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Chapter 70 听海 这点爱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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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为此感到痛苦么？”
陈江岚坐在桌前，双手捧着一只玻璃杯。雪白的灯光自头顶打落下来，亮得刺眼，那种异常的亮度让他意识到，这绝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他又置身于梦境之中。
“痛苦……”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语气有些茫然，“是这样么……”
他微微抬眼，雪白的灯光里，一个人的面貌模糊地浮动着。他一开始觉得那人是叶雨枫，看久了却觉得不像——那人的脸庞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熟悉，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粘连于同一具血肉之躯之上，共生共息。
“其实，时至今日，你依旧无法自洽。”那张脸庞上浮起一丝空洞的微笑，“你觉得你变了，不再像过去的自己了……你也很在意蒋天瑞最后所说的话，不然，你为什么要怨恨，叶雨枫所感知到的痛苦似乎并不及你呢？”
“……够了。”陈江岚咬牙道，试图用意志驱散那张模糊的面孔。强烈的光线里，那张面庞慢慢融化、重组，形成了另一张熟悉的脸，挑染过的长发，菱形耳坠，还有戏谑的神情。
陈江岚知道，面前的人应当是廖炘了。耳边萦绕着一首歌，他听到依稀的词句：And here is the night/The night has begun/And here is your death/In the heart of your son.*咖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温暖，安宁，仿佛一切尚未覆水难收……那时的一切也确实还未向着失控狂奔而去，他想。
“走到这一步，是快乐更多，还是苦闷更多呢？”廖炘问他，语气随意如当年结束录音后的闲谈。
陈江岚盯着廖炘，他突然想，倘若没有参加初夏的庆功宴，事情会发展为现在的样貌么？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念头了，也似乎坦然接受了一切，可此时此刻，在这个雪白的梦境中，他还是在想，如果，他能谈起如果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轻声道，“如果是你，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如果是我？”廖炘重复了一遍陈江岚的问题，突然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江岚，你这个问题可真够残忍的。”
雪白的灯光瞬间湮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挤来，似乎要灌入他的躯体。陈江岚挣扎着，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酒店黯淡的天花板。
他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动作。想到刚才梦境中的情景，他感到一丝荒谬——他大概是中邪了，才会梦到自己和廖炘那样讲话……然而，梦中那些诘问仍在脑海里余有残音，让他感到微微的眩晕。
陈江岚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早晨了，他们回国的航班就在今天下午，这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旅途，也终于要结束了。
他没有打扰叶雨枫，悄声下了床，换好衣服，然后出了房间。走廊里的窗子开着，清晨干净的空气沿着身体流动，温柔地拂去他神思之中的落尘。他顺着走廊来到酒店的露台，在围栏边站定，向下俯视。时间尚早，楼下的花园里没有什么人，清晨的天光笼罩着绿色的灌木，空气里飘有露水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恬淡。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朝阳的光芒洒向树木枝叶，为那片绿色染上一层浅浅的光亮，鸟雀自林梢间跃出，飞向淡粉色的天际，晨曦里，世界逐渐变得清晰、美丽。在轻盈的晨风中，他闭上眼睛——
身后，一双手臂将他环住，脊背处传来重量，还有淡淡的体温，他感到自己被熟悉的气息所包裹。
“江岚。”轻柔的声音自微风间隙飘来。
陈江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抱住他的人是谁……这一刻，一点爱的牵绊突然勾住了他，他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么多年，想起他曾经的困惑、曾不经意间埋藏于心底的渴望，那些记忆如云般掠过脑海，最后消散在这点温柔之中。
“江岚哥。”叶雨枫又轻唤了一声。
陈江岚拉住叶雨枫的手，慢慢转过身。他的目光划过叶雨枫的脸庞，触进他黑色的双眸，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黑眸，无波无澜，透着些被雪洗过的清灵，在叶雨枫的瞳仁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望着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便是他么？他映在叶雨枫心中的身影，怕是早已不似往日了吧……而这就是爱么？当往日完美的虚影支离破碎，当他曾深信的一切都已崩塌，甚至在暗暗恨着自己的时刻，他还愿意给予他拥抱。
愧意在心底弥漫，渐渐挤满了胸口，留下一团酸胀的苦痛。陈江岚在心里问自己，他为什么要那样想叶雨枫？蒋天瑞的话语明显是在刺激他们，而他竟真的为此生出怨恨与介怀……明明，他早该明白，叶雨枫一直比他坚强，少年时学业所受的打击，与亲人的爱恨纠缠，这都是自己不曾经历的，在那样的环境中，他仍有勇气去弹吉他、追逐梦想，哪怕是在进入文寰后，面对工作的压力，他也不曾流露出退意，而是十年如一日地认真。这样看来，可笑的难道不是自己么？就在去年，他竟仍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叶雨枫因情伤流露的脆弱而生出拯救欲，殊不知真正不堪一击的，却是他自己……
陈江岚想，是啊，他早已不能像过去那样保护他了。岁月流逝间，叶雨枫不再是那个多病怯懦的孩子，或者腼腆内敛的少年，而他也早就有心无力。在蒋天瑞面前所展现出无谓的强硬，究竟是不愿叶雨枫再被伤害，还只是私心作祟呢？他们同样失去了事业，这不该是他生出怨恨或是逃避的理由；想到叶雨枫曾经对他那长久而无望的恋慕，他又感到一阵亏欠与疼痛。
他走上前，抱住叶雨枫。视线里的清晨渐渐变得模糊，终于，他轻声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滑过脸庞，落到叶雨枫肩头，在衣服面料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水迹。这是他第一次在叶雨枫面前流泪，或许也是他第一次在父母以外的人面前流泪，一种强烈的情绪攫住了他，令他无所遁形。无所谓了，他很慢很慢地想着，纯洁的真挚的感情也好，肮脏的卑污的交/媾也好，它吞没了他，将他变为连自己也陌生的样子……不管是什么，他把这些都给叶雨枫了。
——尽管，他不再是小时候能护着叶雨枫的哥哥，不再是叶雨枫所偷偷爱慕的完美友人，甚至可能不再会是梦海的主唱……在这一刻，他还能拥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存在，或者说，爱的存在……那是他幼年时所困惑与纠结的事物，如今，在惊梦后的疲累里，在宛如新生的清晨中，这点爱却支持着他望向眼前的世界。
叶雨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抱着他，那样紧，好像第一次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东方的天际，阳光缓缓旋转而上，为他们的脸庞覆上温暖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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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陈江岚还见过郑凌山。郑凌山问他，玩得怎么样？陈江岚说，挺好的，出去一趟算是散散心。郑凌山看了看他，又问，想明白了？陈江岚愣了一下，说，什么？郑凌山说，没什么，就是之前看你自己没想明白。陈江岚叹了口气，说，想不明白也就算了，我不太想过多纠结这一点了，过好当下就行。郑凌山笑了笑，说，嗯，挺好，自己过得舒服就好。
陈江岚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得舒服，但他已经很少再诘问自我、反省自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达到了某种自洽，或者像一些人那样怀有身份认同或归属感——前三十年的人生奠基着他的思想与观念，这并非朝夕之间便能改变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学习到历史上兴起的种种思潮，陈江岚总是困惑于那些保守者为何不愿打破陈腐的规则、拥抱新事物，后来，他才慢慢回味过来，开创进取固然是人类珍贵的精神，但偏安一隅也潜藏在人性之内，对于不少人来说，改变固有的思想是一件艰难的事。
陈江岚早已认清了他没有多么高尚，就像他无法忽视这件事给自己带来了各方各面的影响、给家人造成的困扰。他不能像圣人般云淡风轻地一笑了之，也没法真正与往日的自己讲和，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再过多纠结。说千道万，这世间解决不了的问题太多，再怎样纠缠于内，人终是要归于生活本身。无论如何，他珍惜自己和叶雨枫的感情，也珍惜他们当下的生活，对他们而言，这就够了。
第二年，梦海举办了告别演唱会，地点在一座国外的海滨城市。这场演唱会的筹备其实顶着很大压力，文寰内部也有不同意见。那时宁立轩已经恢复了不少，偶尔也会出现在公司了，他注视着陈江岚和叶雨枫，最后温和道，梦海是我带进文寰的，能办还是办吧，也算好聚好散了。
演唱会前夕，陈江岚感到一丝不常有的忐忑，演出暂停太久，加上如今的舆论，他竟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观众。叶雨枫也有些不安，但开场之前，当他们和团队成员加油打气，众人手掌相叠之时，陈江岚看向叶雨枫，却见叶雨枫也在朝他投来目光。恍惚的瞬间，他想起梦海的第一次演唱会，他们站在升降台上，也是这样默默注视着彼此，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拾获坚定与信心。此刻，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陈江岚突然觉得，只要叶雨枫在他身边，好像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时间流逝，先前舆论的风波已经渐渐退去，尽管媒体仍有这样那样的说法，但也有很多人在支持他们。陈江岚想，郑凌山说得没错，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肉/体尚存一息，过去的终将会过去，曾受深创的灵魂也会重获新生。
多年以后，陈江岚已经记不清告别演唱会上的许多细节，但他依旧记得那耀眼而华丽的灯光，记得谢幕时空中纷纷扬扬的金色纸屑，他和叶雨枫的名字在大屏幕上并排出现，最后汇为“梦海”这两个字。他转过身，向着台下起伏的荧光棒海深深鞠躬，最后，他拿起话筒，认真地说：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到快乐与幸福。”
离开那座城市前夕，傍晚，陈江岚和叶雨枫去海边散步。这座城市也有着很美的海，正值黄昏，海面上闪烁着夕阳淡粉的光泽。他们踩入湿润的沙子，在退潮的沙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足迹。
“就这样结束了。”陈江岚说，“感觉还挺不真实的，真像是一场梦。当时立轩哥给组合起名叫梦海，我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幻梦’的‘梦’，立轩哥好像说，幻梦这个词不太吉利……果然，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不然容易一语成谶。”
“也不能这么讲。”叶雨枫说着，俯身捡起一枚石子，“梦海坚持了十多年，已经不容易了。”
“嗯，而且我们也不算解散吧，只是停止组合活动而已。”陈江岚停顿片刻，继续道，“其实我很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想到刚才说有时候容易一语成谶，那我还是不说了。”
叶雨枫轻轻笑了笑：“没事，我们心里知道就好。”
“不过，不幸之中也有万幸，”陈江岚开玩笑道，“因为公司出事，续约的事情耽搁了……如果早早续约了，我们现在岂不是要赔惨了？”
叶雨枫瞥了一眼陈江岚，没说话，似乎对他这个玩笑有点无语。
陈江岚望向浅滩的浪花，敛了眼里的笑意，轻叹：“这次，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开演唱会了。”
“可惜你的声音了。”叶雨枫说。
“还好，你知道我，我对唱歌没有特别大的热情，这些年一直出唱片做演出，也确实是体验够了。”
“但还是会有点失落吧。”
“那肯定……不过也没关系，事非绝对，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的——你想想凌山姐。”
叶雨枫点点头，他将手中的石子丢向浅滩，石子落入水面，溅起一星细小的水花。
海鸟来去，海流声声，淡粉色的天幕间，夕阳缓慢地向海面坠去。陈江岚拉住叶雨枫的手，轻声说：“陪我坐一会儿吧，雨枫。”
他们依偎着坐在沙滩上。灰蓝色的海潮推上岸，再慢慢退去，只留下白色的水沫。日轮沉入大海，夜色漫上天幕，在这昼与夜交替之时，光与暗交织之间，他们望向海面，静静地听着天地之间的涛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Chapter 70 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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