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声》烟桦桦

64、Chapter 64 变故 “我会一直

　　陈江岚和叶雨枫赶到医院时，医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陈江岚看到了几位文寰的高层，宁立轩的助理、司机，还有宁文博夫妇——宁立轩没有直系亲属，身边的家人也就只有弟弟了。令陈江岚略感诧异的是，他在这些人中看到了熊芸。

　　他踌躇了一下，走到熊芸身边，悄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也是刚到，”熊芸答道，脸色有些苍白，“听说是脑出血突然晕倒，情况不太好。”

　　一旁，宁文博看到了陈江岚和叶雨枫，他同身边的夫人讲了几句话，接着向他们这边走来。宁文博没有戴眼镜，向来打理齐整的发丝也稍显凌乱，显然是事发突然，他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顾不得更多。

　　“宁总。”见宁文博过来，陈江岚忙向他问好。

　　“你们也来了？”宁文博向他们点点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镇静，“进手术室了，估计还得很久，你们明天是不是还有工作？不用在这里守着。”

　　“离得不远，听到消息了，总得过来看看。”陈江岚说。

　　宁文博“噢”了一声，目光落向他们身旁的熊芸。

　　“好多年不见了……你怎么也来了？”他向着熊芸开口，声音里却添了冷漠。

　　熊芸面无异色：“立轩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

　　“我倒不知道这两年你们还有联系。”

　　“也不多。”

　　宁文博抿了抿唇，似乎在掩饰烦躁与不快：“你也回吧……现在就是这么回事，一群人聚在这里，没什么意义。”

　　“我等着。”熊芸简短道。

　　宁文博脸色一沉，显然想要发作，碍着陈江岚和叶雨枫在旁边，他只是压低声音，狠狠道：“现在知道来了？耽搁我哥这么多年，做什么秀？”

　　“现在是什么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熊芸淡淡道，“更何况……那件事，他早就放下了。”

　　宁文博冷笑：“放下了？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他的音量突然提高，引得不少人向这边看来。宁文博的夫人胡姐赶忙走了过来，把宁文博拉到一边，低声安抚了几句。做完这些，她来到陈江岚几人面前，和气道：“你们还有工作，就别等了，这里我们看着，有什么消息随时通知你们。”

　　陈江岚望向熊芸，心有犹豫，熊芸却拍了一下陈江岚的肩膀：“走吧。”

　　他们和公司的人道别，走进楼梯间，陈江岚看向熊芸，有些担心地开口：“芸姐……”

　　“想问什么？”熊芸抬眸，勉强笑了笑。

　　“也没什么想问的。”陈江岚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们差不多知道个大概。”

　　十多年前，熊芸向宁立轩引荐了陈江岚与叶雨枫，宁立轩只说熊芸同他是多年的老友，但即使那时涉世未深，陈江岚也能隐约感到，宁立轩与熊芸之间存在着一些微妙的过往。那次出游，郑凌山向陈江岚讲述了宁立轩过去的事情，陈江岚当时就在想，宁立轩那个因为世仇分手的女友会不会是熊芸？后来，他和叶雨枫闲聊时提到了这件事，叶雨枫说，你没猜错，是芸姐。

　　听到陈江岚这么说，熊芸并不意外：“谁给你们讲的？黄进？”

　　“不是进哥……我们进文寰这么多年了，肯定听过一些传闻。”陈江岚也不提郑凌山，简略地解释道。

　　熊芸轻叹一声：“当年的事……只能说各有难处。”

　　“能理解。”陈江岚低声说。一面是家人，一面是恋人，又能如何抉择呢？为了至亲的感受而放弃爱情，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文博总还挺在意当年的事。”

　　“嗯，本来也没什么，男女朋友，没法在一起就分手呗，很简单的一件事。”熊芸苦笑，“但我那时年轻，不够成熟，做事比较伤人……宁文博和他哥感情好，他替他哥觉得不值，加上宁立轩后来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他对我有意见，正常。”

　　“他俩这几年都闹成那样了……”联想到文寰内部乱七八糟的事情，陈江岚摇头道。

　　“人家是血缘兄弟，闹归闹，终究是一家人。”熊芸轻声道，“宁文博的孩子，立轩都是当亲生子女对待的。”

　　陈江岚点头：“那倒是，亲兄弟嘛。”

　　“其实，他们之所以有那么多争执，起因之一还是宁立轩不想留在文寰了。”熊芸说，“理念不同，他觉得没必要一定和宁文博在一起合作，但宁文博不愿意。一方面，宁文博挺依赖他哥的，在他心里文寰没了宁立轩不行；另一方面，他觉得宁立轩很多想法不现实，比如像寰宇音乐时期那样培养新人，如今是行不通的。”

　　“立轩哥也是想好好做音乐。”陈江岚感叹道。

　　熊芸向来明澈的眼瞳里漫上复杂：“是啊，他真是把大半辈子都投进音乐里了。”

　　陈江岚踌躇片刻，小心地开口：“芸姐，你刚才说这几年和立轩哥有联系，你们……复合了？”

　　“啊，这倒没有，就是朋友。”熊芸摇头，语气平淡，“都这个岁数了，再谈当年那点儿情情爱爱，没什么意义。”

　　“噢，这样。”陈江岚识趣地没有再问。

　　“立轩身体一直不好，身边没什么人操心他，他平时倒也注意身体，但年纪大了，又那样费心于工作，还是防不胜防，这次就……”熊芸说着，神情里多了寂寥，“还是得有亲近的人在身边啊……江岚还好，至少有孩子，雨枫你呢？”

　　陈江岚心里一阵狂跳，他移开视线，掩下眼底溢出的紧张：“他有兄弟姐妹的。”

　　“他家里的人都在辉城，太远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儿都赶不过来。”熊芸看向叶雨枫，又是微喟，“雨枫，我也不是劝你什么……只是上了年纪，难免感慨几句，你这条路，难走。”

　　“芸姐，你以前好像也对茗姝这么说过。”叶雨枫静静道。

　　熊芸一怔：“有这回事吗……哦，想起来了，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茗姝当年也不让人放心，她现在还好，和她那位稳定了六七年了。”

　　她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但你那时和蒋天瑞，真不行。”

　　叶雨枫不好说什么，只能默然点头。

　　他们走出医院的大门，熊芸却停下脚步：“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

　　陈江岚知道，此时此刻，熊芸必然是心烦意乱，他和叶雨枫不好同熊芸多说什么，宽慰几句后便向她告辞。两人向停车场走去，途中，陈江岚不由回头，他看到熊芸走到吸烟区，动作熟稔地点了根烟，她站在那里，低头注视着面前的灌木丛，神情冷冷，却又渗出几分颓废。

　　陈江岚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熊芸虽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但很少会令人感到她身上的锋芒，记忆中，她总是倚在吧台边，微笑着看他们这些年轻人和黄进插科打诨，仿佛永远都是那样温和而沉稳。宁立轩突发脑出血，可谓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大家都很焦虑，自然暴露了不常为他人所见的一面。

　　他们在停车场找到车子，陈江岚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却没急着发动车子。他将手搭上方向盘，突然说：“刚才在楼上，我差点以为二当家要和芸姐吵起来了。”

　　“嗯，还好有胡姐劝着。”叶雨枫说。

　　“按照他们的说法，当年谁也没做错。”陈江岚叹道，“但不太好说，这些事情没法分个对错……命运弄人。”

　　叶雨枫将视线投向窗外的夜幕：“你觉得芸姐还在意过去的事么？”

　　“要看是哪种在意了……凭立轩哥和芸姐的性子，要说每每想起来还是会特别介怀，我是不信的，但肯定没法淡忘吧。”陈江岚说，心间却冒出叶雨枫的话语——过去的事，哪能一笔勾销呢？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刚才，都这个时候了，芸姐居然还能见缝插针劝你几句。”陈江岚说，“估计她心里很急，说两句你的事，也能转移注意力。”

　　叶雨枫侧过脸，他盯着陈江岚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芸姐如果知道我们……”

　　陈江岚看向叶雨枫：“你想告诉她？”

　　“不告诉她。”叶雨枫却摇摇头，低声说，“保密，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嗯，也好。”陈江岚勉强扯了下嘴角。熊芸不会介意友人的性取向，她待汪桐、叶雨枫乃至刘茗姝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说这条路难走更多是客观的感慨。然而，听到叶雨枫果断的回绝，陈江岚忽然发觉，叶雨枫内心未尝没有对他们的关系暴露的恐惧——

　　他可以向朋友们公开他和蒋天瑞的恋情，因为蒋天瑞只是男友。可陈江岚呢？发小，兄弟，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交叠的人生片段仿佛一道道枷锁，既禁锢着他们对这段关系的解释，又容易诱发他人暧昧且怪异的联想，进退两难之际，保密或许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么？陈江岚想着，目光落向面前黑漆漆的仪表盘，他看到玻璃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泛起一抹怅惘。这时候，叶雨枫突然凑了过来，抱住陈江岚。

　　陈江岚微微一怔，侧过身，左手下意识揽住叶雨枫的身体。

　　“雨枫？”

　　“没事，”叶雨枫在他耳畔说，声音有些闷，“你刚才提到芸姐的话，我又想到立轩哥在医院，可能……有点心慌。”

　　陈江岚垂眸，脑海里浮现出熊芸讲话时寂寥的神情。他想到母亲江梦，很多人告诉他，你妈妈以前是数学系里有名的天才，话少、聪明又俊俏，同学们都觉得她不食人间烟火，但那样一个人还是循规蹈矩地步入婚姻、生子，如今也会劝自己“到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他又想起十年前在雪松酒吧所见到的熊芸，潇潇洒洒，似乎不曾被情爱所牵绊，时至今日，他竟会听到她说，还是得有亲近的人在身边。

　　他抱住叶雨枫，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心脏也变得沉甸甸的。人上了年纪，是不是就不复有年轻时的心力与勇气了呢?衰老、寂寞、疾病、死亡，在这些字眼面前，大多数人实在是太不堪一击了……

　　“我只是有些害怕，我……”叶雨枫轻声说，他停了一会儿，话语终是化为叹息般的两个字：

　　“——江岚。”

　　陈江岚心底的怅惘更甚，他侧过脸，在叶雨枫唇上落下一个吻。车门隔绝了外界，这方狭小的黑暗里，他们安静地相拥，他缓缓抬手，掌心覆上叶雨枫的后颈。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