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声》烟桦桦

67、Chapter 67 对峙 “不可以。

　　陈江岚透过舷窗，望向高空之下灯火飘摇的北城，此刻，飞机正在坠向那片灯火——那座有着美丽海面的城市，凝聚着他们青春岁月与成长磨砺的地方，他们梦想的应许之地，也是如今“家”的所在之处……

　　然而，望着北城的灯光，陈江岚却没有往常那种将要到家时疲累得以融化的心安，冰冷的焦虑渗入血液，刺激着神经，令他感到一种锋锐的折磨。

　　只不过短短两天的行程，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回辉城时，他们所担心的是岳慧芳的病情，可那时他们未曾料到，叶兆睿不止是让叶雨枫回去探病，更是想把这件事当面问清楚。

　　陈江岚想，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使他们再谨慎，或许注定也会有这么一天，但当事情真正暴露在叶雨枫的家人面前，他还是生出了痛苦的难堪……你知道这个事情多恶心吗？叶兆睿的话语仍在记忆中一遍遍回响，他试图反驳，却又无话可说——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无法仅凭理性度量，就算他真的能自认和叶雨枫在一起无错无罪，旁人却不会这样看待他们。

　　“什么时候去找他？”他抑住纷乱的心绪，轻声问叶雨枫。

　　叶雨枫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就今晚吧。”

　　陈江岚点头，不再出声。随着飞机下降，耳道变得闷堵，胃也因微微的失重感泛起不适，他将身体贴紧椅背，闭上眼睛稳定心神。

　　回到北城，临行前，叶雨枫却多了犹豫。他看向陈江岚，黑眸中有挣扎：“你……真的要去么？”

　　“蒋天瑞不是说要我也去。”陈江岚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们两个人的事，就一起去吧。”

　　他早已有所预料，去了蒋天瑞那里，自己必然会受到羞辱，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别无选择。即使蒋天瑞没有提出要他一同前去，他也不会任由叶雨枫独自去面对这件事。

　　再次踏入灯光幽冷的走廊，陈江岚感到几分讽刺。他侧过脸，望向玻璃墙后的鱼缸，深蓝色的灯光里，鱼群游动，不知它们是否知道自己被困居于这方小小的天地，只为供人观赏 ……然而，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能挣脱么？能自由么？其实，在鱼缸之外的他们，亦是如此吧……

　　他轻轻叹息，收回自己游离的思绪，在走进会客间之前，他牵住了叶雨枫的手。叶雨枫一怔，侧脸望向他，他却加深了手上的力度，将两人的指缝紧紧贴合。

　　走吧。他无声地向叶雨枫做了个口型。

　　宽敞的会客间里，蒋天瑞站在沙发前，指间夹着一根烟。灯光自他头顶落下，将烟雾染得清晰，模糊了他俊美阴柔的脸庞。淡淡的烟雾里，那双暗色的眸子转了过来，聚焦到刚进门的两人身上。

　　“陈江岚，你也来了。”他看着陈江岚，眯了眯眼。

　　“蒋先生点明要我也来，岂敢不至。”陈江岚淡淡道。上次约见时，蒋天瑞还假惺惺地唤他“陈先生”，如今，照片已经寄到了叶雨枫家里，他也不用再装了。

　　“嗯，可以，你还是这么给我面子。”蒋天瑞微微一笑，走到沙发前，“坐吧。”

　　叶雨枫没有动：“你想要什么？”

　　“别急，雨枫。”蒋天瑞抬眸看向叶雨枫，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舒缓，“今夜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聊。”

　　叶雨枫将自己的手从陈江岚手中抽出来，他走到蒋天瑞身前，却没有坐下。

　　“你不就是想把我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么？”他盯着蒋天瑞，黑眸里压着隐约的怒火，“现在，你满意了？”

　　“就你们二位现在的表现来看，我倒不是很满意呢。”蒋天瑞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你们的家人对你们还是很宽容的。”

　　“这样的招数，你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叶雨枫冷声道，“上次把我的日记给江岚，没有达到你预期的效果，你又故技重施。”

　　蒋天瑞笑了笑：“是啊，真可惜。”

　　“但你这次真的过分了。”叶雨枫攥住手，向来柔和的声音覆上淡淡的怒意，“这件事和我的家里无关……不会和对方的家人产生联系，这好像是我们之前心照不宣的事。”

　　“这倒是。”蒋天瑞说，他的视线仍停在叶雨枫脸上，似乎在玩赏这份愤怒，“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吧？如果你想报复，你也可以把你手里的东西揭露给我的家人，我绝不会阻拦。”

　　“我没那么无聊。”叶雨枫咬了咬唇，接着说，“你家里的那个情况，我这种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但我和我家里的关系，还有我妈妈身体不好，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你是在逼我。”

　　蒋天瑞盯着叶雨枫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似笑非笑道：“雨枫，虽说我们有一段过往，但既然有求于人，我还是希望你的态度能温柔些……我以前可教过你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你都忘了么？”

　　他话锋一转：“是啊，我就是在逼你，你不是看得挺清楚的么？既然知道这一点，你今天可不该来用对男友撒气的口气对我说话。”

　　叶雨枫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然而，在那双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倏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冰冷。

　　“好，那就事论事，”他沉声道，“你手里的照片是你让人拍的，还是谁给你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别担心，照片当然是我找人拍的。”蒋天瑞说着，望了一眼旁边的陈江岚，“接下来我打算怎么办……这还得看你们的选择。”

　　“我手里的照片不止寄到辉城的那些，至于是什么内容，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他的声音很平静，暗色的眼眸却蛰有一丝阴冷，“如果按照我的方式把那些东西公开给媒体……这对梦海来说，恐怕会是毁灭性的打击呢。”

　　叶雨枫垂眸：“开条件吧。”

　　“条件，”蒋天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勾起唇角，“很简单啊，你退出梦海，和我复合，我自然会销毁手上的所有东西。”

　　陈江岚神色一沉，他正欲说话，却见叶雨枫向他轻轻摇头，示意他暂时别出声。蒋天瑞看到他们的动作，嗤笑，不语。

　　叶雨枫沉默了几秒，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为什么不是认真的？”蒋天瑞放下手里的烟，起身走到叶雨枫面前，“雨枫，我们也处过六年了，你了解我。”

　　“不，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叶雨枫斟酌着用词，“你……你到底图什么？”

　　蒋天瑞注视着叶雨枫，暗色的眸子里多了点不常见的轻佻：“你为什么不愿相信，我只是太爱你了？”

　　“……你觉得我会相信么？”叶雨枫讽刺地笑笑，“你只是打着爱的名头作弄别人罢了。”

　　“你是这样认为的？可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爱……你理解的爱又是什么呢，雨枫？”蒋天瑞轻轻说，“你曾说你爱我，所以想对我坦诚，既然你曾将心交给我，现在，我也应该回报你的坦诚了。”

　　叶雨枫的脸色愈加苍白，他慢慢退到沙发边，坐下，神情变得失魂落魄。

　　“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他低低开口，声音染上痛苦，“在那之前，我有什么事总是埋在心里，不会向他人倾诉……我以为爱可以抚平过去的伤痛，可以承接住那份坦诚，你却要把我的坦诚当成利刃，一次次刺向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庞。蒋天瑞敛了眸中的轻佻，没有讥嘲，亦没有安慰，他只是冷眼看着叶雨枫的崩溃，如同俯视众生的神明，不曾被凡间的风雨侵染分毫。

　　陈江岚走过去，将手搭在叶雨枫肩头：“够了。”

　　“看不下去了？”蒋天瑞看向陈江岚，轻叹，“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敢站出来么？”

　　“你们之前有什么旧怨，我无权干涉，但你不能以此继续折磨他了。”陈江岚对上他的视线，冷静道。

　　“好吧，那就不提他了，讲讲你的事吧。”蒋天瑞放缓了语速，“你也很可悲啊，陈江岚。老婆跟外国人跑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打击，慌不择路地需要用被爱来证明自己……这才是你和雨枫在一起的真正原因，不是么？”

　　陈江岚不禁皱眉，他知道蒋天瑞有备而来，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反驳或解释，只是淡淡道：“随你怎么认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懦弱。”蒋天瑞鄙夷道，“不过，到了现在，既要又要已经不可能了。选择吧，你是要事业与体面，还是要那份所谓的爱呢？”

　　“我们的选择有意义么？”陈江岚摇头，“牌桌上你是庄家，我们怎么下注，赢的都是你。给出这样的选项，正如雨枫所说的那样，你只是在作弄我们。”

　　蒋天瑞观察着他的神色，忽地一笑：“是你不敢回答，陈江岚。你不敢失去体面，也不想放弃事业……说不定，在内心深处，你甚至唾弃着自己为这份感情所累呢。”

　　陈江岚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蒋天瑞，仿佛要从那双暗色的眼眸剜出什么东西。这时，叶雨枫突然站起身，望向蒋天瑞。

　　“你确定你是认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能保证这一点么？”

　　蒋天瑞看着他，眼眸平静无波：“我可以保证。”

　　叶雨枫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陈江岚：“江岚，我——”

　　“不可以。”

　　陈江岚像是知道叶雨枫要说什么一般，立即打断了叶雨枫的话，他再度抓住叶雨枫的手，力气很大。有一刻，他突然想起叶雨枫过量服药时昏倒在床边，自己恐惧而近乎于绝望的心情。

　　“你不要回去，”他低声说，“你之前被他折磨成那个样子……我不要你做出牺牲。”

　　叶雨枫错开陈江岚投来的视线：“如果，只是我想……”

　　“不可以。”陈江岚摇头，一向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做得出来。”叶雨枫的声音很轻，“这件事，恐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可以。”陈江岚只是重复。

　　蒋天瑞轻笑，他慢悠悠地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根烟：“真是令人感叹，这么看来，倒是你陈江岚不肯放手了。”

　　“雨枫一直都是这样言不由衷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么？”陈江岚冷冷道，“无论怎么选，都是在伤害他，你既然一定要和我们过不去，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他握紧叶雨枫的手，继续说：“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蒋天瑞，我们今天来到这里就是被你羞辱的，我有这个心理预期。”

　　蒋天瑞的目光停在陈江岚脸上：“是么？看到他在我面前那样痛苦，你甚至不愿意维护他，反而要他主动顾虑到你。”

　　“我先前不表态，是觉得那是你和雨枫的旧事，我没资格插话，但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能再沉默了。”陈江岚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实话，在回北城前，我还抱有这件事能以某种方式和平解决的幻想，但再次到了这里，我就知道，那只会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对于你来说，我们或许是任人踩踏的蝼蚁——我们有家人，有太多顾虑，没有你那样的权势，也没法拿出血性和你玩儿命，除了忍受还能怎样呢？这大半年，你又是想尽办法让雨枫单飞，又是试图离间我们，雨枫对你却只有厌弃，到最后，你只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逼他回到你身边。陷入执念的是你，而你也注定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的话语回荡在宽敞的会客间里，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蒋天瑞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烟，良久，他将视线转回陈江岚身上，阴恻恻地开口：“你倒是精神胜利上了……看来，刀子不割进肉里，还真是感觉不到痛啊。”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两人：“好吧，事实上，你们的选择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把手头的东西送给了几位记者朋友。”

　　叶雨枫的瞳孔骤然收缩：“你——”

　　“恐怕，我也挽回不了什么了。”蒋天瑞在叶雨枫面前站定，淡淡道。

　　叶雨枫挣开陈江岚，抓住蒋天瑞的小臂：“你有能量制止这一切。”

　　“注意你的言行，叶雨枫。”蒋天瑞冷漠地掰开他的手，“你知道我的脾气……或许，你也可以再考虑考虑我开出的条件。”

　　叶雨枫正欲说话，却被身后的陈江岚一把攥住手腕，很紧，很紧。

　　“雨枫，不要求他了。”陈江岚强硬道。

　　叶雨枫看向陈江岚：“那你——”

　　“没事。”陈江岚说。没事，这两个字在内心深处回响，不知是在安慰叶雨枫，还是在告诫他自己。

　　叶雨枫侧脸，深深地望着蒋天瑞，黑色的眼眸里满是碎掉的痛苦。蒋天瑞也注视着他，有一瞬，他的神情竟也呈出时过境迁的恍惚。

　　“一定要这样么？”叶雨枫轻声开口，“哥，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和你是有美好的回忆的，哪怕后来发生了种种不好的事，我也在告诉自己，我不会后悔……一定要把那点美好也打碎么？”

　　蒋天瑞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慢慢抚过叶雨枫的脸庞。陈江岚几乎想要上去给他一巴掌，却仿佛被什么禁锢着，无法做出这样的举动，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四周弥漫，而他无力抵挡。

　　“是啊，是有美好的……但是雨枫，正是因为有过那些美好，我才这样做啊。”蒋天瑞缓缓道，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不是一直都执着于他么？要不是我把你的日记给了他，他敢以毁灭事业做赌注向你表白么？如果我不把消息公开，他能真正体味到坠落的滋味么？能放下曾经优越的姿态，真诚待你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叶雨枫难以置信地看着蒋天瑞，“难道我就不在乎梦海、不在乎自己的事业？你明明是毁了我们，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呵，我的话是真是假，你未必不知道……我们有过六年的时光，即使谈不上知根知底，但还是了解对方的吧。”蒋天瑞低喟，“如果你选择回到我身边，我不必在乎这些，而在今天以后，如你所愿，我也不会再纠缠了。”

　　“这是我最后给你的礼物了，雨枫。”他温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