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天见》Amiy

9、暗流 那道弧的寓

　　翌日清晨，林夏是被一阵极轻的触感弄醒的。
　　有人在碰他的睫毛。
　　他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那触感从睫毛移到眉骨，又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来，最后停在他唇边，指腹带着一点晨起的温热，轻轻压了压他的下唇。
　　林夏终于撑开眼皮。
　　入目是他哥近在咫尺的脸。
　　林辞侧躺着，一只手的食指正停在他唇边，见他睁眼也不收回去，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眼底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像被晨光泡软了的糖。
　　“哥……”林夏又阖上眼，往他怀里蹭了蹭。
　　“嗯。”林辞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问道：“再躺一会儿？”
　　林夏闷闷应了一声，安静片刻，“你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林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下午去一趟，上午陪你。”
　　林夏在他怀里拱了拱，像只不肯出窝的猫，半天才闷出一句：“那上午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太想干。”林夏阖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待会儿去看看爸妈？”
　　林辞应了一声：“好。”
　　到墓园时，正值暖阳当空。墓园的风比城里凉一些，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林夏蹲在碑前，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石面。
　　林夏蹲下身，将一束蓝雪花放到两块墓碑中间。
　　林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
　　风把他风衣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等了一会儿，才蹲下来，把手里的另一束花放在碑前——是一束包装简单的白菊。
　　“爸妈。”林辞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跟谁汇报一件日常的事，“我们最近挺好的。林夏他专业课没落下，就是前两天发烧了，现在已经好了。”
　　林夏侧头看了他哥一眼。林辞没看他，目光落在碑面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真的在跟谁说话。
　　在一起的事他们谁都没开口说，他们二人心照不宣，都知道爸妈一定会看到、听到。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把两束花的包装纸吹得簌簌作响。
　　他们在墓园待了半个多小时。林夏把碑边枯黄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林辞就站在旁边看着。
　　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碑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临走时，林夏回头看了一眼。两块墓碑并排立在松树下，蓝雪花和白菊靠着碑脚，在风里轻轻颤着。他忽然觉得那两束花像是某种回答，又像是某种开始。
　　*
　　下午林辞去了律所，林夏就窝在家里补课，顺便把之前接的一副项链设计修改完整，林辞回到家，就看到林夏坐在茶几前，背靠着沙发发呆。
　　“哥。”林夏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这个戒指好难改啊，甲方要求特别乱。”
　　“我看看？”林辞换好鞋，将钥匙挂到鞋柜上的金属小树的枝条上——这个挂钥匙的小树还是林夏自己做的。
　　“喏。”林夏点开聊天框滑到最顶上，将平板推到他哥面前。
　　林辞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聊天记录里，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红色批注几乎盖满了设计稿原图——『藤蔓太密了，但稀疏一点又显得单调』『蓝宝石换成月光石会不会更柔和』。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发的：『林老师，不好意思又想到一点，能不能在藤蔓交汇处加一颗小紫水晶？我女朋友喜欢紫色』
　　林夏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这已经是第十四版了。藤蔓加密又改疏，宝石换了四种，现在又要加红宝石。哥，我真的要怀疑他在耍我了。”
　　林辞看完，把平板搁回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他女朋友快过生日了？”
　　林夏想了想：“对，好像是下个月初。”
　　“那就正常。”林辞拿起平板又看了一眼那张设计稿，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把图放大到戒圈内侧那道弧线，“这道弧，你当时为什么画的？”
　　林夏没立刻答。那道弧线的灵感来源他自己清楚——梦里的血泊边缘，弯弯的一抹，像谁用红笔在暗处描了一道。可这话他不能说给他哥听。
　　“随便画的，觉得空着不好看。”
　　林辞看了他两秒，没追问，把平板放回去：“宝石就按他说的改？月光石换回蓝宝石，紫水晶加在藤蔓交汇处，大小控制在两毫米以内，颜色不要艳，跟整体色调统一。”
　　林夏按照他说的改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藤蔓交汇处多了一颗紫色的小点，藏在一片叶子形状的托底旁边，不会过于张扬，也不会显得毫无存在必要。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把改好的图发给了甲方。
　　对方回得很快：『这个好看！紫水晶的位置绝了！林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内侧那道弧的保留也好有感觉！』
　　不高兴：『谢谢夸奖』
　　『那道弧的寓意是“暗流”』
　　『水流在藤蔓根部经过，滋养整枚戒指』
　　『紫水晶是果实，也是源头』
　　林辞看着那句“暗流”的回复，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林夏把平板收回来，锁了屏，随手搁在茶几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他侧头看了一眼他哥——林辞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指尖离林夏的膝盖不到两寸。
　　这个距离，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林夏盯着那截手指看了几秒，没有动。
　　“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说爸妈……会不会怪我们？”
　　林辞转头看他。暮色从客厅的落地窗漫进来，把他哥的侧脸染成暖橘色，颧骨的弧线被光勾得格外清晰。
　　“怪什么？”
　　“怪……我们这样。”林夏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位置，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把手放下了。
　　林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知落在何处。
　　“不会的。”林辞说：“他们只会说‘没关系，你们幸福就好’。”
　　“而且他们要是想怪，早就托梦骂我了。”
　　林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问：“你还梦见过爸妈？”
　　“当然。”林辞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唇：“刚接手你监护权那会儿，压力大，经常梦到他们。梦里他们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妈在织毛衣，爸在看报纸，抬头看见我就笑。“
　　“后来我就梦不到他们了。”林辞侧过头看着他，暮光落在他哥的眼睛里，把那片浅褐色的瞳仁照成透明的琥珀色，“大概是知道我把你照顾得还行，放心了。”
　　林夏听到那句“放心了”，鼻子又酸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往他哥肩窝里蹭了蹭。
　　暮色从落地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客厅染成蜜色的黄昏。
　　林辞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林夏才闷着声音，别别扭扭地转移话题：“我饿了。”
　　林辞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闻言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想吃什么？”
　　“都行。”林夏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想了想，“要不点外卖？你今天跑了一趟律所，别做了。”
　　“行。”林辞拿起手机，划开外卖软件递给他，“你选。”
　　林夏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最后点了一家粤菜小馆，要了一份砂锅粥、一碟白灼菜心和半只豉油鸡。他把手机还给林辞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哥的掌心，那一小块皮肤还是温热的。
　　林辞付完款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背后是软垫，面前是空荡荡的客厅。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亮起零星的灯火，像碎在暗色绒布上的几粒米珠。
　　“晚上去一趟超市吧。”林夏靠在他哥怀里，道：“家里的零食快没了。”
　　“好。”
　　窗外夜色渐渐沉下来。路灯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客厅地板上投出一片片零碎的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条低沉的、持续的河。
　　林夏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朋友池沼发来的消息——『国庆回校第三天运动会，老师让我问问你要不要报个项目』
　　不高兴：『你报了吗？』
　　池沼：『我报了个4x100和跳远』
　　『4x100还差一个，你来不来？』
　　不高兴：『可以』
　　池沼：『嗻』
　　『1000要不要』
　　不高兴：『不要』
　　池沼：『要不你还是报一下吧，我们专业好像没人报这个』
　　『而且报了4x100还要再报一个项目』
　　不高兴：『？？？』
　　『谁说的？』
　　池沼：『导员啊』
　　不高兴：『……』
　　『除了1000还有其他的吗？』
　　池沼：『no』
　　不高兴：『……』
　　『我不参加了』
　　池沼：『别啊别啊』
　　『你走两圈半也行啊』
　　不高兴：『……』
　　池沼：『双手合十.jpg』
　　不高兴：『行吧』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