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Chapter 68 覆水 有什么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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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那段日子，陈江岚总是不愿去回忆。虽然已经有了预料，但当这件事猝不及防地抖在了大众面前、他们的熟人面前，他所产生的心理落差还是难以形容。
事情发酵后，最先有所反应的是公司。宁文博亲自找上他们，眼眸里沉着捉摸不透的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说，你们先休息一阵子吧。他将这句话轻飘飘丢下来，就这样停掉了梦海的演艺活动。
陈江岚不曾抱怨，也不曾争取过什么，他知道那只会是徒劳。蒋天瑞的能量太大，他下决心要置梦海于死地，那事情就不会是文寰的公关或他们的人脉能轻易解决的。面对蒋天瑞时，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如今便不得不吞下这颗苦涩的果实。
他们的家里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江梦和陈松泽没有来北城找陈江岚，只是给他打了电话。待挂掉电话，叶雨枫小心地问他，他们怎么样？陈江岚勉强笑了笑，说，没事，他们只是很震惊也很不解，问了下事情怎么解决，让我多考虑以后。叶雨枫问，没了？陈江岚说，嗯，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又突然说，我觉得，他们把我狠狠骂一顿，说我伤风败俗、对不起列祖列宗，或者来找我寻死觅活，我反倒都能理解……可是，他们没有这样。
陈江岚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失落。其实，他也并不为此失落——父母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早已经有预想了。他三十多岁了，离家数年，生活早已独立，父母还能怎么办呢？和他断绝关系？还是像高考前初恋暴露那样把他叫回家教育？他们宛如一对开明爱子的父母，知道情绪的宣泄毫无意义，也未过多提及自身所受的非议，而是考虑着他的未来，他本该感到幸运与感动，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自己，不，不是这样的。
叶雨枫看着陈江岚，宽慰道，这个时候，他们大概是不想让你更为难。陈江岚只是摇了摇头，问，你那边怎么样？你妈妈……还好么？
叶雨枫垂下视线，轻声说，没能瞒住，她回家后不久就知道了，但有我哥我姐安抚着，情况还好……她想过来，我让我姐帮忙拦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见她。
陈江岚没有说话，他默默揽住叶雨枫，令他倚在自己肩头。他们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陈江岚突然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家有点儿奇怪？
叶雨枫愣了愣，问，怎么了？
陈江岚说，这两年我老有种感觉，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叶雨枫侧脸望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浮起惊讶与疑惑。他犹豫着说，陈叔叔那样的人……不可能吧？
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能察觉到一些端倪。
那你妈妈……
陈江岚低叹一声，说，我感觉我妈也知道，但她不在乎，只要能维持体面的表象，她可以不去追究这些事情。
叶雨枫说，不至于，或许是你想多了。
陈江岚摇头，说，真的，她不在乎——她没有在乎的必要。她在我们家是主事的人，对我爸淡淡的，我爸在她面前老有点儿抬不起头来……我不是说他们没有感情，但那更像是一种搭伙过日子的感情，其他的，是没有的。
叶雨枫沉默了几秒，说，其实大多数夫妇都是这样，遇到合适的人了，搭伙过日子而已。
我知道。陈江岚说，我知道，可日子久了，总该有一些生活的气息。当年，你后爸不也会和你们吵架么？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妈吵架，他们总是客客气气的……很奇怪。
叶雨枫摸了摸他的手，低声说，不吵架才是好事啊，你不知道，家里的事闹起来很烦心的。你爸你妈都是很平和的人，没什么奇怪的，你平时不是也不会和别人吵架么？别想太多了。
陈江岚不再说话，将脸轻轻贴在叶雨枫的头发上。他知道，叶雨枫的话语半是安慰，半是无法理解到他内心的困惑。他想到陈松泽，父亲在外面似乎有别的女人，但是否真的有实质性的出轨行为，他却又拿不准了。他又想到江梦，总是云淡风轻的母亲，她会不会其实喜欢女人……或者，她根本不会对任何人产生爱欲呢？
想起母亲，陈江岚心里泛起一缕怅然。有了女儿后，看到向荷对雪雪的爱，他偶尔会想，江梦对自己也是如此么？她可曾对自己怀有过期待，怀有那样无私而至纯的爱？大抵还是有的吧，江梦也不是没有一点人情味儿，陈江岚却总会疑惑，那些她对他流露出的柔情，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她对于世俗规范的模仿呢……陈江岚知道，这些想法很可笑——说到底，江梦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她肯定有着活人的情感，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机器，但那些迷惑，那些渴求，就这样被他埋藏于心脏深处，闪烁有黯淡却昭示着存在的幽光。
黄进和熊芸来找过他们，两人显然有很多话想要问，但不太好主动问出口。陈江岚和他们讲了一点蒋天瑞的事，黄进听了以后也只能叹气，他对叶雨枫说：“你还真是得罪蒋天瑞了。”
叶雨枫默默点头，眼睫微颤，漆黑的瞳仁里浮起一点异样的情绪，不知是痛楚还是悔意。陈江岚望向熊芸，故作随意地移开话题：“立轩哥最近怎么样？”
“在慢慢康复。”熊芸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他还不知道你们的事……等他状态好一点儿了，再告诉他吧。”
陈江岚苦笑：“这又不是光彩的事，只能盼着他晚点儿知道了。”
“你们也是被算计了，他能理解。”熊芸安慰道。
陈江岚不语。他没有主动去看相关的新闻报道，但梦海两人的关系之前怎样被宣传，自己离婚也并未瞒着媒体，不难想到这件事会被如何做文章。他本就怀着隐秘的羞愧与自厌，在这些风言风语之中，他又怎能奢求一份理解呢？
熊芸知道多说无益，也便不再宽慰他，她拿起逗猫棒，蹲在一旁跟桃子和栗子玩儿。陈江岚看着熊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宁立轩没有生病、仍在主持文寰，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呢……其实，即便如此，他们所面临的现实也不会发生丝毫变化，宁立轩最多私下宽慰几句罢了，他同样无法扭转舆论，但想起在文寰的这十年，想到往日里宁立轩对梦海的照顾，陈江岚难免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熊芸和黄进走后，屋子里又只剩下陈江岚和叶雨枫，在家的这些日子，他们虽不曾流露出怨恨或气馁，却都能察觉到彼此情绪的低落——梦海是两人经营十多年的成果，如今事业停滞，他们的心里定是不会好受；对于叶雨枫来说，他这份低落里又多了愧疚。事发之后，他对陈江岚说，对不起，陈江岚只是摇头，说，这件事不怪你，别这么说了。
他并不责怪叶雨枫，即使这件事的起因是叶雨枫和前任的纠葛，但面对蒋天瑞开出的条件，他自己也做出了选择。只是，偶尔，梦境里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之中响起，影影绰绰，犹如水面闪烁的浮光。
——现在，你会后悔么？
不会，陈江岚默默回答。事到如今，他反倒彻底认下了这一切，接受了这一切。悔恨于过去已无意义，当下，梦海前途未卜，如何同叶雨枫一道渡过难关，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自认为理智，但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这些日子，他跟叶雨枫一道练琴，试图借此忘却填塞在心间的焦虑，而到了晚上，他又开始失眠，黑暗里，他盯着窗帘缝隙间的一轮明月，直至月光隐没于夜色，天幕渐渐转明，在清醒而绝望的疲惫中，新的一天便这样来临。
叶雨枫担忧于陈江岚的状态，他曾暗示陈江岚吃药，陈江岚却只是摇头。夜晚，欲望的潮水褪去，他们在尚存余温的黑暗之中相拥，叶雨枫将手贴住他的额头，陈江岚闭上眼，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温柔触感。
“你记不记得我们看过的一个电影，”叶雨枫说，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某处传来，“那里面有个情节，女孩对不用药物就无法入睡男孩说，我会教会你睡觉的，什么药都不用就可以睡着。”*
陈江岚回忆着叶雨枫提到的电影片段，那是幽暗的河边，两个年轻人相拥入眠，有灯光落入河水，在黑暗之中泛起雪亮的光斑。
“我记得，”陈江岚说，“女孩以为她教会了男孩睡眠，但在她熟睡后，男孩悄悄用了药。”
“你还记得那个电影的结局么？”
“结局……”陈江岚缓慢地想着，思绪在黑暗之中拉伸、变幻，“男孩入狱又出狱，和女孩在大雪纷飞的桥上相见……女孩要离开了，男孩却不愿放手，拖着她一起跌进河里……最后，他们被过路的船只救下，跟着那艘船远去了。”
“当时看完片子，你还和我聊过那个结局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那是去年的事情了，去年冬天，你刚住到我家不久。”陈江岚轻声说，“你现在不会睡不着了？”
“不会了。”
“真好啊。”陈江岚低叹。他想，真是风水轮流转，去年冬天，叶雨枫的状态差得让人忧心，而如今他恢复得不错，睡眠和饮食都有了很大改善……梦海停摆给他带来的打击，似乎还不及蒋天瑞对他造成的情伤。
他突然想到蒋天瑞最后的话语，明明知道那番言论只是无稽之谈，可每每想起，仍会有阴晦的情绪浮上心头。
“雨枫……”
他低低地唤着叶雨枫的名字，指尖抚过他的面颊，动作缓慢却深柔。叶雨枫的呼吸变得急促，拥住陈江岚的手臂愈发紧了，陈江岚也不再坚持，被微微苦涩的心绪缠萦着，将自己放逐至情欲的海潮。
他们这段梦游般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有人上门来拜访他们——那个人是郑凌山。
再度见到郑凌山，陈江岚只觉恍若隔世，郑凌山的神情倒是一如往常：“是廖炘托我来的，他最近出差，没在北城。”
陈江岚勉强笑笑：“他托你来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们啊。”郑凌山眨了眨眼，“但我自己也想来，咱们都好久没见了。”
“其实也没多久。”陈江岚低头，“只是几个月的工夫，却发生了这么多事。”
郑凌山托住下巴，漂亮的眸子里也多了感叹：“是啊，也才几个月而已。”
“你去看立轩哥了吗？”陈江岚问。
郑凌山点头：“嗯，我去看他了……这病本来就不好，他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得多注意，不能像以前那样操劳了。”
“得有人劝才行。”
“别光顾着他了，他有他弟操心呢……你呢？你们怎么办？”
话题回到自己身上，陈江岚叹了口气：“先静观其变吧。”
“我这次见你们，雨枫还好，但你完全没精气神了。”郑凌山说着，神情里透出点儿担忧。
陈江岚一愣：“是么？”
“嗯，很明显。只能说放宽心吧……”郑凌山观察着陈江岚的神色，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想听这种没意义的安慰，但我是过来人，也想劝你一句，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放平心态，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陈江岚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但有些事，我真的……凌山姐，我记得你女儿之前很喜欢梦海——”他突然想到雪雪，心脏闪了闪，“现在这个情况，我都不知道……”
“先不要提别人的想法，”郑凌山避开他的话题，“就说这件事，是叶雨枫插足你的婚姻了？还是你当时出轨了？”
她的话锋犀利，却道出了朋友们所不敢问及的地方。陈江岚也不觉窘迫，摇头道：“都没有……我们的事，其实是在上次去靶场之后。”
“那你为什么要介怀旁人的想法呢？你已经离婚了，和雨枫在一起关他们什么事。”郑凌山说，“你有道德包袱，我能理解，但这件事你也是阴沟里翻船，算不得什么过错。”
陈江岚明白，郑凌山没法多说什么，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之处来劝慰他。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客气道：“多谢你，凌山姐。”
郑凌山注视着陈江岚，几秒后，她站起身：“罢了，现在我无论劝你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也就不讨人厌了。”
“不过，还是给你个建议，”她拍了一下陈江岚的肩头，“别闷在家里了，和雨枫出去散散心吧。”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Chapter 68 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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