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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69 告别 不必再见了 ...


  •   陈江岚坐在草坪上,阳光斜斜洒在他身上,褪去了盛夏时的酷热,只余温煦的暖意。身前,叶雨枫正拿着面包喂鸽子,他将面包撕成小团儿,丢到地上,有着灰色羽翼的鸽子们迈着小碎步凑过来,将面包一一啄食。不一会儿,又有几只鸽子从灌木丛的另一边飞来,翅膀扇动间,有羽毛飘落在陈江岚身旁。陈江岚捡起一片羽毛,轻抚,感受着指间轻盈而细微的柔软。

      叶雨枫把手上的面包喂完,走回陈江岚身边,坐下。陈江岚将他的咖啡递还给他,那是他们在公园门口的餐车买的,此时,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只余一汪温吞的液体。陈江岚晃了晃自己的纸杯,将杯中残存的咖啡一饮而尽。

      日头渐渐偏西,散发出淡金的色泽。鸽子忽地飞起,掠过天幕,陈江岚仰起脸,望着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夏天快过完了。”身旁,叶雨枫说。

      “是啊……”

      陈江岚闭上眼,让阳光落到眼睑。视野变为一片红色,热融融的暖意自皮肤渗入血液,蔓延向身体的每一处,令他变得懒洋洋的。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完全地放松下来了——过去这十年,他们一直在出唱片与演出之间循环往复,即使有短暂的闲暇,心里也总是绷着一根弦。如今,他终于不用再惦念着工作,甚至不想思虑未来,只是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叶雨枫拉了拉他的袖子,说:“有点晚了,走吧。”

      陈江岚站起身,把手里的空纸杯丢进附近的垃圾桶。他和叶雨枫穿过公园里的林荫道,此时,路上有不少肤色各异的行人,两人也自然而然地汇入人流之中。在异国他乡,他们只是两个平凡的游客,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而这对他们来说也弥足珍贵。

      他们慢慢地走到一条更宽敞的路上,道路两边的林荫下,有不少人在路边表演,或是唱歌,或是演奏乐器。叶雨枫停下脚步,在一个女孩的摊位前停步,那个女孩很年轻,卷发被染为蓝色,脸颊尚存有青春的稚气,她正在弹唱一首旋律轻缓的民谣,那歌声柔和缥缈,如烟雾般慢慢飘至淡金色的阳光里。

      叶雨枫静静听着她唱完了这首歌,他转向陈江岚,和他继续在林荫道上散步:“我刚学吉他时也练过这首歌,那时候弹得磕磕绊绊,搞得教我吉他的朋友很不耐烦。”

      “你是跟朋友学的吉他?”陈江岚问。

      “嗯,是一个在琴行认识的朋友,不过他上课也收钱的。”

      “我记得芸姐说过,你当年去雪松酒吧试唱,是和一个朋友一道去的。”

      “对,有这么回事。”叶雨枫说,“和我一起去试唱的那个人不是教我吉他的朋友,但他们两个人关系很好,是一个乐队的队友。”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陈江岚问,“还在唱歌么?”

      “不知道,”叶雨枫看着脚底晃动的树影,轻轻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早就和他们没联系了。”

      陈江岚轻叹:“其实,能唱出来也不容易。”

      “是啊。”叶雨枫将目光投向在路边演出的艺术家们,略有失神。

      陈江岚察觉到叶雨枫的目光,他也望向路边的表演者,随口说:“以后退休了,你也可以来这里唱歌,一定会很受欢迎。”

      叶雨枫收回视线,望向陈江岚:“你呢?”

      陈江岚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返回住所的途中,他们路过了一家乐器店,便进去逛了逛。乐器店不大,此时只有老板在,叶雨枫照例试琴,陈江岚则在一旁和老板聊了几句。老板说,像你朋友这样主动试琴的人通常都很专业,陈江岚说,他写过很多歌,也出过不少唱片,在我们国家挺有名的。老板有点儿惊讶,待叶雨枫弹完了一段solo,他拿来便签薄,要叶雨枫签个名。叶雨枫拾起笔,笔尖顿了顿,最后签下“梦海”这两个字。

      他和陈江岚离开了乐器店,路上,他问陈江岚:“你和老板说什么了?”

      “老板夸你吉他弹得专业,我说你写过很多歌,出过唱片。”陈江岚笑了一下,说。

      叶雨枫看看陈江岚,一时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他才又问:“凌山姐说这边有一家靶场,开车过去大概两小时,还去么?”

      陈江岚摇了摇头:“算了吧,就快要回去了,没什么兴致了。”

      叶雨枫踏过一片路灯的光芒,黑眸也染上浅浅一层光晕。

      “你和向荷约好了?”

      “嗯,”陈江岚将手插进兜里,“临走前和她见一面。”

      “是不是……有点仓促?”叶雨枫小心地问。

      “没什么仓促的,”陈江岚微微苦笑,“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能和她讲些什么呢?”

      叶雨枫不再说话,只是拉住他的手,陈江岚同叶雨枫回握,让那点冰凉的温度落在指间。夜风里,他慢慢地想,之所以把和向荷的会面安排在旅途末梢,也是因为在内心深处,自己多少还是有些逃避的吧……

      和向荷见面的那天,天气很阴,空中飘有零星的雨丝。陈江岚坐在咖啡店的窗边,凝望着玻璃外灰白的云天。他忽地想起,自己和向荷初识时,也是这样的微朦的雨天,正因那场雨突然下大了,他借着向荷的伞回宿舍,之后又给向荷还伞,一来二去,两人才渐渐熟识了。后来,在雪松酒吧唱歌时,他曾向熊芸他们讲起自己和向荷的相识,黄进开玩笑说,这雨可是你们的媒人啊。而今,他望着细细的雨线,心底只余怅惘与迷惑……雨曾为他们带来了那样美好的开始,却终是落下了残碎的句点。

      向荷在陈江岚面前坐下,神情里透出点苍白。陈江岚望向她的眼眸,心头突然有一瞬的颤栗。

      “原来真的是这样,陈江岚。”向荷轻轻说。

      陈江岚怔了怔,他想问,什么?但他好像又意识到了向荷话中的深意,一时沉默。

      “也好。”向荷垂下眼眸,“对待他的时候,你大概不会那么冷漠吧。”

      “离婚前,你曾说我骨子里很冷酷。”陈江岚缓缓开口,“当时,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不认为我是个冷漠的人。”

      “那你现在意识到了么?”

      “……可能,会有一些,但也不多。”

      向荷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结婚以后,或者说生了雪雪以后的那几年,我其实很不开心……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只能一遍遍欺骗自己,我的生活很幸福,我应该满足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还是我的工作问题吧。”陈江岚低下头,“那几年你一直在家里,我对你的关心……确实不够。”

      “陈江岚,你的控制欲太强了。”向荷幽幽地开口,“你有意识到这一点吗?我一直在家里,其实也是应了你内心的想法啊。”

      陈江岚一怔,他下意识抬起脸,望向向荷:“我没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甘愿待在家里的人。”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向荷却摇头,“你好像总是显得很完美,会自省,也会让步,但那只是你为了掩藏强势与冷漠摆出来的姿态而已。”

      不等陈江岚发话,她接着说:“生了雪雪那几年,你真的发自内心地爱过我、关心过我么?离婚的时候,因为我不要分你的财产、直接净身出户,所以你也可以不追究原因了……”

      “我怎么没有问你原因?你不是说了么,无法接受我的职业,我确实也对你疏于关心。”陈江岚皱眉,“我不是没有试图挽回,是你对我说,你去意已决。”

      向荷低下头,唇角的笑意有些发苦:“是,是我说的。可是,心寒不是一时的啊,江岚。”

      陈江岚想,向荷的指责是站不住脚的,那是她自己说出的话,她怎能矢口否认?可是,他真的不曾感到古怪么……向荷说他没有爱过她,那一刻,他为什么沉默了?而在他没有过多纠结便同意了离婚的时候,向荷是否也曾有一瞬的心寒?

      “这些话,你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他放软了口气,“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我能说什么呢?”向荷叹道,“旁人眼中,我们是一对爱侣,甚至连我也挑不出你的毛病,可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你对我做出的一切,似乎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友、你的妻子。”

      “可是,对于叶雨枫,你却一直有一种不自知的关注和维护,为了他的梦想,你可以放弃学业,甚至和你们公司里的人吵架……我根本没见过你和别人产生冲突的样子。”向荷静静道,“那时,我总觉得是我多心,但现在看来,也是早有感应吧。”

      “可那时我不知道……”陈江岚开口,神情里多了一缕颓靡,“向荷,说句真心话,要是你不提离婚,要是我们不离婚,我根本不可能和他——我不是在责怪你,但——”

      “不,你就是在责怪我。”向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特别喜欢这样讲话,好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你明明很清楚自己的本意。我要离婚又怎么了?以前你没有想到这一层,觉得一个男人要把自己当成女人才能喜欢上另一个男人,那关我什么事?”

      陈江岚愣了愣,他好像是在向荷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可那已经是念书时的事了,若不是向荷提起,这段回忆早已被掩没在时光深处。

      向荷注视着陈江岚,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激烈:“好吧,那我也说句真心话,我相信你。我们要是不离婚,可以一辈子活在那种虚假的完美里,和和气气地当一对夫妻。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能假一辈子,又和真的有什么区别?可是,我就是不知足——”

      “我姐以前跟我说,我这人有两个毛病,一个是心里总藏着事,另一个是太过心高气傲了。我知道,我的条件没你好,没什么才华,长得也算不上好看,能拥有一份虚假的完美,已经是上天眷顾了。但说我眼高手低也好,说我不切实际也好,那不是我想要的。”

      陈江岚无言,他想起年轻时的向荷,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孩,跨年夜时想牵却又不敢牵他的手,于是他也佯装不知,只是抬头望向被灯光染红的天幕。他会在室友面前维护向荷,却也知道向荷掩藏的那点自卑……在叶雨枫面前,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是,不同于叶雨枫心甘情愿的蛰伏,向荷是在北城长大的女孩,有深爱着她的家人,成长也一路顺遂,骨子里自然养出了一股强大的韧劲,当他察觉到她性格中的韧性时,便早该料到今日的结局。

      他到底爱过她么?雨夜里一道回宿舍时的悸动,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内心的欢悦,还有后来共同生活时生出的温情,那些难道不是爱么?只是,那些爱意不够深挚,仅浮有浅浅的一层,他走马观花地品味过那点爱恋,而在内心深处,他仍居于高高的王座,漠然打量着纷纷扰扰的世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觉,自己被叶雨枫拉了下来。

      向荷见陈江岚不说话,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画纸,推到陈江岚面前:“这个给你吧……你女儿给你画的,当初走得匆忙,一直没机会给你。”

      陈江岚看向那张画纸,刹那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了——那正是随向荷出国前,雪雪到他家里时画的那张画,当时雪雪说涂完色会给他,却一直没有机会。雪雪曾说,画上的人是他和叶雨枫,而到了今时今日,这样的画面仿佛一种莫大的讽刺。

      陈江岚抬眸,声线有些不稳:“……她知道了么?”

      “她总会知道的。”向荷淡淡说,“到了那天,你自己去和她解释。”

      陈江岚又低头盯着那幅画,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先前,向荷说的所有话,加在一起似乎都不及这幅画给他带来的震动。他几乎不敢想起雪雪——他虽自知对女儿的情感不及旁人待子女深厚,但那也是他的女儿,他的骨肉……“为人父母”,自雪雪降生那天,这四个字便深深刻进了他的心头,如今,他希冀中自己的形象已然倒塌,未来,他该怎么向女儿解释这一切?他该怎么面对她?

      向荷看着陈江岚,那张记忆中总显得从容谦和的俊朗面庞逐渐变得苍白,如同褪去了所有生命的光彩。她低低叹息一声,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以后,也不必再见了。”她最后说。

      陈江岚攥住那张画纸的边角,很快,纸面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玻璃窗外,向荷已然远去,室外的雨丝越来越密,最后转为大粒的雨珠,在风的推携之下,它们砸上玻璃窗,砰然作响。他注视着透明玻璃上一滩滩模糊的水渍,心里渐渐化为冰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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