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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三年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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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国丧期满,京城的烟火气终于彻底回来了。
朱雀大街上的酒肆茶坊日日满座,勾栏瓦舍的弦歌能飘出半条街。宫墙之内,也少了往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活气。
凤仪宫偏殿里,苏清圆手里捏着本市井话本,笑得前仰后合。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说话结巴、见人就怯生生的江南小姑娘。三年皇后做下来,她在京城里混得油皮,上到皇太后、宗室命妇,下到宫里的太监宫女,没人不认得这位性子软和却极得帝心的皇后。
她性子本就跳脱,没了国丧的规矩拘着,更是撒了欢。隔三差五就带着人往江南跑,回苏府探亲,有时甚至在江南行宫住上半个月。朝野上下早就见怪不怪——毕竟那位年轻的帝王,总会批完奏折就快马加鞭赶过去陪她,半分怨言都没有。
青禾端着刚切好的鲜果进来,看着她笑得直拍桌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娘娘,您慢着点,仔细呛着。陛下刚让人递了话,说午膳回凤仪宫用,还问您上巳节想去哪玩。”
苏清圆的眼睛瞬间亮了,嘴里喊:“我、我去御书房找他!”
青禾在后面追着喊:“娘娘!您换身衣服啊!”
苏清圆早跑没影了。
御书房里,气氛正有些凝滞。
宰相张葛站在书桌前,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解:“陛下,江南漕运的章程,您已经压了三日了。西北军的军饷折子,也还没批。臣斗胆进言,此等军国大事,万不可拖延。”
李砚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常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他下颌线绷得紧实,眉眼依旧是南征北战淬出来的凌厉,只是目光扫过奏折时,眼底藏着几分冷冽。桌案上的奏折码得整整齐齐,唯独最上面的两本,被朱笔圈了数处,页脚都翻得起了毛。
不是没看,是看得太透了。
江南漕运章程,是张相的门生牵头拟的,里面虚增了三成漕运成本,把河道修缮的银子拆得七零八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里面藏着上下勾结的贪腐猫腻。
西北军饷折子更甚,户部和边境将领勾结,虚报了八千兵额,明摆着是要冒领军饷,中饱私囊。
他压着不批,不是忘了,更不是没心思管,是故意的。
暗卫已经去江南和西北查实据了,只等证据到手,就能把这两张网里的蛀虫一锅端。现在批了,反倒打草惊蛇。
这些心思,他不必跟张相明说。张相在朝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未必不清楚,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李砚收回目光,指尖在漕运章程上点了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章程里河道修缮的款项,拆分得不明不白,虚耗太多。户部核算不清,这折子,朕不能批。”
“西北军饷折子,兵额对不上,朕已经让兵部重新核数了,核清楚了,自然会批。”
张相脸色微变,还想再劝:“陛下,漕运一日不通,江南的粮米就运不上来,边境军饷拖延,恐生哗变啊!”
李砚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张相后面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躬身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旁边的内阁老阁老轻轻拉了拉张相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他是三朝元老,伺候了两代帝王,最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看着杀伐果决,实则心思缜密得很,从来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压着折子不批,必然有他的考量。
又硬着头皮谈了半个时辰的政务,张相终究没再敢提批折子的事,躬身告退,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刚关上,李砚立刻抬手召来了暗卫,声音压得极低:“江南和西北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回陛下,最迟后日,就能把账册和人证带回京。”
李砚点了点头,挥退了暗卫,他算着时间,苏清圆也该过来了,方才暗卫来报,皇后已经出了凤仪宫,正往御书房来。
阁老还没走,看着他这副急着走的样子,板起了脸,捋着花白的胡子重重咳了一声:“陛下,您这是要去哪?方才张相的话,虽有私心,却也不是全无道理。您压着折子,总得给朝臣一个说法。”
李砚系腰带的手一顿,脸上的急切瞬间收了收,清了清嗓子,坐回龙椅上,拿起桌角的一本农书,煞有介事地翻了两页。
“朕哪也不去。”他抬眼,说得一脸正色,“朕最近对江南双季稻的种植法子,还有些疑问,要好好研读这书。免得回头言官弹劾,说朕不事农桑,不问民生。”
阁老看着他手里那本翻得满是朱笔批注的农书,胡子抖了抖,终究没戳破他的小把戏。
他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放,语气软了下来:“陛下就别装了。张相走了,您也不必拿这些话糊弄老臣。老臣知道,您压着那两本折子,是等着抓背后的贪腐蛀虫,不是真的荒废朝政。”
李砚的动作顿住,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几分坦然。
阁老看着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只是老臣斗胆问一句,您这么急着走,是不是皇后娘娘又提了什么新鲜玩法,您急着回去陪她?上巳节快到了,京郊的溪水边,近来很是热闹。”
李砚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却还是下意识地护着人:“也不全是。就是上巳节,皇后提了一嘴,说郊外溪水边有漂鸡蛋、捡红枣的习俗,看着有趣。”
话刚说完,他又怕阁老觉得是苏清圆蛊惑他,连忙改口,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点认真:“也不是她先提的,是朕先觉得这民间习俗有意思,随口跟她提了一句。是孤记错了,是孤先提起来的。”
阁老看着他这副护妻的样子,板着的脸终究绷不住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捋着胡子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先帝一辈子,和皇后相敬如宾,心里只装着个刘贵妃,后宫前朝闹得鸡飞狗跳,到死都落得个合葬的风波。如今这位陛下,看着冷硬不近人情,却把皇后捧在了心尖上,更难得的是,帝后和睦,却从不会因私废公,江山安稳,后宫清明,这才是真正的社稷之福。
“陛下。”阁老的语气彻底松了下来,“老臣不是要拦着您。帝后和睦,是社稷之幸,老臣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朝堂之事,您心里有数就好,别让朝臣们抓了话柄。”
李砚立刻点头,笑得眉眼舒展:“阁老说的是,孤记下了。今日的政事,孤今晚熬夜也会批完。”
阁老笑着摇了摇头,躬身告退了。
御书房里终于没人了,李砚立刻扔下手里的农书,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刚到门口,就撞进了一个软软的身子里。
苏清圆正扒着门框往里看,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李砚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捞进了怀里。
“跑这么快做什么?摔了怎么办?”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清圆仰着头,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结结巴巴地问:“我、我都听见了!上巳节,你、你要陪我去捡鸡蛋?”
“嗯,陪你去。”李砚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想玩什么,都陪你去。”
苏清圆瞬间笑开了花,抱着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开心得不行。
上巳节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京郊的溪水边,聚满了踏青的世家子弟和百姓。暮春的柳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扫起一圈圈涟漪。溪水清澈见底,里面飘着不少涂了彩的鸡蛋,还有用红绳系着的红枣,顺着水流往下漂。岸边的少男少女,有的蹲在水边漂鸡蛋,有的脱了鞋踩在浅水里,捞水里的红枣和鸡蛋,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人群里,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格外惹眼。
走在前面的“少年”,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色宫绦,乌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莹白小巧的脸。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篮,蹦蹦跳跳地往溪水边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小兔子。
正是女扮男装的苏清圆。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身玄色常服的李砚。他身形高大挺拔,眉眼凌厉,哪怕穿着普通的常服,也掩不住一身的帝王贵气。他手里拎着个大竹篮,目光牢牢锁着前面蹦蹦跳跳的人,生怕她摔了,脚步不快不慢地跟着。周身的低气压,在看向苏清圆时,瞬间就化成了温柔。
没人认得出,这两个看着像世家公子的人,竟是当今的帝后。
苏清圆跑到溪水边,二话不说就脱了靴子,把裤脚挽到膝盖,踩着微凉的溪水,就往水里走。
溪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漫过皮肤,舒服得她眯起了眼。她看着水里漂过来的红绳红枣,眼睛一亮,弯腰就捞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李砚站在岸边,看着她踩在水里,裙摆都被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脱了靴子,下水走到她身边。
“慢点,别滑倒了。”他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出去,把远处漂过来的一个彩壳鸡蛋捞了起来,放进她手里的小竹篮里。
苏清圆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和红枣,笑得眉眼弯弯,抬头冲他露了个大大的笑脸,脸颊上的梨涡浅浅的,看得李砚心都化了。
她越玩越起劲,顺着溪水往下走,看到水里的红枣就捞,看到好看的彩鸡蛋就抢,动作灵活得很。有几个世家公子也在捞,抢不过她,只能看着她把一篮子装得满满当当,面面相觑,却也没人跟这个看着娇俏的小公子计较。
玩到兴头上,她弯腰捞水里的一个鸡蛋,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在水里。李砚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抱进了怀里。
苏清圆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晃了晃,红枣滚出来两个,顺着水流漂走了。她搂着李砚的脖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往他身上泼了一捧水。
冰凉的溪水溅了李砚一身,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挑了挑眉,也伸手泼了她一下,水花溅在她的脸上,逗得她尖叫一声,笑着往他怀里躲。
两人在浅水里闹作一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彼此的衣衫,笑闹声混着溪水声,在风里飘得老远。
闹了大半个时辰,苏清圆的小竹篮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了,才终于肯上岸。
李砚蹲下身,用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干净脚上的水,又给她穿上袜子和靴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苏清圆坐在石头上,晃着腿,低头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一颗刚捞上来的红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旁边有路过的妇人,看着他们,笑着跟身边的人说:“你看这对小夫妻,感情真好。上巳节来捡鸡蛋,定是想求个多子多福,早生贵子呢。”
苏清圆听见了,嘴里的红枣差点喷出来,脸瞬间红透了。
她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的!我们、我们就是玩!不、不是为了生小孩!”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也没拆穿她的女扮男装,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砚给她穿好靴子,站起身,看着她红透的脸颊,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急什么?人家说的也没错。”
“才、才没有!”苏清圆瞪了他一眼,拎起自己的小竹篮,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我、我就是觉得好玩!谁、谁要给你生小孩!”
李砚笑着摇了摇头,拎起地上的大篮子,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溪水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圆跑了两步,就停下等他,等他走到身边,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把篮子里最大的一颗红枣,塞到了他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李砚甜得直摇头,想苏清圆的口味真是一如既往得一致,就是齁甜。