子就没继承到,石十八的母亲也是。”
宁仕缓缓吸了口气,神色无波无澜,但眼睛里却流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悲悯:“那如果石敢逼死妻子的缘由是怀疑妻子不忠呢?那如果石十八是在外地被生下的呢?还有那六个自戕的和两个失踪被找到的,虽不知详细情况,但只要是品行有亏,是不是都合理了?”
周元亮面色一变,倒吸口凉气,如果这样,那夫妻没有一起上名单,然后只有一人继承了代偿,岂不……
“为今之计,需得尽快派人,将已故四十八人的父母子女全看起来,而不是只接走出现在名单里的。否则,人伦惨案,怕是就在眼前。”
周元亮虽面色发青,思路仍然清晰,不解反驳道:“那也只需将血亲代偿,需在名单里选人的规则公布出去,何必如此麻烦?”
宁仕摇头,感受到了与三年前灵堂之上,同样的寒意。那是一种无解的算计,只要还是人,就挣脱不开。他只能平心静气地对两人解释:“那六七百个‘有缘人’,在咱们外地人眼里,是很难看出联系的。但对世代繁衍在当地的家族来说,却总能找到关系。尤其知道的秘辛越多,越是会确认自己找到的规律是真。只要他们确认自己找到的规律是真,那便会按照自己的利益重新规划作为。”
“如果血亲代偿的规则是以血脉流淌,起码一家人是捆绑一起的。比如堂兄弟钱大、钱二,钱大是‘有缘人’需要还愿,如果还不完就是他父母、祖父母、祖父母的子女依此代偿。钱二为了不让自己被波及,是会拼命保住钱大的。而一旦确认了,代偿也是和转移同一个名单,而名单上的都是‘有缘人’。那钱二连许愿都没成,肯定不在名单里,干嘛要保住钱大?甚至钱大没了,他许愿得来的金银就能归了自己。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周元亮并非愚钝,只是一时想岔了。经此一说,也明白过来,脸色也瞬间惨白一片。张文才困得要命,本就不灵光又听了个朦朦胧胧,于是半懂不懂。但见两人脸色,也知道形势严峻,于是问:“是要把那四十八人的户籍调出来,与名单比对吗?”
宁仕重重点头。小老头于是起身,一边答应,一边往后院走,留下一句:“人手不够,只四十八户,我自己去找,也用不了多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