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声》烟桦桦

63、Chapter 63 温存 “只是你而

　　花城的演唱会顺利结束，梦海在其余城市的巡演也相继展开。工作依旧忙碌，陈江岚的心情却和曾经不尽相同了——虽不能说全无痛苦或介怀，但他已决定忽略这些情绪。人总是该活在当下、珍惜当下，想通这一点后，在繁忙的工作间，他内心的麻木开始逐渐消散。

　　除了源自自我的释怀，首场巡演之后，叶雨枫先前对他的克制与疏离似乎也在淡去。陈江岚感到，他们之间的联结在一点点重塑、生长，如同茁发的新芽，破开温暖湿润的泥土，向阳光抽开枝叶。这样的感受令他新奇，也令他生出隐约的快乐……他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爱情仍会增添他对于生活的期待。

　　演出进行到某个城市，工作之余，陈江岚、叶雨枫和他们的乐手一起去逛了当地很有名的一家琴行。从琴行出来以后，一行人决定分头走，陈江岚和叶雨枫和其余人告别，在城区里闲逛。这座城市有大片美丽的湖泊，工作日，艳阳天，湖边鲜有行人，只偶尔能看到醉心垂钓的老头，两人下到湖边的栈道，沿湖泊慢慢走着。

　　“好久都没有去琴行了。”望着阳光下粼粼的湖水，陈江岚说。

　　“你很久没买琴了吧？”

　　“嗯，家里的琴太多了，平时也用不上。我对吉他的兴趣不大，前些年收藏了那么多，更多是跟风。”

　　“你的第一把琴是怎么买的？”叶雨枫随口问。

　　“第一把琴？”陈江岚想了想，“你应该知道，好像是我开始唱歌以后，进哥带着我去挑的。你呢？”

　　“我是在复读那年，高考完了以后的暑假，我一个人去一家琴行买的。”

　　“你当时还没有去唱歌吧，哪来的钱？”陈江岚问。印象中，叶雨枫念书时零花钱不多，甚至很少买CD与磁带，更多是从自己这里借过去听。

　　“从复读那年的饭钱里攒出来的。”叶雨枫停了一下，继续说，“其实，现在想想，那时老不吃饭，也是给后来埋下祸根了。”

　　陈江岚听在耳中，半是欣慰，半是怅然。和去年刚搬到他家时不同，在陈江岚面前，叶雨枫对自己身心上的问题不再怀有强烈的耻感，而是终于可以平静地道出一切。原来自那时起，叶雨枫和食物的关系就已经开始失衡，他想起在北城驻唱时的叶雨枫，苍白而瘦削，黑眸里藏着几近于破碎的悲伤。他一个人在北城，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是了，那时，向荷曾私下对他讲过类似的话语。

　　“上大学的时候——”陈江岚下意识开口，向荷的名字就要滑向嘴边，他又觉得不妥，赶忙顿住。

　　叶雨枫侧脸看他，眼里有不解：“嗯？”

　　“……就是感慨一下，上学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陈江岚轻巧地移过话题，“还是念书的时候有意思……进了文寰以后，时间过得好快，自己也像没有生活了一样。”

　　“是吗？”叶雨枫仰起脸，望向叶隙间淡蓝色的天幕，“我倒是觉得工作以后比较好，上学那些年太挫败了，没钱，而且一切都要由家里管着，很憋屈。”

　　“嗯，我记得你当年读书是挺难受的。”陈江岚说，“人的天赋点在不一样的地方，有人擅长学习考试，有人擅长唱歌写歌。”

　　叶雨枫轻笑一声：“陈江岚，这话被你说出来，实在是……”

　　“本来就是这样啊。”陈江岚认真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会有更强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希望自己做什么都完美，后来渐渐发现，人不是全能的，专注自己就好了。”

　　“是这个道理，但那时候年纪小，很难明白这些。”叶雨枫轻叹，“当时，在你面前……坦率地讲，我是很自卑的。”

　　“现在呢？”

　　叶雨枫想了想，说：“现在会好很多，这么多年了，认命了。”

　　陈江岚笑了：“不是吧？”

　　“一定要说的话……主要还是眼界不一样了，见到了更大的世界，就像你说的，意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释然了。”叶雨枫慢慢说，“而且，在喜欢的领域做出了一些成绩，也有了喜爱自己作品的粉丝，哪怕你可能更受人关注，我也不会像念书时那样感到全方位的挫败了。”

　　“所以，最重要的原因是你自己有底气了。”陈江岚开玩笑道，“还有，你发现，我没有你小时候想象中那样厉害。”

　　“能这么说吗？但好像也不是这个原因，”叶雨枫低下头，望向木栈道上摇曳的树影，“比起完美，我会更想看到你没那么完美的地方……或许这样，我才能感受到，你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陈江岚踏出树荫，来到栈道的栏杆边。他将手臂搭在栏杆上，向湖面眺望。叶雨枫也停在他身侧，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温度随着血液游弋周身，心脏仿佛随之变得蓬松、柔软。

　　“但我——”陈江岚开口，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说来好笑，虽然我明白人无完人这个道理，但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希望能维持所谓‘完美’的形象。”

　　“为什么呢？”叶雨枫静静问。

　　“可能，我这人比较好面子。”陈江岚说着，自己也有点迷惘，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就像，之前你也会排斥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问题，人都不希望展示自己的弱点吧。”他补充道。

　　“嗯……”叶雨枫凝视湖面，黑眸里倒映出一片安静的蓝，“但，你所维持的只是完美的假象，那其实并不是真实的你，不是么？”

　　“是啊。”

　　许久之后，陈江岚如此回答，他犹豫着侧过视线，轻声问，“那你呢？”

　　“曾经的你喜欢着的……也只是那个‘完美的假象’吗？”

　　叶雨枫怔了怔，向来寡淡的神情多了一抹郑重。

　　“一开始是怎样的心情，我也有点忘了——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没事，我随口一问。”陈江岚忙说。

　　“不，让我想想……我以前真的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喜欢你？是因为小时候我没有其他朋友，所以太依赖你了，还是一种类似于写歌时的情感幻想、一种习以为常的执念呢？这件事我想过很多年，但后来我放弃纠结了，我想，我只是喜欢着你而已——只是你而已。一直以来，你对我很好，总是很照顾我，哪怕抛去‘喜欢’这一层，你也是很好的朋友，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安心，和你一起唱歌我会很幸福……这就够了。”

　　他平静地讲述出这一番话，中途竟没有太多停顿，像是自然而然从心间流泻出来。风携湖浪推到岸边，柔和的水声翻动，有涟漪自栈道脚沿一圈圈散开，最终隐没在湖面。

　　“……听你这么说，我都快哭了。”陈江岚重新将目光投向湖水，半真半假道。

　　“你呢？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叶雨枫反问道。

　　陈江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刚开始还挺自责的，我觉得一份很值得珍重的情谊被污染了……而且这个事，怎么说呢，对我来说有点惊悚——你懂吧，我之前不认为我会，呃，喜欢男人，对象还是你，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个实在是……比较难接受。”

　　叶雨枫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追问什么。短暂的安静间，陈江岚想，现在提起那时的自责、那时的难以置信，是释然，还是一种讽刺呢？

　　“但提起这些，我又想起来了好多事。”他停了几秒，继续说，“廖炘有一次劝我，让我遵从自己的内心，后来我也是这么做的。不过，我不想瞒你什么，你可能也发现了，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有点……别扭的，只能说，我以后尽量……”

　　叶雨枫没有坚持这个话题，他瞟了一眼陈江岚，突然问：“你和廖炘最近还有往来么？”

　　陈江岚知道叶雨枫大抵是考虑到他的心情，刻意移开了话头，也就顺着他的问题答道：“最近没有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他居然想挖我去初夏，还是和他保持距离吧。”

　　“说起廖炘，有个事你应该不知道。”叶雨枫说。

　　“什么？”

　　“他是蒋天瑞的前任之一。”

　　陈江岚：“……啊？”他只知道廖炘和蒋天瑞身边的朋友关系不浅，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层。

　　“应该没什么人知道，他只和蒋天瑞在一起了不到一个月。”叶雨枫淡淡道，“后来大概是感觉不对劲，就分手跑了。”

　　“还有这回事啊。”陈江岚暗暗惊异，他回想起廖炘在文寰时，叶雨枫对这位制作人微妙的敌意，除了创作以外，原来还有其他解释。

　　“我说这个，倒不是介怀他是蒋天瑞的前任。”叶雨枫叹道，“就是觉得他看人挺准的。恋爱是我自己谈的，我也不觉得有多后悔，但回想起来，一切确实有迹可循。”

　　“我一直有点好奇一个事，”陈江岚谨慎道，“但可能……你不太愿意讲。”

　　“关于蒋天瑞？”

　　“……是。”陈江岚点头，“虽然那个人确实有点一言难尽，但你们之前感情不错吧？后来是为什么弄成那个样子……”

　　“没什么不愿意讲的——我之前不是说过么，如果你问，没什么不能讲的，这是我的真心话。”叶雨枫平静道。“这件事要说起来就长了，最后起决定因素的是他劈腿。”

　　陈江岚：“……只是这个？”

　　叶雨枫看向他，不解：“只是？”

　　“我的意思是，他在圈子里名声不好，小报上不是老有传言么……所以，你说劈腿，我没有很意外。”

　　“噢，说到那些流言，他确实喜新厌旧，而且他不是双性恋，只是喜欢男人而已，小报上那些和女明星的流言蜚语都是他故意放出来给家里人看的……不过，他妈妈好像知道他喜欢男人，我也不知道这些绯闻能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放给大众的烟雾弹吧。”陈江岚推测道，“他家里背景挺大的。”

　　“是挺大，他小时候和进哥他们住一个院儿的，但他家更厉害。”叶雨枫说，“这种人骨子里是看不上别人的，在恋爱中也总是支配者，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抱有一些对爱情的幻想……然后，我犯了一个大错。”

　　“什么？”

　　“我把我以前的日记给他看了，他从那些日记里知道，我喜欢过你。”

　　陈江岚不由叹气：“这的确……不能试探人性啊。我还以为是他拿走了你的日记，原来是你主动给他的。”

　　叶雨枫微微点头：“那时很天真，我本来是想要在他面前没有隐瞒，但这个事让他非常不爽……之后，他经常会提到这件事，用来污蔑你、羞辱我，后来有一次……”

　　他又顿了顿，才继续说，“他要求我去和别人做，但把那个人当成你。”

　　陈江岚震惊地望着他。

　　“你没听错，”叶雨枫说，声音有些发沉，“先前，我是有去满足他的一些……没那么过分的癖好，但这件事彻底突破我的底线了。去年发现他出轨，很多积攒下来的事情也就此爆发了。”

　　“他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陈江岚小声说，回想起蒋天瑞种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行，还有那张俊美脸庞上覆着的阴戾，他不免心生寒意。

　　“或许吧……他平时会表现得很温柔、很在乎伴侣，几乎是完美的恋人，这会让人怀疑，那些怪异之处会不会只是错觉呢？恋爱的前几年，一切似乎都很美好，但自从他看了日记，很多事情就开始不对了。分手是我提的，之所以下决心分手，是因为我意识到，这段关系走到那时，我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语气覆上了一层痛苦。看到叶雨枫的情绪沉陷向灰黯的回忆，陈江岚心里也有点不好受，他牵住叶雨枫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别想那些了。”他轻声道，“都过去了。”

　　阳光静静洒向疏阔的湖面，波光漾漾，水天空明。往事的尘埃随风而去，而他们仍留在原地，凝望着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湖光。

　　-

　　七月，一个夜晚，陈江岚和叶雨枫待在北城的家中。屋里的灯光暗淡而柔和，他们卧在沙发里，电视机上播放着一部黑白影片。电影的内容略显枯燥，陈江岚没有看得特别专注，身侧，叶雨枫枕在他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陈江岚没有叫醒叶雨枫，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的声音。电视屏幕上人影仍在晃动，房间却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在这片安静之中，陈江岚侧过脸，凝眸看向叶雨枫的睡颜。

　　他们在看的这部影片很冷门，纵然是阅片量不小的陈江岚也没有看过，叶雨枫却说，他看过这部片子，那是他结识蒋天瑞之前，常常租碟打发独处的时光。叶雨枫很享受沉浸在电影里的时刻，有时，他们看的片子冗长无趣，陈江岚都有些心不在焉，叶雨枫却始终看得专注……今天会在看电影时睡着，大概是这段时间工作忙碌，他有些累了。

　　身前，电视屏幕画面变幻，淡光映在叶雨枫身上，如同落雪的夜晚，雪地散发着的荧荧幽光，静谧渺远，而此时此刻，他就倚在自己身侧，体温自肌肤相贴之处传来，耳边有很轻的呼吸声，这令陈江岚切切实实地感受着他的存在。心里有莫名的积愫，像是疼痛或爱怜，陈江岚伸出手，握住叶雨枫的指尖。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陈江岚漂浮的目光定在一处，他小心地让叶雨枫靠在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

　　“喂？”

　　“江岚，你这会儿在哪里？”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透着些急促。

　　“我在家。”陈江岚看了一眼叶雨枫，低声问，“有什么事吗？”

　　“公司里出事了。”助理说，“确切地说，是大当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