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十叶舟

29、精精 荆如玉平静

　　门外之人并未回应，只有一阵风吹过卷来几丝奇异的香气，甚至还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腥气。荆如玉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心里念道：“这师小玉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荆如玉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抄起手边的刀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黑咕隆咚，只有院子里的一盏小灯笼还亮着，勉强能照个亮，她环顾四周，未见师小玉踪迹，反而那股香气更浓了，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忽然，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好似屏蔽在外。荆如玉微闭双眼，侧耳倾听，冷哼一声：“来了......”

　　一支速度极快的飞刀划破静谧的夜，直冲荆如玉后背而来，她一旋身，飞刀擦着脸颊而过，带起了几根发丝，飞刀当当正正插在院中一个大槐树上，只剩下落在外面的半个刀柄。由此可见来者内力之深，荆如玉身形之矫健，速度之快。

　　“你不是师小玉！你是谁？”荆如玉冷冷开口，一转身便见茅草房顶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女，个头不高，一身紫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少女并未开口，只是接连又发出几记飞刀，却没有刚才那飞出的一刀有力量。荆如玉转身、弯腰躲了过去，当下也有几分恼怒，好像把她当猴耍，大半夜让她在院子里“旋转跳跃”，像个搞杂耍的，但脸上却并未显出愠色。她在跟人动手的时候很少有表情，之前还被对手嘲笑过是“死鱼脸”，不过那人再也没有开口笑话她的机会了，多般愁苦也只能到下面找阎王爷他老人家哭诉了。

　　荆如玉没工夫跟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扯，她十有八九猜出来这少女的身份，当下提刀而上，双脚借大槐树干之力，跃上了房顶，跟这少女并肩而立。

　　“你是精精。”

　　荆如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少女仍旧未开口，转过身来继续盯着荆如玉，试图要把她盯穿一般，细长深邃的眸光渐渐变成红色。

　　荆如玉不自觉地被这双红眸吸引，反过来仔细端详这少女的脸来。忽然，她突感一阵眩晕，握着刀柄的手抖了抖，好似一下子便清醒过来，咬了咬嘴唇，语气中带了些许愤然道：“你竟然对我示咒，要吸我的精气！”

　　她直接甩出双刀，未给对方任何转圜的余地，管他是谁派来的，竟敢吸她的精气，这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腻了！这少女也是见好就收，估摸这硬拼是打不过荆如玉，“三十六计跑为上策。”一溜烟就跳到了大槐树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荆如玉，转身跳出院墙就往镇外的密林方向跑去。

　　荆如玉心知她是谁派来的，心里虽嘀咕着郊外密林恐怕有诈，脚下功夫却未闲着，转瞬就跟着这少女来到了密林空旷处。

　　这少女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转身回望紧随其后的荆如玉，一双眼睛又恢复了深黑色，平静地盯着她，声音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沙哑：“主人，让我们带你回去。”

　　“我们？”荆如玉很快就捕捉到了她言语中的关键，用余光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人，当下怀疑师小玉又在暗中使坏，等他们二人斗完再享渔翁之利，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还未等荆如玉有所反应，这少女猛然拔地而起，凌驾于半空之上，她定睛望向前方，眼眸又变成了血红色，少女双手交叉于胸前，陡然一甩，周遭草木飒飒作响，起风了。这风以排山倒海之势迅猛而来，振得密林之中飞鸟嗥叫，野兽啼哭......

　　疾风卷着树杈从四面八方向荆如玉疾驰而来，她“刷”的一声将左手的刀甩出去，插在了前方的草地里。然后，提起右手的刀，小跑两步，借左手刀柄之势，腾空而起，顺势踩了一脚撞在一起的树杈，举起刀就向少女砍去。

　　风又起，截住了荆如玉的刀锋，吹开了紧裹着少女的紫袍。她眼中有一丝慌张，但很快就被愤怒所掩盖。这少女的头发跟她的脸一样的惨白，又好像被谁从肩膀处剪短，整整齐齐，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更凸显了这少女的干瘦。

　　浑身上下除了那身紫袍和眼睛有些颜色外，其他都是惨白惨白的，好似从暴雪深处而来的人，浑身散发着“死气。”

　　荆如玉确定的不能再确定，她就是精精，只不过那时候她还躺在棺材里——一具被桃木剑封印的女尸。

　　她貌似不喜欢被别人戳穿真面目，红眸中夹杂着愤恨，只是这一霎那的疏忽，让荆如玉有个可乘之机。她将手中的刀打了个转，接着使劲推了出去，精精毫无防备的一躲，正好打破了她御风的节奏，二人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晃眼间，精精向荆如玉接连射出几记飞刀，也就是她反应快，要换成旁人，估计已经变成刺猬了。这飞刀不仅速度快，而且力道足，荆如玉的刀被撞得“咣咣”直响。

　　两人接连过了五六招，精精明显有些气喘吁吁，她趁荆如玉躲避飞刀之际，拼尽全力将掌中蓄满了风力，借势将荆如玉推出去几丈外，随后她也力竭似的，倒在里原地。

　　荆如玉刚被一阵急风推出去，还有些纳闷发生了什么，眼看着精精倒了下去。兀自琢磨了一下要不要走上前去看看，心道：“跟师小玉有点瓜葛的，没有鬼点子也早晚学会。”

　　在她犹豫之际，风起云布，眨眼间，天地间只剩下黑，荆如玉点燃火折子，握紧了手里的刀。

　　忽然，风起，云开。

　　精精猛然排空而起，她直挺挺的仰面卧于半空，四肢舒展开来，细细的脖颈勉强拉着不断下沉的头，右腿微微屈起，场面诡异的如同献祭。遮蔽夜空的黑云渐渐散去，借着微弱的月光荆如玉才看清楚周围—— 草丛中、树林里，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人，看穿着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打扮，她环视这四周，连火折子什么时候灭的都不知道。

　　“看他们的神情......”荆如玉猛地反应过来，“她要吸这些人的精气！”便急忙冲了出去，试图唤醒这些人，然而，都是徒劳无功。他们神情木然，印堂发黑，细看下去脸上早已毫无血色，如同行走的僵尸。

　　“他们的血被吸干了！”

　　荆如玉目眦欲裂地看着悬于半空的精精，仇恨的火焰似乎要将她燃烧，完全没有注意周遭弥漫的血腥味，刚提刀准备借力跳到半空中去斩杀这嗜血的恶魔，却发现她自己仿佛被屏蔽在外，根本进不了身！

　　忽然间，大地一片安宁，静的诡异。荆如玉目不转睛地盯着精精，少女纤细的脖颈转了一转，四面八方涌现的尸体，仿佛听见召唤一般，双手举过头顶，早已成为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呵！”一声轻笑自空中而来，低沉而慵懒。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细风，款款迷人眼，待到能视物时，眼前的一切让荆如玉万般惊诧—— 漫天白光萦绕，细看去竟是从这些尸体头上散发出的白光，源源不断的精气顺着这刺眼的光线不断被吸纳汲取.....精精雪白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苍白的嘴唇有了一点红润。然而，曾经鲜活的生命早已化成满地的枯骨，唯有挂在白骨上的旧衣还有一丝温度。

　　荆如玉本就是半条命挂在脖子上，闯迷瘴，踏妖谷......自诩见过这世上最歹毒的手段，最恶劣的伎俩，早已体会过这世间的残忍，而此时此刻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慑的难发一语，胃里犹如翻江倒海般汹涌，她浑身战栗不止，唯有握着刀柄的手无比坚定。她深知派出精精之人的背后用意——

　　想逼她就范.....

　　突然夜空一声闷雷，几点雨滴打在她的脸颊，视线模糊了双眼，分不清是夜雨还是眼泪，荆如玉喃喃低语：“真是疯了......”

　　林修柱早上一推门，便看见了坐在石凳上发愣的荆如玉，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插在树干上的半个刀柄，心想昨夜应该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的秋生欢欢喜喜地从里屋跑出来，正要叫荆如玉吃早饭。还未等开口，一把被林修竹拉进怀里，捂住了嘴，看他家少爷的眼色，秋生马上会意，赶紧带着啾啾进了屋，时不时趴在门边往外瞅。

　　正在这时，朱大哥推门走了进来，他天一擦亮就去送货了，那时就看到荆如玉坐在石凳上不言不语的，说了半天话，这小姑娘也未开口，他早上着急送货，便匆忙走了，没想到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这小姑娘还坐在这，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林修竹，他便心下了然，暗自笑了笑。只当是少男少女在闹小脾气，都不打紧。

　　朱大哥乐呵呵地接过朱大嫂递过来的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水，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市集议论的事，艰涩开口道：“以后你们出门都早点回来，镇子旁边的宋家庄，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路过没？”他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一晚上，那个庄子上下几十口人，全都消失不见了，早上衙门派人过去......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荆如玉听完这段话，无端的抖了两下，林修竹视线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一变化，想起了今日还要要事要办，便匆忙拜别了朱氏夫妇，拉着荆如玉出了门。完全忽视了朱大哥对着自家院子心爱大槐树被插了一刀的咆哮。

　　顺着羊肠小道走了半晌，荆如玉强抑制住汹涌的情绪，平静地向林修竹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林修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愠色，继而变得面红耳赤，他攥紧拳头狠狠向旁边的土墙砸去，猩红的血丝顺着墙壁缓缓渗出，他完全忘记了疼，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荆如玉赶忙帮他拍拍后背顺顺气，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方巾轻轻地将受伤的手包扎好，平静地开口：“我会杀了她。”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