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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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静流睡了，我蹑手蹑脚的从他身边离开。整个素离宫一片死寂，只有天上的月亮，惨淡的仿佛不甘情愿的亮着。
我在园中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摸出怀里的匕首，刀鞘温热，利刃冰凉，印着月光发出的寒气终于照亮了我的脸。
伸出一个指头在刀锋上轻轻一点，一道口子立刻显现出来，殷红的鲜血慢慢滴到石桌上。十指连心，我却感不到痛。
“深夜里玩赏匕首，公子好雅兴。”毫无预兆毫无气息的，声音连同声音的主人从黑暗中出现，大手轻扣我的手腕，适力的一捏，指尖的血就已止住。
我不认识这张脸。因为这是一张只要看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的脸。剑眉斜飞眼角如墨，锐利的如同拔出的剑身一样的线条。
看够了，我转开视线，清幽的道：“深夜来访素离冷宫，这位公子也好雅兴。”
“呵呵。”他笑了，笑起来十分好看，大方的长腿一跨坐到我对面的座位上，“今夜月色不错，又有美人当前，再有美酒相般就完美了。”
美人？我不悦的拧一下眉，最好不是在说我。浅浅一笑，回话：“自古赏月赏月圆，今夜不巧是轮残月，那里是什么好月色。”
“哦，这么说公子是借着残月当空四下无人所以自寻短见？”他凝住视线望向我，一下子我竟有些承受不住这股逼视。
“怎么会。只是无意间碰伤罢了。”我笑着掩饰过去。自杀这种事情做了又有何用？从我知道自杀是什么意思开始我就每天都在找寻死的机会，可哪一次都是被救了回来，久而久之，我已经知道，阎罗王他根本就不要我，我就是死再多次结果也是一样。
“哦，是嘛。”他倒也不点破我，只是笑，那笑容带着锋芒。
于是，相对无言。
我起身，“公子，夜真的深了，请回去安歇吧。”我不睡，不能让无辜的人陪我不睡。说完，我转身把匕首收进怀里，翩翩踱开步子。
“敝姓上官，双名玄夜，敢请公子尊姓大名。”
“尊姓就不用了，大名也不必了，唤我宣零就好。”我回头朝他凄楚一笑，话就说到这儿了。他上官玄夜是什么来路什么身份与我无关，宫里的人谁都知道素离宫是禁地，非扰勿闯。怕是误打误撞才走了进来，过了今夜，就不会再见了吧。
我感觉的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背上，激烈的像要刺穿什么。之后，消失无踪。
打开卧房的门，才刚踏进一步就被静流扑了个正着，他挂着我的后背哑着嗓子喊：“哥哥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轻轻叹息，反手抱住他，回答：“只是睡不着去园子里走了走，这不是回来了么？”
静流没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我。
“睡吧，我陪你。”没办法，我拖了他的手往床上带，一躺下他就小心翼翼的把脑袋贴过来抵住我的胸口，生怕我再跑了似的捉住我的袖子。也难怪他会这样，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每次只要我半夜出去，就一定是隔天满身是血的被人抬着回来。御医也真是神仙，几次三番我都一脚踏进鬼门了，他还是有办法把我拖回来。所以，每次只要我再半夜出去，他都会吓的半死，生怕我有寻短见。
“好了，我哪里都不去，睡吧。”我拍拍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
我却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十一张血淋淋的脸，哭着喊着撕扯着我的头发向我讨命。每到清明这个时候，我都分外煎熬。
现在睡在身边的这张甜美的脸，马上就会成为第十二个……
静流……
我不要！不要不要！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必须要遭遇这种事？这是命运还是劫数？我参不透啊……
隔日，我满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上官玄夜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依然是深夜，依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随着声音出现。一身轻便衣装，一样的锋芒笑容，唯一不同的是手上提了只小酒坛子，红色纸皮班驳，该是陈年好酒。一看就知道是特意前来。他不知道素离宫是禁地，难道他不是宫中的人？
不等他开口，我先抢了话，“上官公子又是深夜来访素离宫，除了赏月还有别的什么风雅之事要做？”
“呵呵，除了赏月当然还要来赏一赏美人芳采。”上官玄夜语带轻佻，成功的挑起了我的不悦。
“这素离冷宫实数宫中禁地，有的只是冷寂，哪来的美人。”退后一步，若他不笨，该听的出我话中的敌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却只是爽朗一笑，轻轻带过，道：“今晚又是好月色。”
“感情上官公子的品位与众不同，专赏残月。”我嗤笑，“素离宫不是个赏月的好地方，上官公子还是请回吧。”
“怎么会不是个好地方呢？”上官玄夜一派深藏不露，大手一捞握住我的腰间，足尖一点，一时间我还没回过神来，只听的耳边呼呼风声大作，弹指间已身处正厅房顶。
“如何，是个赏月的好地方吧。”说话声徘徊在耳边，我一抬头，一轮残月近在眼前，冷的彻骨。
除了远望塔，这屋顶应该是素离宫最高的地方了。以我这种半点武功不会的人，若不是瓦片平缓易坐，当下怕早已跌下屋去成为檐下一具尸体。
等等，尸体？想到这儿我忽的眼前一亮，若是我从这儿跳下去头先着地，企不是必死无疑？好点子，我还没试过这种死法。主意一打定，我微微起身欲向前倾去。
可我忘了，我身边还有个人在。
“你在想什么！？”声音的主人正一手紧紧捉住我的腰把我拖回身边坐定，“想要寻死吗？”手劲加大，捏的我的腰发疼。看来我要是想死还得先解决了边上这个上官玄夜！
“只是被风吹的身子不稳罢了。”我依然以笑掩饰，挪了挪身子欲逃开他的钳制。谁知，环在腰上的手纹丝未动，我不由的有些恼怒起来。
“上官公子，请您自重。”话刚出口就对上他一双鹰眸，里面的东西太多，看的我晕眩，胸口颤抖甚至惊恐。
“无妨。”他收回视线的同时也干脆的收回了手，“只要你乖乖坐着就好。”
我点头。看他撬开酒坛的封泥，用袖子将坛口擦干净，爽快的递到我面前，“喝吧！赏月须有美酒相配。”
我怔了一下，苦笑着将酒坛推回去，回答：“我不会喝酒。”
“啊？”上官玄夜显然是真吃惊，“你不会喝酒？”
“嗯。”我点头。
“当真不会？”
“当真不会。”
“人生在世，把酒当歌。乐到深处，醉哭最乐。你居然不会喝酒，真是绝了。”他豪爽的拎起酒坛子仰头咕咚灌下一大口，叹道：“好酒！”
我确实是由衷的笑了，不说话。他不知道，祭品是要活在洁净中的，每日必须焚香净身，少沾油腻荤腥，酒更是不可碰触。这人生在世醉哭最乐的豪迈，我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体验到的。
“我听说…”上官玄夜支起一条腿搁住酒坛，话锋一转，“素离宫是历代皇帝囚禁被贬黜的嫔妃娘娘们用的，为何你会待在这里？”
我诧异，一时半会儿竟回不出话来，只得继续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苦涩的感觉瞬间溢了出来，喉咙，好苦……
“不知道？”上官玄夜一脸不可思议。
我浅笑，“宣零七岁起就一直在这里了。”
他一惊，立刻打断我问：“那么你今年几岁？”
“过了七月七，就正满十九了。”回答的同时我惊觉，呵，原来我已经要十九了。
“十二年……”上官玄夜缓缓的开口，“你竟然被关在这清冷的地方十二年。”
“呵呵……”我笑，“是啊，转眼就十二年了。”十二年，我不想听到这个数字！我转开视线，深深的低下头去。
“宣零。”上官玄夜叫我的名字，用一种莫名柔软的声音，舌间轻转像是抹了层蜜酒，“我若说能带你离开，你可会跟我走？”
“走？”我大吃一惊，反问：“走去哪里？”这天下可还有我楚宣零的安身之处？我苦笑着问自己，楚家灭门，国师不过是拖留我十几年的性命。我是御点的祭品，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我早已无家可归。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没人可以再伤你。”上官玄夜说到激处，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暖直透过肌肤。好温暖，原来人类的手可以这么温暖。
想起，静流的手也是这么温暖……
静流……
“上官公子，请您自重。”幸而他并没有用过分大的力气，我成功的将手抽回。
“宣零！你可是不信我说的话？”他急急的道。
我淡淡冷笑，眉宇间带上一丝嘲讽，“恕宣零无礼，上官公子的话我确实不信。”
“你不信我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呵呵……”我笑的无奈，不由脱口反问：“你以为你是谁？”
“我……！”上官玄夜欲言又止。
我不在意，轻轻拱手，“月已赏过，酒也喝过，上官公子是时候回去歇了。”
“宣零……”他似是有难言之隐，几番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后只得垂下头去。
我不理会他，趁他低头之时狠狠的在他背上一推，上官玄夜身子往前一栽，直直的便坠下屋顶去。当然了，我是放心大胆的这么做的，以他的蜈蚣，既然能轻而易举的把我带上房顶，自然就绝不会因为这样而丧命。果然，上官玄夜在半空中一个利落的挺身，转眼间已然稳稳落在地上。看准这个时机，我眼一闭，倾身向前，一时天旋地转，就在我等着和地面撞击的时候却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怎么会！？
“好一个投怀送抱啊！”上官玄夜语气轻巧，面容却是严肃，俨然动了怒气，“你就这么想要寻死！？”
果然，我无家可归，连地狱都不要我，明明是看准了他着地的时机选了他落地的另一面跳下来，怎么还会被他接个正着呢……
“唉……”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叹气。
这一叹着实点燃了上官玄夜全部的怒气，他直盯着我怒喝：“楚宣零！命只有一条，你做什么不珍惜！？”
“珍惜？”我不由冷笑，他居然于我谈论珍惜！我瞪了他一眼，提高音调，“上官玄夜，我不怕在这里告诉你，普天之下我楚宣零的命是最不值得珍惜的！”
“你——！”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扭了扭身子欲从他怀中正拖，他却干脆将我搂紧。渐渐我的火气也窜了上来，顾不得礼数的吼了回去：“上官玄夜你有没有搞错！我不是女人，无须你这般护到怀里！”
可无奈一双铁臂纹丝不动，我挣了，挣不脱，只得放弃。见我没了动静，上官玄夜反而有些迷惑的松开双手，下一瞬，我的手想都没想的朝他脸上招呼过去。
一声脆响。
他傻了，我也愣了。
刹时，上官玄夜一双鹰眸赤红，他猛的扣住我的手腕，双眼眯细，狠狠的道：“楚宣零，你可知从没人敢这样打我。”
我无畏，迎上他的目光冷笑，“是么，那么楚宣零就是第一个！”
“你！”上官玄夜单手抡起。
“打吧！这点痛我眼都不会眨！”视线追着他的手，我傲然出口，于是那只巨掌在我耳边生生停住，一阵冷风拂起我的发丝。
“怎么？不打了？”我笑，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样子我笑的愈发甜蜜。
“楚宣零，你到底是什么人？”上官玄夜问的咬牙切齿。
“呵！”我将眼迷起，回答，“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上官公子可否给我一个定义？”没错，我算什么，也许我根本就不该算是个人，不过是一具人型空壳罢了！徒有俏丽外表，内部却空空如也！
气氛僵硬，上官玄夜扣住我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我外已隐隐听到骨头咔咔作响。
“宣……”
“哎呀呀，这大半夜的是谁这么吵啊？”苏总管尖细的嗓音伴随着窗户打开的吱呀声传了过来，这一声响动打断了上官玄夜的话，惹的他“啧”的一声。
“咱家可是要睡觉的呀。”接着，苏总管撑着蜡烛慢腾腾的打开门，一眼便看到院中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捉着我的上官玄夜。这苏总管虽已经六十有六，但眼神却没退步，脑袋也是灵快的紧，只愣了一眨眼的功夫，立刻跨前一步扯开嗓子惊呼：“来人哪！！有刺客——！！”
上官玄夜顿觉不妙，松了我的手腕一个翻身上了屋顶，之后就消失在夜色里。
“公子，宣零公子，你没事吧？快让咱家瞧瞧！”苏总管忙不迭的快步过来捉过我的手细细查看，一边气极的责骂迟来的侍卫，“你们这群没机灵的奴才！还不给我快追！”
“不必了，总管。”我出声阻止他们，“那人武功高强，追不到的。我也没事，劳烦大家了，都回去休息吧。”
“哎哟哟，公子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看这手腕起青的厉害！赶快让咱家给你抹了药酒擦擦才是。”苏总管皱眉，白净的脸上满是担忧，我柔笑出声，打我进了素离宫，真心待我如此的，就只有他。
“总管，我没时。”我恢复了以往的笑容，“这点伤我自个儿料理就成了，您还是快回去休息吧，睡眠不足可是美容大忌~”
“哎哟，你就爱戳咱家的痛处。”苏总管拗不过我，只得苦笑，“得，不依你是不成了，那我回了啊。”
“嗯。”我乖巧的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对，什么都不要想了，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忘记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